王臭妮在警车内告诉李建军,七月三十一日晚上他和老婆看到过不正常的东西,就在旺夫坡附近的十字路口附近。当时他们骑着摩托三轮,天上下着雨,虽然不急,但是雨点子挺大,打得满世界噼里啪啦地响,响声就像不那么清脆的小鞭炮,不绝于耳,这让他十分烦躁。即将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借着三轮的车头灯,他远远看到一个人影,那人一边游荡,一边似张大着嘴巴哭。他的脸上,上半身,有很多血,如果不是鬼,那就一定是被揍过,或者出了车祸。王臭妮当时觉得是鬼,所以他很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他甚至不确定那人是否有哭出声音。
根据王臭妮所述,晚些时候李建军去田婷婷家专门核实过姚钱树出事当天时的精神状况。田婷婷告诉李建军,姚钱树出事那天情绪并无异常。当晚两人在通电话时,她也没有发觉姚钱树有哭过。仅仅感觉他说话逻辑不是很清晰,像是醉酒,所以在结束通话之后她才担心起来,并反复拨打他的电话、发了很多短信。
王臭妮反复着重强调,“我以为是鬼,因为那人满身是血,脸上、衣服上,都是血,我看得真真儿的。那人就像在空气中飘着行走一样,那个路段曾是个乱葬岗,所以我当时觉得就是见鬼了。”也就是说,王臭妮看到姚钱树的时候,他的身上就已经沾满了鸡血。那时候,他起码还没有受伤,起码腿脚还没骨折,还能走。问题是他身上为什么有鸡血呢?
田婷婷说,“他身上为什么有鸡血,他当晚又为什么带着一把刀,我可不知道,可能是道教里的法事,他有时候神神叨叨的。你们都不知道,他爱看闲书,连道门的符咒都有研究。”姚钱树出事当天她就被告知了他身上有鸡血,她始终想不明白原因。如果是姚钱树迷信,那就得解释他那样做的目的,升职,发财,桃花,总得占一样吧?她想不通,这就是一个谜。
王臭妮所说的那天晚上的情况,他老婆金书芳也看到了,但她没看仔细,只知道有个人影在路边游荡,还以为是张马屯的疯子——她知道那个屯里有个疯子,常常跑出来游荡。王臭妮当时没敢声张,只是加大油门了猛地开了过去。为此,金书芳还骂了他,说,你是不是想死啊,黑灯瞎火的跑这么快干什么?那个疯子是见不得有人跑,一跑就会撵的。王臭妮说,大暴雨快来啦,得抓紧回家,铁条上还有晒着衣服呢。
王臭妮对李建军说,那天晚上他一直心有余悸,担心吓出病来,如果真病了,烧饼铺怎么办?治病花钱不说,还少挣很多钱,里打外抠的,他不敢往下想。到家之后,放下东西,他去门口王勇军的小铺买烟。王臭妮记得很清楚,当时王勇军说,“都快十一点了,再晚来一会就关门了,你烟瘾真大,明天买就不行?”
王臭妮说,“不行,非得现在抽上不可,我得压压惊。”
王勇军说,“你见鬼了?脸都白了,吓的呀?”
王臭妮说,“是见鬼了。”
王臭妮要了一盒七匹狼,王勇军说又涨钱了,昨天还是五块五呢,今天六块。王臭妮没计较,当场撕了包装点了一根,吸溜了几下嘴,感觉紧张感下去了点,才告诉王勇军,刚才在河对面的十字路口见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厉鬼的事。
过了三天,重伤昏迷的姚钱树在清河被救,警方定性为刑事案,并发布悬赏公告。王勇军心想王臭妮是报警人,又联想他声称见鬼的事,就推测他可能是凶手。人都有这毛病,干了坏事非得找个人说说才安心,可又不能说自己干了坏事,就变通一下。比如王臭妮,他不说自己杀了人,而说见鬼了。王勇军觉得自己要发财,所以把王臭妮见鬼的事告诉给了警方,这才有李建军找王臭妮的事。
李建军很随意地问王臭妮,“八月三日报警的人也是你,这是个巧合?”
王臭妮说,“肯定是啊。要不是巧合,除非我是个杀人犯,对不对?你们可别对任何人说啊,我不想跟这件事有关系,不然我的生意就毁了。没人愿意吃一个杀人犯的烧饼。”
问完王臭妮,刘兰朵去烧饼铺找他老婆金书芳问了几句话。金书芳把七月三十一日晚上的事说了一遍,跟王臭妮说的能对上。她现在才明白,他们那天夜里见到的那个“疯子”极有可能就是王臭妮在清河上发现的姚钱树。从警方现在的态度看,肯定是姚钱树了。她心想,这么说,自己开始还以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不会到头来惹一身骚吧。
李建军问王臭妮见到姚钱树的具体时间,王臭妮寻思了一下,肯定地说,十点半左右,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五分钟。有我到王勇军小铺的时间照着呢,肯定错不了。
李建军问王臭妮,当晚你除了看到了满身是血的姚钱树之外,还有没有在路口附近看见其他人或者车辆?
王臭妮说,“没有。当时天那么晚,并且那条路一直传说有鬼,没路灯,很吓人的。就连理工大学搞对象的学生都不会去,特别是旺夫坡那个小亭子,晚上更没人去。”
如此荒凉的地方,姚钱树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前去?并且,田婷婷也在。两人出现在了同一个区域,却不是为了相见。警方通过调查田婷婷,很容易就查到,当晚与田婷婷在一起的,是一个叫张有义的人。
“是。我跟他在一起。”田婷婷承认。
“你们是什么关系?”
“情人关系。”她的声音很小。
她向警方详细说了说当晚的经过。姚钱树当天下班之后并没有回家,这一点跟她第一次向警方说明的情况有所不同。八月三日案发时,李建军曾专门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说姚钱树是在七月三十一日晚上离家的。关于为什么要撒谎,她说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为了避免麻烦吧。
她说,姚钱树在头一天晚上就告诉她第二天下班之后要跟朋友有聚会,是好几年没见过的高中同学,得好好聚一聚,所以就不回家吃饭了。
第二天,等姚钱树去了公司之后,田婷婷早早约了张有义,晚上八点,老地方,不见不散。他们见面后先吃了一顿饭,地点是理工大的南门的”书山餐馆”。平时去那家餐馆就餐的大部分都是学生,地方又偏,那天时间也晚,所以在那里吃饭,田婷婷和张有义不用担心遇到熟人。
田婷婷回忆,在餐馆,她点了一份小葱拌豆腐,张有义点了一份爆炒腰花,一斤三鲜水饺,老板赠送了一盘凉拌黄瓜。两人吃完之后,沿着清河南岸散了一会步。走了一会,有点无聊,张有义便说,一会就得下雨,咱们还是去“密林深处”吧,她同意了。“密林深处”是他俩之间的暗号,指的是在理工大南面的一处山坳,就在那个亭子斜下方。那个地方满是灌木,常年无人打理,野草丛生,倒成了他俩约会的好去处。如果一会下雨,他们还能到上方的亭子里。
田婷婷和张有义在山坳里待了一会,天就开始下雨了。张有义提议到上面的木亭子里避雨,田婷婷不同意,说天不早了,你老婆在等你,我老公也快要回家了,露馅了就不好。张有义说,也好,来日方长,青山在才会有柴烧。于是,两人回到张有义的车里准备回家。姚钱树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的。
田婷婷叙述到这里,整个经过就算完了。随后的三天,姚钱树音讯全无,直到八月三日案发。
警方根据田婷婷的描述,连夜派人第二次去了旺夫坡。木亭子西南侧果然有一个小山坳,有一处十分平坦的岩石,像一张太师椅,又像一张床。周围的灌木参差交错,背靠山体,前有幽谷,在这样的地方,人容易滋生偷窥欲。那块石灰岩下,腐烂成星星点点的卫生纸像野花一样开在各处,用过的避孕套、带血的卫生巾随处可见。这地方大概只有晚上来还好受些,眼不见为净。这块天然大床与斜上方的木亭子的直线距离只有六十米左右,透过树木的枝丫和灌木的缝隙,亭子的两个角和尖顶隐约可见。
同一时间,李建军和刘兰朵离开田婷婷的家之后去见张有义。
当时张有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双腿翘在茶几上,吴海燕穿着浴袍枕着他的大腿横躺着一丝不苟地修指甲。电视上演的是一部老电影,乒乒乓乓的冷兵器的撞击声一直没消停。
门铃响的时候,张有义惊了一下。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嘴上却说,“李婶?不可能吧,她会打电话的。”
吴海燕不以为然地说,“可能是物业吧,去看看再说。”正说着,门铃不耐烦地又响了两声。吴海燕坐起来,拍了张有义一下,催促他快去。
张有义故作轻松地站起来,又故意抱怨了一声,“大晚上,还让不让人休息了,搞什么?”
门侧的监控里,物业值班的保安领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外。张有义用对讲问,“谁啊?”
保安说,“张先生,两位警察来找你……”
“我是刑侦中队的李建军,见过面的。”李建军没等保安说完,抢了话头,并把一张打印好的纸冲摄像头出示了一下,“我们来调查你们公司姚钱树一案,现依法传唤你到分局协助我们调查。”张有义猜,那张纸应该是传唤证之类的东西吧。
张有义扭头看了一眼吴海燕,她已站在地上,紧锁眉头看着他,小声说,“警察办案怎么这么没谱,又不是抓罪犯,哪有半夜扰民的。”她摇了摇头,有些嫌弃地接着说,“能不去就不去。”
张有义苦笑了一下,“如果能不去,警察也不会大半夜来了。”
张有义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了,临走的时候,抱了抱吴海燕,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说,“你先睡吧,还指不定到什么时候回来,没准得天亮还不完呢。姚钱树是公司职工,警方现在就认准我了。”
吴海燕点点头,笑了一声,“你这又是抱又是亲的,倒整得我挺紧张,好像警察是来抓你似的。”
张有义开门出去,又回头说,“这凶手太恨人了,差点要了姚钱树的命,还搅闹得满世界不安生。”
张有义见到李建军,说,“我去开车。”
李建军摆了一下手,“不用了,坐我们的车吧,准备好了,也节省时间。”事实情况是,现在有几名痕检专家正在检查他的车,如果必要的话,可能会拖走。
在路上,刘兰朵开着车,李建军和张有义坐后排。从一上车,李建军就没说一句话,这让张有义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便小心地说,“李队长,这么晚了,非得去分局吗?”
李建军“哼”了一声,似是笑了笑,“有些事当着你太太的面,恐怕不好说,这也是为你好。再说,对你是传唤,我们专门走了加急的程序。你得到分局才行,全程录像。”
张有义额头冒汗,心跳得厉害,“李队,我……想上厕所。”他微微往后挺着,夹着双腿,感觉膀胱像装满水的气球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挤爆。但是他知道,这不是真实情况。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轻轻拍了一下刘兰朵,“前面找个地方,停车让他尿。”
张有义听出了李建军口气中的不耐烦,所以更加紧张起来,小心地说,“我不是拖时间,是紧张……有点紧张。”说着,他“嘿嘿”了两声,这笑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自然,生硬得有些诡异。他还从来没对谁这样赔笑过,也许是因为有不少人对他做过这样的事,所以他也就学会了。每当有人冲他嘿嘿,或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或为求他帮忙,或者甚至干脆什么都不为,仅仅是嘿嘿而已,他都会觉得很好笑甚至嘿嘿的人有点贱。现在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在一处偏僻的角落,他下了车,对着树根晃了半天屁股才挤出几点。他前列腺有问题,很久之前他就开始尿分叉,后来便出现尿频尿急尿不尽。吴海燕有一天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尿相,惊讶地说,“亲爱的,你这不是尿分叉,是呲花。你这一天小便十几次,我还以为是肾好利尿,你这是有毛病啊!得看医生。”吴海燕还说,“咱们做得不多啊,我一直以为你修身养性呢,难道是我不够有吸引力?你是不是背着我用手?还是在外面搞别人家的老婆了?”
张有义说,“别乱说!”
张有义去过医院,抓了药,不见轻,又吃了不少偏方,也不见什么效果。一个老中医告诉他,“小伙子,你要培本固元啊。”
他问怎么培本固元,老先生说,节欲。他又问怎么才能节,先生叹口气说,远离低级趣味,这些新闻上都有。
张有义尿完了,回到车上,腹部开始疼,像是火烧。以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症状,他猜可能是膀胱痉挛,也可能是前列腺痉挛。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了紧张。他轻声说,“不好意思,我可能真的是太紧张了。”
李建军说,“为什么紧张?咱们都见过面了,又不眼生,按说不应该啊。”
“我知道传唤意味着什么,还好不是拘传。你们怀疑我杀了姚钱树吗?我可以明确地说,不是。”
李建军说,“去你家之前,我们见过一个女人,你猜是谁?”
“这我哪知道?”他有点底气不足。
“姚钱树的老婆,田婷婷。”
张有义没感到吃惊,只是很沮丧。李建军到来前,就在吴海燕枕着他的大腿修指甲的时候,他左手搭在她的脖子轻抚着她的脸,右手拿着手机看到田婷婷发来的短信。田婷婷说,警察来过了,他们什么都知道,咱俩的事我都说了。看完短信,他马上删了。电视里演的什么,他一点也没印象,只记得好几个帮派乱作一团,乒乒乓乓地打来打去。
李建军见他不说话,接着说,“她应该跟你说了吧?”
张有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这事,别让我老婆知道。”
李建军说,“这么说,你跟田婷婷,确实是情人关系了?”
张有义又“嗯”了一声,“婷婷都说了,她告诉我了,事实就是那样的。”
“当晚,你们见过姚钱树,是不是?”
张有义侧过脸看着李建军,李建军正盯着自己,他相信自己要是承认,这警察可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一拳把他打死。那眼神有些可怖。
“不,没见过。”张有义十分平静地说,“当我从电视上看到旺夫坡的那个亭子时,我就知道你们有一天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我说我没见过他,你一定不相信,其实别说你们警察,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天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