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真的要放他走吗？”
分局刑侦中队。张有义接受传唤，一个半小时以后，警方结束了问话，派车送他回家。刘兰朵站在院子里看着警车驶离，有些惆怅。在她看来，姚钱树的案子，分明就是因情而起的凶杀。李建军也倾向于这样认为。这几天，整个警队几乎昼夜不停连轴转，他们就像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找某件东西，每一寸空间他们都已翻腾了好几遍。他们不知道要找的东西在哪里，但是他们确定每一寸的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都可排除嫌疑——除了某一处。这“某一处”，就是情杀。
所以，以逻辑因果方面来看，情杀几乎是最接近真相的唯一可能。
可无论如何，李建军到底放走了张有义。张有义听到“你走吧”的时候，就连他本人都有些惊讶。他瞪着眼睛，眨巴了几下眼，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今天走不了了。从我离家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回来呢。”
李建军摆手，“走吧，走吧。”他不耐烦。他今天晚上一直很不耐烦。
张有义像死里逃生一样，心劲一退，就感觉筋疲力尽，所以他上车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感觉地面有点软，像是踩在了被水泡涨了的泥土上，松松软软，晃晃荡荡。
刘兰朵很沮丧。她抱着肩，右手里握着一个纸杯，刚泡的咖啡有些烫手，所以她不住地在手里转着。
李建军点了一根烟，沙哑着嗓子说，“放他走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程序法。除非出现新的铁证，不然就算他在这里等到天亮，十二个小时以后我们也得放他走。从凶杀的角度，现在没有对他绝对不利的证据，只有不利的揣测和推理……司法不能建立在假想上，是不是？”
李建军三口吸出了多半截烟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管他是不是凶手，现在他都跑不了。”对重点嫌疑人，如果说没有监控，那是假话。
自警方得知田婷婷与张有义有染那一刻开始，分局便立即部署了两支警力同时开展侦查。李建军和刘兰朵在明，负责走访关键证人、嫌疑人，包括入户询问、传唤，必要时可以直接逮捕。另外一支警力在暗，负责调查七月三十一日张有义、田婷婷和姚钱树的活动轨迹，还包括对张有义的轿车进行秘密勘察取证。
张有义被传唤至分局接受问话时，警方对张有义七月三十一日晚上的活动轨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通过调取监控，确定田婷婷当晚回家的时间是次日凌晨一点，乘坐的是张有义的车。张有义在田婷婷下车之后，直接开车回家，于半个小时候之后，进入自家小区地下停车场。从电梯内的监控看，他除了衣服和头发有点湿之外，并无异常。
联系王臭妮的证言，如果属实的话，那么姚钱树起码在十点半时还在旺夫坡附近，并且还没有受伤。如果张有义是凶手，他要实施杀人行为，要把人装到车上，还得把车开到西山垃圾场处理尸体，然后从西山垃圾场开车送田婷婷，要在次日凌晨一点抵达她的小区门口，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警方掌握到的证据，虽然不能证明张有义是凶手，但也排除不了他的嫌疑。
通过勘验张有义的轿车，车内后备箱、后座等均无血斑。车内的指纹，是他和田婷婷、吴海霞的，并没有找到与姚钱树有关的任何证据。如果张有义当晚在旺夫坡杀了人，他要把姚钱树运到西山垃圾场，根据当时的条件，除了他自己的轿车之外，不大可能存在其他的交通工具。如果他用自己的轿车，除非在事后对轿车内部进行了清洗或者内饰更换，不然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呢？案发之前，有三天的时间，别说清洗轿车更换内饰，就是更换发动机和外壳都来得及。
但是，关键的问题是，张有义和田婷婷，果真有杀人的必要吗？张有义事业有成，在这城市算得上是一个实打实的中产阶层，别说杀人，即便假设他违反治安法规都不大可能。所以他杀掉姚钱树是图什么呢？为了占有田婷婷？他得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假设田婷婷是凶手，先不说她有没有作案时间，单就作案动机而言也同样说不通。她杀掉自己的老公能得到什么呢？为与张有义幽会？这说不通，因为不杀人也不影响他们私通。假设她想要嫁给张有义，想离婚而姚钱树却不肯，会不会是这样呢……太苍白无力的假设，脱离开证据，半点用没有。总而言之，张有义是不大可能为了田婷婷舍弃自己的家庭。反过来，太田婷婷也不大可能这样做。
不管是张有义，还是田婷婷，杀人动机都不强，就算他们有充足的作案时间，现在也缺乏直接杀人证据。
李建军问张有义七月三十一日他与田婷婷幽会之后几点回的家。
张有义支吾了一会，倒也没有撒谎。李建军说，“当晚天气不好，下着雨，田婷婷和姚钱树通话之后，你们竟然没有直接回家，一点都不心虚，挺稳啊。”
张有义说，“当时下了雨，电话打不通，开始田婷婷很着急，后来我说，你着急也没用，没准他是想试探你呢，着急就上当了，所以她就不着急了。”
李建军哼了一声，觉得张有义这样的说辞很扯，却没有反驳他。
“你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张有义也哼了一声，心一横，大大方方地说，“我们出来不就是干那事？就在十字路口东五十米的河岸上，外面下着雨，我们在车里……就这样。”
“就不担心姚钱树回家之后发现田婷婷不在家而起疑心败露么？”
“本来吧，我也是这么跟田婷婷说的，她说一切在她掌控之中，她说什么姚钱树都信……”
警方很难证明张有义话是真是假，就算是假，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因为与杀人与否无关联。
不管怎样，除非有新的证据，否则张有义在分局的时间不可能超过十二个小时。李建军说，晚放不如早放。当然，他和刘兰朵主观上对这样处理是排斥的，他们希望赶紧破案，希望唯一的嫌疑人就是凶手。
第二天一大早，姚家街道派出所传来消息，一个出租车司机声称，他在七月三十一日晚上见过姚钱树。司机说，那天晚上八点钟左右，在华富农贸市场外，一名奇怪的乘客上了他的车，说要去理工大的南门。司机知道那地方，在旺夫坡，挺偏僻。
乘客自上车起就一脸铁青，走了一段路，司机才注意到乘客随手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那袋子被他塞在两脚中间，一直有呼呼啦啦的响声，一听就知道袋子里装了东西。直到传来叫声，司机才明白，这名乘客随身带了一只活的大公鸡。司机说，“车上不能带活禽，会影响其他乘客的。”
这名乘客说，“我给你一百块钱。” 正常车费，不会超过三十块。
司机看在钱的份上，没再反对乘客带活禽上车，不仅如此，还有说有笑地与那一脸严肃的乘客聊了起来。虽然目的地比较偏僻，但是由于乘客是一个人，且两人中间有安全网隔着，司机倒不担心安全问题。
任凭司机叽哩哇啦地说着各种各样的笑话，可乘客一路上再没说一句话，一直铁青着脸。司机没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对不开心的乘客说些笑话是他超值服务的一部分，所以他说了一路，直到乘客付钱下车时候他还在说，“大兄弟，这么晚了，地方又这么偏，约小姑娘啊，我知道这边是理工大啊。”
他没指望乘客接话，所以马不停蹄地说下去，“咳，找小姑娘你跟我说呀，去清艺啊。”清河艺术大学，简称清艺。都知道艺术学校里的漂亮女生多，至于理工大，且不说女生少得可怜，长得漂亮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没想到乘客说话了，他笑了一声，十分夸张地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欲言又止，似是不屑解释。然后他打开车门，下车，在扭身关车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司机，又笑了笑，说，“我要去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