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说，姚钱树苏醒简直算得上是一个奇迹。因为上级要求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院方压力一直很大。用主任医师的话说就是，“生怕有负重托。”
从八月三日入院到八月八日苏醒，姚钱树在ICU病床上躺了整整五天。在这五天里，他的心跳发生过三次暂停，所谓“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即将苏醒”的说法，只是警方与医院故意对外这样宣称而已。否则，警方也不会山大的压力争分夺秒地调查取证。这五天中，警方所有的工作都是建立在“姚钱树永远不会醒来”这样的前提下开展的。
这五天里，姚钱树感觉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他的脑袋一直在嗡嗡响，强烈的声响和震动简直要把脑仁震碎成渣。他感觉一直在一个黑暗的深渊中浮沉，头顶的光亮若隐若现。他曾无数次接近那光明的出口，又无数次被一股力量重新拉向深渊。他在梦中昏睡、又在另一个梦中醒来……如此往复。
最后一次，他觉得不能再这样无限制地重复下去，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衰减，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所以，这一回他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与以往光张嘴没有声响不同，这次他终于爆发出了声响，那一声大喝，他感觉震耳欲聋。也许是他的动作太大碰到什么设备，警报声引来了两名护士和一名医生。他们像是百米冲刺一样冲进了病房，正要对病人施展抢救，却看到病人已睁开了双眼。
医生在昨天还说病人随时可能死去，并通知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谁料病号今天就突然苏醒了，没有丝毫征兆，还拔掉了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和各种仪器的信号线，并从ICU转到了普房。人有旦夕祸福，包括祸，也包括福。对姚钱树来说，这回看来是福。
姚钱树的脸上、额头上有一块块因擦伤而留下的褐色结痂，左边的眉毛也因为擦伤而连皮带毛没了一半。他脖子戴着护颈，左腿打了石膏，但这丝毫没能影响他说话的兴致。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甚至在梦里已看到了你们，所以想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姚钱树笑着，因为体力没有恢复，所以声音很小，但吐字很清晰。
大夫说，“别说话，留点力气，给警察说一下经过。你的事啊，都惊动市长了。”
李建军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看到正与大夫侃侃而谈的姚钱树，十分吃惊。他推开门，大夫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告诉姚钱树，“警察来了……”又低声对李建军说，“他一醒我们就问他了，他说没有凶手，还说，他身上的伤是自己弄的……”
警方给大夫交代过，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病人恢复意识就马上问凶手的身份，否则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了，姚钱树醒来之后，就像睡醒一样自然，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好。
姚钱树挣扎了一下，好调整一下坐姿，没成功。护士从病床一头抽出摇把摇了几下，调整了一下病床的倾斜角，好让姚钱树坐起来，这样方便他说话。但他吊起来的左腿限制了他可调整的角度，要想接近直角平坐，就跟坐老虎凳差不多。所以最终，他只是起来一点点的角度，只能保证他方便地与他人交流而已。
李建军让医护先回避一下，然后向姚钱树表明了身份，才说，“说吧，谁干的？”李建军心想，刚才医生转述姚钱树的话不一定是实情。姚钱树可能因为不信任医生而撒谎，所以李建军必须要亲自问一问才安心。
姚钱树“嘿”了一声，嘴角的裂口让他迅速收敛住笑容，“李警官，我刚才已经跟大夫说过了，没有凶手，这些事啊，听起来很荒唐，荒唐得都不像是真事，但是，我还是得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姚钱树喘了几口气，他总错觉自己现在精力很旺盛，只要一说话就马上力不从心地气喘。他平复了一下加速的心跳和因为氧气不足而产生的气闷感，接着说，“大夫刚才都说了，很不好意思，因为我，闹得整个清河不安生……”
李建军抬手止住他，“说主要的，其他的，以后还有机会说。”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刘兰朵，她正拿着手机对着姚钱树录像。病房里空间太小，拍摄角度不大好，姚钱树那条打了石膏且被吊起的左腿占据了大半的画面，自动对焦功能不稳定，总在他的脚和脸之间切换来切换去。她换了一个站位，勉强算可以了。
姚钱树微微点了点头，回忆起过去种种，各种画面一齐涌上心头。他的目光开始变得迷离而深邃，就像是要穿透迷雾，找到对警方来说最有价值的事件，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切说清。可心念一动，他的心情便马上变得糟糕了起来，他重新感受到了那些沉重而伤心的往事。那些事，自他苏醒来还没来及想呢，所以乍一回忆，来得有点猛了，心脏像突然被戳了一刀，疼得差点让眼泪冒出来。他专注于那些回忆，以至于开口前他甚至没有听到自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我要去自杀。”姚钱树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眼泪也就很平静地流了下来。“生活糟糕透了，一切都很糟糕，可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李建军一怔，和刘兰朵对望了一眼。姚钱树说的情况显然出乎意料。
姚钱树深呼吸了一口，“我想见见我老婆，医生说，她就在这里。我想让她在这里，有些话，也是对她说的。”
李建军转身开了门，还好对面就是护士站，“护士，把三十八房的家属叫进来……”
一会，田婷婷就到了。一进屋便趋步上前，摸了摸姚钱树的头，抓住他的手，眼泪哗啦哗啦地掉。姚钱树说，“没事了，没事了。”
田婷婷泣不成声，“我对不起你。”
姚钱树说，“不提这些，我既然没死，以后咱们还好好过，好不好？”
田婷婷点头，“好好过，好好过。”
“听大夫说，我昏迷了五天，难为你了吧？”
“还好，你醒了就好。”田婷婷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见到了父母一样，“我现在是嫌疑人，你要是死了，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田婷婷抹了一把眼泪，突然笑了笑，“这几天我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万一你要是没了，你那些花花绿绿的获奖证书可算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烧了随你去了。”
“赶紧烧了去，我早就要扔，你还当成宝拦着不让扔……”说到这里，姚钱树笑了起来，可嘴一咧，脸皮疼，于是笑容也就一闪而逝。
田婷婷突然意识到还有警察在，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夸赞丈夫，“他可有本事了，年年在公司评先进树标兵，还是一个小领导呢，高层也很看重他。”
她的声音有点嗲，给人一种很是以老公为荣的样子。这让李建军非常惊诧。这女人是在秀恩爱吗？这是什么场合？难道，她忘了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她与另一个人男人偷情的事？而现在，从田婷婷的言谈举止看，她似是真的忘记了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她是在说，她和姚钱树的恩爱是自始至终的，真心实意的。不过也许，这并不妨碍她去爱另一个人。世界上从来不缺形形色色的人，有些奇怪的人事，就是那样与常理格格不入。你能说他们不正常？那是因为你才不正常。
李建军催促，“姚钱树，你赶紧说完，好结案。你现在是清河的大人物，市里的领导都盯着呢。”
姚钱树看了老婆一眼，拍了拍她的手，田婷婷会意，马上往一旁闪了闪，坐到床边的一张小方凳上，避免夹在中间影响他们交流。
姚钱树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幽幽地说，“老婆，我很对不住你，家里的那些证书，都是假的。”
李建军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等他接着往下说。田婷婷有些惊讶，“啊”了一声，“假的？怎么是假的？”
姚钱树没回答她，自顾说下去，“我的工作，其实很不如意，所有的一切，都是伪造的。我不是领导，也不是领导的红人，没获过一次年度先进。包括每个月我给你的那些创效奖、月度先进奖，还有我随便编造的、现在已经记不起名目的这奖那奖，都统统是假的，包括那些各种名目的奖金，其实也都是自无须有，都是我的正常应得的奖金收入，公司里任何人都有。”
田婷婷拧着眉头看着他，这么多年，她竟然从未发现丈夫的“欺诈”行为。她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一直在撒谎？”她的声音大了一些。
“是的，我一直在撒谎，从我们结婚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撒谎——用一个谎，掩盖另一个谎。”
姚钱树已变得很平静，平静得面无表情，他想转动脖子，可因为护颈的限制，不方便，只能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还记得我第一个谎言是什么吗？我说，我们企业是一个巨型的国企，我是领导器重的员工。”
田婷婷说，“其实……”
“对，其实我狗屁不是。为了证明我是领导器重的员工，那年年底，我弄了个玻璃奖杯，上面写着‘青龙集团年度十大杰出青年’，那奖杯你当成宝，现在还拿它来教育咱们的儿子，让他向我学习，狗屁，那是我花了五十块钱从网上买的，字是免费刻的。”
田婷婷咽了一口吐沫，也不哭了，她看丈夫的眼神就像盯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姚钱树的思路很清晰，吐字也很清晰，只是由于力气没有恢复而声音很低。他像讲一个遥远的故事，这故事与己无关，所以讲述者可以从容不迫不急不缓。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复杂，他一会就讲完了。从他的叙述中，李建军大致能听明白他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走上寻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