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钱树有病,病得不轻。只是他隐藏得好,就连老婆田婷婷也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综合姚钱树在医院病床上的讲述和后来几天的调查,李建军很轻易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姚钱树的病是心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失去了制造快乐的能力。
他说不清楚具体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快乐,取而代之的,是在愤怒和悲伤之间摇摆不定。他被这两种情绪裹挟,像被裹挟在泥石流中的一块朽木。
姚钱树的同事说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他脸上总是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眼神温和,嗓音温和,连走路也很温和。同事们记不起他曾跟谁红过脸,也记不起因何事生过气。
他的领导说,姚钱树是一个工作认真又没有野心的人,从不计较得失,任劳任怨,不卑不亢,不眼红别人升职晋升多拿钱,也不羡慕同事评先树优当模范。他是那种天生的不需要激励就能扬鞭奋蹄的好员工。
姚钱树说,他的变化始于两年前。从某一天开始,他开始害怕夜晚,毫无征兆地崩溃让他与白天的姚钱树判若两人。田婷婷并不知道,无数个夜晚,在她睡下之后,姚钱树背对着她偷偷地哭得稀里哗啦。
姚钱树的大崩溃并非每次都会发生在深夜,这成为他隐藏秘密的巨大挑战。卫生间,阳台,甚至走廊,这些地方都成为他临时缓和情绪的权宜之地。因为隐藏得够好而没有被田婷婷发现,这大概是他唯一对自己满意的一件事吧。
他觉得自己不正常的毫无原因和征兆的情绪大崩溃是一种疾病,有可能是神经病。所以他必须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不想让亲人担心,而外人如果知道这个秘密,他可能因此失去工作。
姚钱树每天回家都要装作十分高兴的样子,在每一个发奖金的日子,他都要编造一个又获了什么特别奖的谎话。不管这个奖是什么名目,关键是要让田婷婷知道只有少数人甚至只有他一个获此殊荣。他要让她明白,他一直很棒,有一个大好的前景正等待着他,所以他能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
李建军曾很纳闷姚钱树拿奖金撒谎的事怎么就从来没有引起田婷婷的怀疑?一问才知道,青龙集团有些单位的奖金是以现金形式发放的,可能是为了避税。也有人说这种方式是某个领导创造的,因为该领导惧内,且没有财务自由,所以这样发奖金的话,就能开辟一个供自己支配的小金库。
青龙集团下属子分公司众多,在总部机关部室,据说高级员工都有两张工资卡,一张给老婆,自己还能留一张。不过这些事都是传说,从来没人承认过这件事。所以有关人员一定签署过什么保密协议。田婷婷不是青龙集团的员工,对姚钱树的工资奖金也从不过问,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对姚钱树来说,向田婷婷撒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姚钱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请客,他没有花钱的地方,他的钱都给老婆,只是把奖金换了一个名而已。
这几年他的工资一直不高,工资卡上每月领到的基本工资是定数两千三,奖金有两千块钱左右,每月收入大数五千块钱。这收入水平别说在青龙集团,就算放到清河城,充其量也不过是中下等。
姚钱树对田婷婷说,公司效益不行,职工收入下滑很厉害,自己作为小领导,这个收入已比大多数人高了。田婷婷信。
姚钱树一直很欣慰的是,田婷婷从来没有埋怨过他收入低。她在一家私营企业做会计,平时也很忙。他们的孩子从上幼儿园开始,便由父母照顾,只在周末的时候才把孩子接来。
姚钱树上班早,回家晚,这么多年,一贯如此。姚钱树说,从上下班时间早晚就能说明一名员工是不是有前途。只有车间里的小操作工才会准点上下班。
然而,有没有前途还得结合企业才有意义。在一家即将倒闭的企业,又有哪个员工更有前途呢?青龙集团已今非昔比。
青龙集团是一家大型国企,在清河城赫赫有名。在过去最好的时候,青龙集团每年消耗掉清河城三分之一的电力,贡献了四分之一的GDP,当然更是纳税大户,为此,每一届的董事长都是市人大代表。
然而,这些荣光现在都已是历史。从五年前开始,青龙集团就开始走下坡路,五年的时间里,集团旗下一百三十多家子公司已倒闭注销,还有几十家公司因为不被允许关闭而论为僵尸企业。
姚钱树所在的公司只是青龙集团下属的三级子公司,叫青龙文旅,是混合所有制企业,青龙集团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这两年,青龙文旅公司的效益一直不大好,传说大集团一直想减员增效,这让很多人惶惶不可终日。
青龙文旅的经营范围很杂,这从姚钱树的工作调动也能看出来。起初,他在面食厂,后来又调到印刷厂,不久又干起了旅游。总之在干餐饮前,他平均一年换一个岗位。
他现在是饭店的大堂经理,饭店大楼倒是挺气派,还有个名字叫“顺心楼”,连大楼的牌子都是著名已故书法家的墨宝。这座楼有来头,是青龙集团前任董事长杨顺心在二零零三年建的。
杨董事长是“顺心文化”的开创者,在位期间,职工每人发一本文化手册,要求人人背诵。还在公司里建了很多所谓文化标识,件件都有讲究。比如生活区广场上的顺心纪念碑,长宽高暗合建厂时间。东大门的顺心牌楼,与集团办公楼的距离正好跟清河城到北京的距离构成同比关系。杨董事长还用铸铁铸了五匹马,取名顺心奔腾,众马屁股朝东,马头的方向据说遥遥指向杨董两千里外的老家。
其他的的标识还有好多,要说最著名的文化标识物,毫无疑问非顺心楼莫属。大楼内雕梁画柱,喷云吐雾,竣工之后,大楼便作为青龙集团官方招待指定用餐单位,集团领导日常用餐也在此处。
姚钱树运气不好。他调来的时候,顺心楼已江河日下,为了省钱,连服务员都是雇来的临时工。
说起经营不好,也不能全赖在青龙集团的管理上。自从“反四风”之后,清河城高档饭店一年里就倒闭了三分之一。
他在顺心楼主要负责前台。虽然现在已几乎没有对外业务,但是公司日常经营接待活动还是有的。集团总部加上各子分公司公务和商务接待,每天都不断。只是结账不见现金,食客们吃完饭走的时候签个字就行,月底靠集团公司核算,走的是款项划拨进行结账。
姚钱树每天都要站在大堂门口,迎来送往。如果是青龙集团高层领导来,就更不能马虎,要鞠躬,要赔笑,要开电梯,要把领导引进房间。散场的时候,他要站在门口冲领导的车鞠躬,还要十分高兴地期待领导再来。
“期待个屁!有一阵,我都恨不得弄死这些人。”姚钱树告诉李建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笑了笑,“我那时候就已经病了,病得不轻,是不是?”
他可能往锅里吐过吐沫,擤过鼻涕,或抖过袜子。但是他现在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往饭菜里丢过老鼠药。
大堂经理这个职位是一个科级岗,但是姚钱树占的是科级的位置却不是科级。青龙集团的荣光已经不再了,内部管理混乱不堪,尽管如此,姚钱树仍幻想能有一个好的前景。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了。
关于他工作频繁调动的事,他跟田婷婷说,只有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才会有这样的待遇,这叫多岗位锻炼,只有这样才能成为集团公司要求的“一专多能”的好干部。
在青龙集团这样一个巨大型的国企,他们习惯上把人分为两类人,干部和工人。
姚钱树说,他是干部。但是他知道他现在根本不是,当然他曾经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公司一场“打破身份限制”的改革之后,他的身份就成了工人。自那以后,他填的所有的表格在身份一栏写的都是“工人”。这事,田婷婷不知道。
人们总会防范那个吃亏的人,这在姚钱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有一年,大概是上面的巡查组来巡查前,青龙集团召开一次青年精英座谈会,有他。
主持座谈会的是一个副总,领导在会上还专门鼓励他好好干,还说他的事迹公司领导都知道,不要在意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只要对公司有贡献,就一定能出头,有为就一定有位。后来他才明白,公司是怕他在巡查组巡查期间反映问题发泄不满。
他那时候还没有不满,但是,他们说他有,他就有。姚钱树说起这事的时候,会捎带着加一句王八蛋。
姚钱树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起码得有个由头吧,比如发生了一件事什么很不开心的事,可他真的想不起来。同事对他的印象也没什么变化。在大家眼里,他一直是一个极其谦卑的人。但无论如何,姚钱树认为自己这病跟工作是有关系的,肯定是从工作上得的。
青龙集团的干部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不计个人得失,要顾全大局。”
姚钱树一直觉得这话万分正确,只要“只管攀登不问高”就一定能抵达人生巅峰。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逐渐发现自己可能成了一个透明人了。
他拿着最少的奖金,干着无意义的活,别说先进工作者,就连工会系统的先进工会分子都没他的份儿。至于升职,他这辈子都别想了,因为他是工人身份,这个身份,就像是脸上的刺青一样,只配干苦力,跟古代的刑徒差不多。中国的国企也非青龙集团一个,他不知道别的企业是不是也把人分为干部和工人。
去年秋天,姚钱树开始出现情绪崩溃的症状,整天昏昏沉沉且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害怕回家,又害怕上班。
每天早上醒来,身体像被马蜂蜇过一样疼。走到顺心楼下,他不敢看那玻璃门,他感觉这楼就像一座坟墓一样恐怖。下班回家,他站在自家的门前,感觉头晕眼花,有些时候,他竟然难以完成掏钥匙开门这样简单的动作。
他觉得自己是病了,所以去看医生。在青龙集团职工医院,他进行了血检、尿检,还做了脑部CT,没有检查出任何异常。他后来到省立医院,大夫说他有中度抑郁,建议住院。
姚钱树不能住院,因为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单位里的任何人知道,否则他可能因此失去工作。抑郁症不就是精神病吗?就算他认为不是,单位里的那些人可不会这么想。加上这几年青龙集团人事改革就没断过,穷折腾起来没完没了,所以在这个时间得了这样的病,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找了一家私人门诊,说了情况,抓了些药。那些药开始还很管用,但并没有维持多久,直到今年这个秋天,一波更为凶猛的情绪大崩溃再度袭击了他。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整天活在欺骗中。别人骗他,他骗家人,这么多年的时光,就这样不见了,从而让整个一生失去了意义。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本来认为任劳任怨不卑不亢可以走出的精彩人生,如今却活成了裹脚布,被人从东撇到西,从南撇到北,成了一个大笑话。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境遇,唯一能改变现状的途径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