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钱树的苏醒让笼罩在清河城上空的悬疑之气一扫而光。
当人们在紧张不安中突然明白那个可能潜伏在城市中的恶魔不过是一场乌龙时，仿佛恍然大悟一样确定受到了欺骗，所以要以一种报复性反弹的狂欢来弥补数日失去的美好时光。
一桩凶案，经侦查因无犯罪事实而需依法终结。市公安局发布了一则通告案子就结了。下月下旬“法制.法治”高端论坛也将如期举行，什么都没有变化，什么都没受到影响。
太阳依然又大又圆，河水依然清澈流淌，清河城依然什么都有却唯独缺风。闷热的空气里又有了各种情愫酝酿，老旧小区的某楼洞前又有个女人在用当地话叫骂，说二楼的那个老爷们儿今天冲我吹口哨抛媚眼还要不要脸，你下来，说清楚。
整座城又回到了“外甥打灯笼——照旧”的时候了。连流浪人也开始照旧在晨雾里沿河淘宝了。
但是，有些人事毕竟与以往不同了。比如姚钱树腿断了，现在依然躺在医院里，能不能康复、余生会不会在轮椅上度过，都还未知。
姚钱树经过在鬼门关逛游了这一趟，他的心境肯定与以往不同了，比如像黄粱梦传闻那样，他现在或许大彻大悟，别说名利，就连生死也看淡了，什么升职发财，都不如开开心心地活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千世界中一个个体的生死又有什么重要？新冠肺炎一下杀死十几万美国公民的命，那总统不也是无动于衷该发推特发推特，该打高尔夫打高尔夫？
所以姚钱树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他苏醒之后的几天里，来过几批记者，有报社的、电视台的、广播电台的，还有网站的。他说得口干舌燥，不厌其烦。
在警方发布警情通报之后，媒体对案情的各种细节也是不厌其烦地进行了包括但不限于洗稿融梗复制等内容高度一致的各种独家报道。这些媒体都深知要珍惜有限的窗口期，不怕拾人牙慧炒冷饭，就怕话题没了热度。
李建军也看到了这些报道，深感这些记者真是无所不能。昨天的晚报还在桌子上躺着呢。报纸用了一整版的版面刊登了姚钱树案，详细程度简直比卷宗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关键是，很有文采，很有文学性，叙述很有章法，读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报道为了突出可信性，引用了田婷婷、王勇军、王臭妮、张有义等人的证言，除了当事人姚钱树因为前期报道的关系采用了真名之外，其他人均采用了化名。
不过还好媒体并不掌握张有义和田婷婷婚外恋的事，不然晚报肯定还会舍得用一整版的篇幅进行大肆报道，当然广播电台的说法节目也会趁机请几个推理爱好者，举行一次圆桌讨论会，就婚外情在本案中所起的作用，以及案情中可能隐藏了什么令人瞠目结舌的细节，让大家各抒己见进行讨论。如果那样，姚钱树案保准会迎来第二波高潮。
应当事人请求，警方对张有义和田婷婷婚外情没有透露给任何人，当然包括双方的家人。
张有义和田婷婷恳求过李建军。两人恳求不要将他们偷情的事泄出去，不然一定会对家人造成巨大伤害。两人还写了一份保证书，大概是为了省纸和省事，两人用了一份材料，只是在签名处写了两个名字。
张有义和田婷婷保证以后一定做个守法公民，坚定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动摇，遵守社会公德和公序良俗，坚定共产主义理想信念，做一个有道德有操守的新时代公民。最后一句“决心改过自新，求警方放我们一马，给一条生路。”下方还加了下划线。
这份保证书，让李建军哭笑不得。
不管怎么说，案件算是了结了。只是一桩凶案演变成一场媒体狂欢，这让人多少有点始料不及。
姚钱树成了红人，也让很多人始料不及。
媒体为了流量，往往夸大其词，并让案情本身尽可能荒诞，尽可能多出几分戏剧色彩。某个媒体说，毫无疑问，这应该算是一桩乌龙案。
话题就是热度，就是流量，就是曝光机会，就是影响力。一时间，缺风的清河城又刮了一股姚钱树风。
清河理工大的社会学教授也发微博浅谈了一下姚钱树事件对清河城的影响，指出抑郁症正在成为人们追求幸福道路上的绊脚石，必须引起重视。还说，要关心关爱抑郁症患者，不能歧视，帮助他们重构生活信心。
清河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也表达了对姚钱树事件的兴趣，正在考虑把他的经历进行影视改编。发言人证实，现在已与当事人进行了初步沟通，许可费用等关键事项也已与当事人达成基本共识。也就是说，姚钱树可能成为抑郁症的直接受益者，并会因此获得一笔巨额版权费用。知名网络大V在直播中评论说，姚钱树事件将是年度最佳喜剧。
姚钱树当然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成为清河城的名人兼红人。人在病床躺，福从天上来。影视制作中心已给了他一笔预付款，是定金，还是装在信封中的一大捆现金。制作中心很心急，虽然跟姚钱树谈得很好，但还是不放心，所以草签一份定金合同就有有必要，如果没有定金合同，没把钱送到姚钱树手里，他们就认为姚钱树这个大IP就可能随时被别家抢走。商战也是战，时机就是战机稍纵即逝。这道理，似乎谁都明白。
那一捆现金给姚钱树带来从未有过的生活体验。他坚信这不仅大大减轻骨折的痛苦，也会大大加速康复速度。
拿到钱之后的姚钱树整天挂着笑脸，仿佛一下年轻了好几岁，和老婆有是有说有笑，病房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大夫每天都来为他检查，每次他都问康复得怎么样。
大夫每次都点头，说一句，“很正常。”
从最近的一次扫描结果看，姚钱树身上的伤，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院方告诉他，骨折虽然严重，但还好内脏没有受严重的伤，只是脑部有震荡症状。
医生乐观地估计，姚钱树如果保持现在良好的心态，再注意一下后期恢复性锻炼，留后遗症的几率应该不大。姚钱树觉得这个目标容易实现，他有信心把现在良好的心态维持下去。
媒体的报道让李建军一直很惦记姚钱树，想来看看他，一直没时间。终结侦查，撤销案件，都要走手续花费工夫。再加上各种专题会，分析会，媒体见面会，搞得他筋疲力竭。
周末，李建军外出办事，正好顺道来医院看望姚钱树。没空手，买了五斤苹果，十来根香蕉。
今天天气不错，天底到处是巨大的奶白色的大云彩，天色蓝得像海。
姚钱树心情好的很。最近不仅得了财，今天有一家媒体为了方便沟通，送了他一部新手机。他那部落伍的手机，早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沉在了清河里吧。
田婷婷这几天一直陪着他。姚钱树一想到这些年撒过的谎，就感到十分愧疚。这几年他从来没当那些谎话是个事，他甚至一直觉得那些连篇的谎话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正常。现在，他感觉到了不正常。
在他跟李建军和盘托出这些事之后，尤其是当时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竟然还当着老婆的面进行了大胆承认错误，那些曾经编制过的或美丽或者荒诞的谎话在他心里的感觉就变味了。那是他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啊，怎么能对人言呢？可他毕竟已对人言了，见了光了，秘就不密了。
他已经知道泄密对自己的影响有多严重。尤其是泄密者就是他本人啊。如果是别人，他还可咬死口不承认，还可以恼羞成怒斥为造谣，还可以挽回一点脸面。可现在是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略感安慰的是，他老婆知道他的秘密之后，肯定不会到处乱说。李建军知道了他的秘密，也应该不会到处说。
李警官说过，警察有工作纪律，对一切询问、调查都有保密义务。工作中个的所有事项，是绝对不会以私人身份对外提及，尤其是关乎当事人隐私的事就更不会随意透露给任何人，这是工作操守。李建军让他放心，他也知道在理论上可以放心，但是在心理上，毕竟产生了某种不好的效果。
姚钱树现在只要想起这些年对田婷婷扯过的谎，尤其是在无限爱意地看着田婷婷时，那些秘密总能煞风景似的在不经意间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来，他的心就像突然被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脸颊也跟着抽风似地像猛然被一波害臊咣咣抽了两个大耳光一样感到火辣辣地发烫。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他都感到无地自容。
姚钱树有一种错觉，李建军极可能会把他的秘密当做饭后谈资说给某个人听，这种风险是存在的。用最悲观的方式进行估计，现在青龙集团所有认识姚钱树的人都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蠢事，都在嘲笑姚钱树是个怂包。他们一定会说，那姚钱树混成这个熊样，还能在媳妇跟前编瞎话抖威风，太搞笑了。
姚钱树一想到这里，就有一种光屁股跑在大街上的羞耻感。这种羞耻感进入到了他的梦境中，已有好多次，他梦到自己裸体站在人群中央。
姚钱树很羞愧。他甚至考虑怎么才能把告诉媳妇的话圆回去，让她仍然相信这些年自己编造的谎话都是真的。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办到。
他想问一问田婷婷现在怎么看他，是不是觉得他很没用，可一时又没勇气。
她到底会怎么看他？现在她已经明白自己的丈夫一文不值，会不会非常伤心？这几天，田婷婷在医院守护他，甚至比过去还体贴、还恩爱。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正常。对他坦白撒谎的事，她就像从来没听到一样，现在仍认为自己的丈夫是一个能干有出息的人，并坚信他能给她和儿子一个极其美好的未来。
她怎么可能对他这些年撒过的慌无动于衷绝口不提呢？不仅如此，还比以往更体贴，体贴到让他觉得有些刻意。甚至一度让他错觉那个做亏心事的不是他而是她，这难道不正说明老婆对他的不诚实耿耿于怀吗？
姚钱树想不明白，现在也不敢问。索性心一横，管他呢！以后只要赚了好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以前撒什么慌都值了。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有了这种趋势，合作方来了，送钱的来了，连送手机的也来了。照这个速度发展起来，不出一年，自己就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么一想，姚钱树不安的心就踏实了一些，并且对妻子的爱也瞬间升温到了一个新热度。事过了，就翻篇了，不提了。人得向前看，不是么？
可姚钱树不知道，对田婷婷来说，她又岂有不愧的道理呢？与她的慌相比，姚钱树撒过的所有的慌简直就不值一提。他的慌还可以大大方方承认，大不了认个怂。可她呢？
她要保守住她跟张有义私通这个秘密，终其一生都不能对任何人说啊。以前她觉得老公容易糊弄，除非她亲口告诉他或故意让他捉奸在床，不然他这辈子都会蒙在鼓里绝不会知晓分毫。
但是现在，除了她跟张有义之外，已有至少一个第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了。这让她时刻感觉如芒在背，感觉到深深的羞耻，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裸体游街一样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羞耻感进入到她的梦境里，不止一次地梦见同一个场景，她站在人群中，突然发现自己已赤身裸体。每当此，她都会在惊恐万状中惊醒。
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是烂在自己的肚子里。现在，这个秘密已被警方知晓了。
李建军和刘兰朵也是人，他们会守口如瓶保守住这个秘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