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城因清河得名，清河叫清河是因河清。
城在山水之阳，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有人说这是一片好风水，会人财两旺。大概是藏风聚气过了头，所以清河城缺风。如果哪一天刮了一阵风把树叶子吹得呼喇喇响，市民就跟非洲人看到大雪一样稀罕。缺风的清河城，夏天太热。
盛夏的清河城只在雨后或者清晨才有短暂的清凉。清河自西向东绕城而过，不急不缓，碧绿明亮又清澈。河岸两旁翠柳成荫，清晨的水面总有水汽缭绕，似暮霭不散，所以远看，柳与河在烟中若隐若现。河上的烟飘起来，与远处山上的雾气相接了，整座城就似笼了一层纱。
清河美，清河怪。清河有三怪。一是水面无波，二是蛤蟆不叫，三是能淹死鸭子和大鹅。因此，清河又叫危水，顾名思义，清河是一条危险的河。
因为危险，市民对清河便很忌惮，却唯独成为流浪汉的福音。流浪汉们在城中四处游荡，除了光顾垃圾桶之外，还会拉着一根带钩的竹竿，悠哉悠哉地走在河边，并把脸侧向河面，密切观察着一切漂浮之物，准备随时发现漂来的各种尸体。运气好，能钩到淹死的臌胀得像气球四肢硬得像小板凳腿一样的小猪。于是当天夜里，在林间或桥洞某处便会升起一团篝火，三五个流浪人围着火苗吃烤猪。当然，钩到鸭子或大鹅，甚至随便其他什么只要是肉效果都一样。传说有人在河里钩到过水老鼠和蛇，吃没吃就没人说过了，不过这八成是假的。
现在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在立秋之后天气转凉之前，气温突然窜得高高的，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火光忽然大盛，然后才熄灭于一股袅袅的青烟中。民间将这一段时间，称作秋老虎。
黎明时分，路灯刚熄，晨曦未现，河水的微光透过细纱一样的平流雾，将一切渲染成淡淡的青色。一个可能在昨天刚吃过烤猪的流浪汉又早早游弋在河岸，不断地用那根细长的棍在水面上扒拉着漂浮的杂物，还想着再找一具随便什么动物或鸟的尸体一饱口福。棍子入水时清脆的声响让他感觉浑身舒畅，某具小小的尸体可能就在某一撮烂臭的秸秆之下。
流浪人让棍子敲打出的水声勾起了尿意，便把棍子夹在腋下冲着河水撒起尿来。他使劲往前杵屁股，以免尿到鞋上，所以目光便自然放远，于是就看到了远处一团白色的东西在迷雾中若隐若现。那东西高出水面一些，就像水怪露出的一点点脑门，在远处镜子一样的水面上显得丑陋并刺眼。
他吓了一跳，可那泡尿就在此刻窜了出来，啦啦啦地冲向清河，像唱歌。他知道一时半会刹不住，赶紧抽出水里的长棍，一边尿，一边跟着远处那移动着的怪物的脑门小跑起来。一道白光飘在身前，一根棍子拖在身后，有点罗圈的腿迅疾地摆动前行。尿声，喘气声，脚步声，铁钩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再加上他那诡异的姿势，一下引起一个环卫工和赶早出摊的商贩的注意。商贩喊，“线不直，尿歪了。”
流浪汉尿得差不多了，便停下脚步，迅疾地掖了掖裤子。他不确定是不是尿完了，因为感觉大腿有点热乎乎的。他习惯性地用棍子使劲冲着河里那堆漂浮物的方向够了够，当然差得太远，便把棍子扔到一旁，熟练地从裤腰上解下一条缠了好几圈的绳子，然后把棍子上的钩子拽下来系在绳上，把绳子盘了几圈放在左手，右手抡起另一头转了几圈向空中一抛，同时一躬身，左手往前一送，那动作就像一个娴熟的渔民在撒网。他很有准头，只扔了一次，便钩住了怪物的脑门。
河岸上已聚拢了几个晨练的人，环卫工把清洁车停在一旁，摆着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扫帚，眼睛却盯着那流浪者。出摊的商贩把三轮车停在河岸，坐在车上抽着烟，看着那团漂浮物缓缓被拉向岸。晨练的市民有的在原地踏步，有的在做拉伸。他们在城中这么久，还确实没见过河里漂来这样奇怪的东西。
很快，众人就看清了，那团东西无非是胡乱地捆扎在一起的塑料瓶罢了。也许是从某个捡垃圾的人的车上掉落下来的。
有人哈哈大笑了两声，人群呼一下散去。环卫工要赶时间去自己的责任路段，于是把搓斗和笤帚扔到车厢里，左手拿住车把，右手拉住车厢急走了几步，跳上车，蹬着去了。只有那个商贩，一点也不着急，还是抽着烟，笑嘻嘻地，想看那流浪汉怎样收场。
流浪汉冲着河水“哈——呸——哈——呸”地吐了几口，刚才跑得急，现在嗓子疼，加上心里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便吐得格外响亮。他本来以为能捞上一只跟昨天一样的涨得肚皮发亮的小猪，没想到是一堆破瓶子，塑料袋，甚至还有两三只充了气的避孕套。他活这么大，一直以为避孕套充气之后是圆的，不对，是长的，像一截树桩。
“瓶子能卖钱，炮皮还能二次利用。”商贩一边说，一边嘿嘿地笑。
流浪者使劲拉着绳子，心想就算没捞到猪，也得把钩子摘下来。这钩子他已用三四年了，钩到过无数的好肉，好使得很。他气呼呼地把那堆塑料瓶子和避孕套拉过来，正要摘下钩子，却看到隐藏在其间的一张脸。那张脸一直被两个竖起来的大号可乐瓶子挡住了，像是没脸见人似的故意藏在瓶子后面，只有拉近了才能让人看见。
流浪汉吓得呆了，浑身哆嗦着不知所措。他钩到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唯独没钩过人的。
商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嘻嘻地说，“我就说，你不会白忙活，是不是又捡到尸体了？”
“是，是……”
“这回是鸭子还是鹅？别说，让我猜猜啊……”
“人，是人！”流浪汉没等他猜，大声喊了起来，嗓子都岔了声。说完，一下坐在地上，双手向后支着身体，并快速地用脚跟蹬地推着屁股离开河岸。他担心要是转身跑的话，就有失去平衡躺到水里去的危险。他常在河边走，有多次躺到河里的经历。这回，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那样的事发生。
商贩跳下三轮，往前走了两步，捡起地上的棍子，冲着那堆瓶子扒拉了几下，果然看到一张人的脸，此刻连同肚皮也缓缓浮出了水面。
棍子从商贩手中掉落在水中，一只充了气的避孕套被戳破了，发出“吧”的一声响，像是点了一颗鞭炮，商贩和流浪人同时打了一个哆嗦。
“报……报警……”商贩看着流浪汉，像是求救一样的看着他。
流浪汉说，“那你报啊，我没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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