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建军，姚钱树和田婷婷均感到无地自容般浑身不自在。
可过了一会，两人见李建军就像从来不知道他们的秘密似的，他举手投足，甚至看人的眼神也跟常人没什么两样，不会产生任何让人不安的因子。
也许人家李警官本身就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对他俩所谓的那种要命的羞耻，根本就是见怪不怪，且不屑一提。就像某人自以为宝而百般遮掩的生殖器官在一个泌尿科医生的眼里充其量不过是一坨肉那样平淡无奇。在必要的工作检查之外先别说多看一眼，人家就是想一想也许都会觉得恶心。
姚钱树和田婷婷逐渐放下心来，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两只鸟，带着强烈的防范之心小心翼翼地慢慢接近某个陌生的人，既贪嘴陌生人脚边的米粒，又担心被抓进笼子。在逐渐试探之后，陌生人的无动于衷和视而不见毫无疑问增强了他们对他的信任——这个人，是安全可靠的。
李建军也许的确对他俩的那些秘密的确不感兴趣。姚钱树心想，他一个在编的正规警察，胸上还别着党徽呢，要是对市民吹牛逼和婚外情感兴趣，简直就是太不可能的事，说得严重点，这可以说是低级趣味。就凭这一点，就能到纪委告他。
李警官看起来像是有低级趣味的人吗？绝对不像。
姚钱树和田婷婷当着李建军的面，也很难想象这位警官在背后说人闲话论人短长是个什么样子。李建军的形象、性格和谈吐，跟那种专门传播别人隐私的人简直相距十万八千里。既然如此，他们对李建军就多了一层信任，就像那两只鸟，现在就算在钻到他头发里坐窝，也不担心李建军会伤害他们。这就是信任吧。
李建军在病房里闲聊了一会，有说有笑，还开玩笑说他很羡慕姚钱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你看看你，人还没出院，就开始发财了吧。现在啊，整个清河，谁也没有你有名，新晋网红。”
三人笑了起来，姚钱树和田婷婷一直尴尬而紧张的情绪彻底松缓了，就像他们的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李建军一样。
李建军说，“好日子来之不易啊，以后，还得一心一意好好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不是？别扯那些没用的，吹牛扯谎的事啊，咱就别学了。”
姚钱树没想到李建军突然说到这个，没防备，所以脸一下子就红到了后耳根。他看了一眼田婷婷，她的脸也红得发紫了，连脖子都像是食物过敏似的泛着粉红的光泽。她的头低低的，看着病床上的被单。
姚钱树有些不好意思，憋了半天，低声嚅嚅地说，“哎呀，老婆，你别为我害臊，我以后坚决不吹牛逼了，吹什么也不吹牛了……”
田婷婷抬起头却仍旧垂着眼皮不看人，勉强笑了一下， 在姚钱树看来就是娇羞了，便跟着哈哈了一声，同时看了李建军一眼，可李警官正盯着窗外，对他们夫妻卿卿我我秀恩爱一点兴趣也没有。
姚钱树嘿嘿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妻子的头，意思是有警察在，这里不是表露娇羞的地方。
病房里的光线亮堂了起来。窗外的天空，有一团极低的云经过，像一团巨大的棉花糖稳稳当当地悬浮着，且以不易觉察的速度缓缓移动，给人一种一切都不是很真实的感觉。
李建军眯着眼睛以减少从云彩反射来的亮光，想接着刚才那句话再说一两句，又感觉没什么必要，但是如果不说，又显得自己这没头没尾的话太过突兀。
李建军正纠结自己说话不得体时，田婷婷对姚钱树说，“你看看，李警官这么关心来看你，这么一大会儿了，你都没说一句感谢的话。”
田婷婷是在转移话题，姚钱树马上会意，“啊”了一声，赶紧赔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啊是啊，李队长，您这么忙，还惦记着我，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李建军只是撇了一下嘴勉强一笑，似是也感到略有尴尬，所以没说话。
姚钱树顺着李建军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团云。云彩像一座巨大的山，在空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可能崩塌，给人一种极大的不安全感。他们想把话题转移到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方向，看来暂时有点难度。
李建军转身，脸带笑意地看着姚钱树，“哪里，要说谢，也是我，还有我们大队谢你才对，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要是活不过来，这不仅是一桩凶案，还会成为一桩永远抓不到凶手的悬案，因为谁也想不到这件事这么荒诞。以前，有凶手杀人后把现场伪装成自杀以逃避制裁，你这个案例居然反过来了，把自杀伪装成他杀……这脑回路……”
这几天姚钱树对这样的话已经听得多了，所以见怪不怪，嘿嘿了两声，算作回应，意思是，你说的都对。
田婷婷接过话，“他能活过来，这都得感谢李队长，你们太辛苦了。”
李建军“呵呵”了一声，自顾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你老婆也得感谢你。你要是活不过来，她就是嫌疑人，我们定不了她的罪，但是她也自证不了清白，这事，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余生每一天都将带着世人的歧视和猜忌，你说怎么活？”
李建军看着田婷婷，“是不是？”
田婷婷慌忙点头。
李建军说，“这一切，要怨就怨七月三十一日晚上，你们阴差阳错地配合得太好了……”
田婷婷羞红了脸，十分紧张地盯着李建军，一瞬间，眼睛里光芒流转似有泪水。那一定是急的，怕李建军一不小心没刹住车说漏了嘴把她的秘密给抖出来。李建军当然明白。所以，李进军抬了一下手，意思是你不用紧张，我心里有数。
姚钱树抓住田婷婷的手，又一次充满歉意地说，“都怪我。当时我一定是被什么鬼迷了心让我横竖去死才会挂了你的电话。我担心啊，在电话里多听你说一句话就会心软而我改变心意。”
姚钱树提高一点声音对李建军说，“李队，现在回头一想，每一步都很凶险啊。还好，我最后那一下虽然把自己摔得昏死过去，可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把我彻底摔醒了。所以当时我就想，我得活下去，那一刻我特别激动，到死都不会忘记，希望就像沙漠里生出一株绿色的树苗那样带劲。那一刻，我心里求生的意志比当初求死的意志还要强烈一万倍。”
“想死的是你，想活的也是你。”
“是啊。我对自己最后采取措施自救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后悔。我当时想的就是，我这辈子糟糕透了，什么事都做不成，连死都不能死利索，退一步手就算侥幸把自己弄死了却也死得不像样。既然这样，我要再活一回，好好活，要是活不出样子回头再死也不迟。可要是死了，再想回头活一回就不行了。所以，活着一定不会有错。”
李建军笑起来，“挺有哲理。”
“这不是哲理，是重生。”姚钱树呵呵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妻子，“是呀，我要重生。”
田婷婷看着满面红光的丈夫，窗外那团巨大的云彩已彻底遮挡窗户，像是病房被泡在牛奶里。
“是的，你重生了。”田婷婷说，“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