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可以痊愈一切,成全一切,也可以改变和消灭一切。姚钱树在医院昏迷的数日,让他惊动了市长和全市的警察,清河城可谓地动山摇。住院的三个月,让他成为了网红,还发了横财。而出院之后仅过了一个月,他不仅实现了工作调动,还升了职。
认识他的人说,看看人家姚钱树,是真摇钱树啊。人家在昏迷中就能震动清河全城,在病床上躺三个月就比你三年赚的钱都多。现在人家出院了,什么都不干,就是干巴巴在家坐着,并且一不走关系二不送礼,就能升职又加薪。还是那句话,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运气来了挡都不挡不住。
还有人说,同样是日子,人家是咋过的?看看人家这几个月的经历,翻天覆地,对别人来说一辈子也碰不上这么好的事,让姚钱树都碰上了。这就是狗屎运当头,该咸鱼翻身了。
知道点内情的人会说,姚钱树的成功是绝对无法复制的,这种机遇十万年都不会出现一次,说是偶然,实则必然。
姚钱树不仅仅是因为时机赶得好,还得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步都踩得不早不晚恰恰好才能成全他,否则他就是死一百次也白搭。
知情人还说,有的人找死,死了就死了,寂寂无闻。但像姚钱树这样的找死找出金矿来的非常规案例,绝对值得分析一番:
首先,找死的时间要恰恰好,正好赶在市里要举办法治论坛前,所以容易引起重视,这是天时。
其次,找死的地点对,地方偏远,不易侦查,增大办案难度,事件有充分的时间酝酿发酵。昏迷中的姚钱树选择了在晨曦中的清河里漂流这样独特的方式让人发现,大大增加了诡异气氛,最大程度地引起全民恐慌,这是地利。
至于人和,影视制作中心对他的兴趣,还有青龙集团领导人对他的特别关照难道不是人和?而人和之所以为人和,恰恰是因为天时地利的综合因素让姚钱树成了名人,让这一独特事件在段时间内具备了一种现象级的影响力。前者让他发财,后者让他升职。
迄今为止,市民普遍认为这种分析最贴切,所以在市民中间流传也最广泛。
影视制作中心以姚钱树为原型的电视已有了进展,电视剧的名字都起好了,叫做《撒谎的男人》,预计十二集,主题就是讴歌改革开放以来清河城在物质文化建设中取得的巨大变化。
现在剧本已经写好,并已向广电总局进行了报批备案。影视中心的官网披露,目前资金、剧组、演员等都已经就位,马上就要开机。
姚钱树以后再也不用在顺心楼点头哈腰像个迎宾一样地鞠躬迎送各类领导人了。有副总李战胜的对话作为背书,在人资部长王涛一手安排下,姚钱树没有任何阻碍地成为一名企业法律人,当然,升职了。
他现在是青龙集团法律服务中心普法教育科副科长。他的职责是向职工普及法律知识,可青龙集团的职工现在并没有谁对法律感兴趣。有谁想知道某方面的法律规定,上网就能搞定,用不着谁像和尚念经一样地唠叨一整天进行所谓普法。
所以历年来,这个职务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向外界说明青龙集团对法治的重视。每年市里有普法活动需要青龙集团参加时,当然也能派上用场。
如果说真的向职工进行普法教育,也就仅限于说说而已,因为提高被管制者的法律水平,这对集团高层的领导不一定就是好事。大家对这些都心知肚明,所以也就没谁自讨没趣地追究设置这个岗位到底有什么用,反而都很羡慕这个岗位,并认为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岗位极为苛刻的工作要求。这么多年,这个科的编制一直有空缺,很多人在幕后活动,无济于事。
现在,数年悬而未决的肥差岗位尘埃落定,普法科编制终于满员了。很多人开始怨恨姚钱树,继而诅咒青龙集团,最后诅咒人资部的王部长不得好死,咒他没退休就心脏病发作死在厕所里。骂累了,边有人说,一个自杀未遂的精神病去了普法科,那地方就沾了晦气,谁去谁倒霉,以后就是八抬大轿来请,也绝对不会有人去了。
这么多人气的发疯,唯独一人沾了姚钱树的光,走了个蹭边的狗屎运。这个人是普法教育科原副科长郑海星。因为姚钱树要当副科长,所以他就成了正职。郑海星告诉姚钱树,我都当了七年副科长了,你现在一下子把我给拱上去了,所以所有功劳都应该是你的。
这郑海星原来在绩效部当部长,因为和一个曹姓的女人扯出了绯闻,引出曹女的丈夫大闹集团办公楼,最后导致郑海星职务被撸,且调离原岗位,干了一个闲职。原指望这里就是一个短暂的过渡,过一两年就能东山再起,没成想他的后台倒了,所以东山再起这事就从此遥遥无期。
七年过去,所有的雄心壮志足以消磨成死灰,郑部长已从半大老头成为了即将退休的准老头了。回想自己的从业经历,他现在唯一能对人吹嘘的想必就是当初怎么勾搭上了那个让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改变自己后半生命运的姘头。他一有机会就对人说,咬牙切齿,并带着对那个女人及其丈夫的无尽嘲讽,添油加醋,仿佛只要这样,他就能一雪前耻。
但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早已经离婚,之后便一直孤身一人,并在去年提前内退了。年初的时候还有人曾见过她,说当年的美人脸现在已遍布沟壑,再没有昔日的光华,曾经的桃花眼已围满了细纹并吊上了眼袋,眼神灰暗呆滞,再没有半点美人的神采。
姚钱树在新岗位报到之后,郑海星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把自己过去的种种风光向这个年轻的副手进行了全面宣传介绍。
与青龙集团其他人那种自恋型的吹牛不同,郑海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洗白和复仇。特别是当姚钱树说“我很早就知道你”时,这原本应该是一句恭维的话却因为过去的污点而在他听起来更像是嘲讽。所以他觉得更有必要进行洗白——你知道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所以你得改变一下观念,换一种眼光看我。
姚钱树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便说,“郑科,别听别人风言风语,那是嫉妒你。”
郑海星说,“那是肯定的。外面彩旗飘,家里旗不倒,这正能说明一个男人的成功是不是?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人才是绝对极度自卑的可怜虫。”
郑海星吐沫星子乱飞地发了一大通牢骚,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小姚啊,你的心情肯定受到影响了吧?不要紧,我会补偿你的,给你一个惊喜。”
姚钱树想说自己心情好得很有一点也没受到影响,一想觉得不合适,可是要说自己心情确实因为郑海星的一通抱怨受到了影响变得很糟,好像也不行,便说,“是什么惊喜?”
郑海星嘿嘿了一声,说下班前就能办成,便出去了。
郑海星开着自己那辆红色奥拓去了文旅公司。
他去找文旅公司的经理,说,“你们文旅的领导行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姚钱树在你们这里鞠躬尽瘁当牛做马,现在人走茶凉,一点表示都没有是几个意思?”
文旅经理林刚不仅认识郑海星,还挺熟。郑海星被撸前两人一同参加公司会议,也曾称兄道弟过一段时间,便陪着笑说,“郑部长,我正要安排呢。姚科现在是你的副手,可不是一般情况,再说,姑娘出嫁还要有嫁妆呢,我的人高升,一定得有庆祝仪式啊对不对?再说,他到您那里去,就更得隆重庆祝一下啦。”
“还正要安排,你就说什么时候吧?”郑海星对这些套话再熟悉不过,知道林刚就是就坡下驴胡说八道。
林刚笑起来,上烟,又给郑海星点上火,“马上!”
林刚把办公室主任叫来,三下五除二说完情况,最后交代,“你安排一桌,今天晚上,给咱们输出的人才姚钱树同志送行。”
吃饭而已,太好办了,办公室主任应了一声就去了。五分钟不到,就敲门进来说,“顺心楼,305房间。”
林刚骂他猪脑子,“换一个地方,改改口味。”
姚钱树在顺心楼当大堂经理,那里的菜别说吃腻,就是眼看耳朵听也一定腻味得不行了。这几年,那些菜就没换过,味道有目共睹,难吃得要死。
过了一会,办公室主任又来汇报,说这回订好了,在城南往事饭庄故人来包间。
林刚问郑海星,“郑部,你看,我挺忙,晚上还有事,我安排一个代表全权代表我给您当个副主陪,你看行不行?”
郑海星说,“行。但你要是不去,标准可不能降低啊。”
林刚说,“放心吧,你亲自出马来安排这事,就算看你面子,也不能寒碜了,绝对让你满意,放心吧。”
郑海星回去了,走的时候,林刚的办公室主任往他的奥拓里塞了四提茶叶,说是养生茶,两提给你,另两提给姚钱树。
郑海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下班的时间。隔壁姚钱树的办公室开着门,郑海星推门一看人在屋,便进来告诉姚钱树晚上的安排。
“我不说空话,这算是惊喜吧?”郑海星说。
姚钱树点着头说,“我在文旅干了一年零七个月,迎来送往上千次,来应酬的这些大小领导仅仅拿我当门童使唤,连我叫什么名都不知道,更别说有人请我吃饭了。”
“在青龙混,你得脸皮要足够厚才行,越顾及别人脸面,就越没人顾及到你的脸面。”郑海星笑嘻嘻的,“我是豁着脸皮去要,才有今晚上的安排,不然就是等到死,都不会有人搭理你的。那林刚是个什么东西谁不知道?接他爹的班才干到现在,初中都没毕业。”
陈海星说的关于豁脸皮的话,姚钱树很有同感。这老企业这些年经营不善,江河日下,就是坏在了这些领导身上了。有些公司领导,本来可以当企业家,却一直想让自己活出政治家的感觉来,都穿工装,就你穿小白卦,还喜欢在人群里背着手,这是一种相当奇怪的心理。
郑海星让他收拾一下,跟家里打好招呼,一会就出发。他走出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陈腐老旧的公司早该倒闭了,早死早心净。”
姚钱树现在还不知道,这一顿看似相当偶然的饭局,将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他想要的平静生活以及美好未来,从来就不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