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婷婷的不安与日俱增,就好似她感觉家中某个角落躲藏着一只鬼魂,她知道它正在监视着她,而她却幻想着只要自己假装看不见,双方就能相安无事。她知道它正贪婪地垂着口水,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冲出来一口咬死她。
回顾这短短数月,她像一直坐在过山车上,高强度的刺激因为旷日持久而让她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真实感。她像灵魂出窍一样懒洋洋地漂游在一个幻境中。她的感官是迟钝的,周围的景象是扭曲的,声音是模糊的,一切都十分夸张地扭曲成看不懂的样子,世界一片光怪陆离。
在四个多月的时间跨度里,姚钱树从死到生,从穷到富,升职加薪,对每一件值得狂欢庆祝的事,她却无法正常地表达自己的喜悦,她觉得做作,觉得假。但是如果说她希望这一切并不应该发生,比如姚钱树应该去死,后续的升官发财也压根就更不会有——这样假设的话,她同样觉得不真实。她怎么可能希望他死呢?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她一遍遍把自己比作姚钱树,把自己塞到他的脑子里,站到他的位置,以他的视角和立场好体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探究一下为何这么长时间,姚钱树从来就不问她在他自杀的那天晚上她在哪里?在他失踪的三天里她干了些什么?有没有找过他?又有没有为他担心过?
姚钱树从来没问过,当然她也从来没有向他解释过。她没有必要主动提,主动撒谎这种事,说多就有露的危险。她没有必要主动向他描述一下在他失踪的三天里她是怎么心急火燎地到处找他,见过谁,问过谁,哭过几场,有没有假设他万一死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两口子就像心照不宣,一个不问,另一个也不提。越是这样,田婷婷越是不安:难道,他知道了那天晚上她跟张有义在一起的事?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他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凭她对他的了解,虽然姚钱树性格很绵软,但是在这件事上她几乎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他绝对无法忍受老婆偷腥。
经过一番波折之后,姚钱树反而比以前更爱她了,一有空就陪着她逛街,购物,吃美食。他还记录下他们日常的每一个甜蜜的瞬间,甚至把照片发在微博和朋友圈里,在朋友眼里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宠妻狂魔。
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在羡慕这一对夫妻,羡慕田婷婷有一个疼她的好老公,羡慕姚钱树有一个这么美丽可人的老婆。她能说现在他对她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她所有的不安和疑心也许恰恰是因为她心里有鬼,这一点,她同样也非常清楚。
还好,她跟张有义的事没有弄得满城风雨。结案之后,警方再也没有来过一次。她确信那个李建军队长和刘兰朵警官守住了她跟张有义的秘密,否则,她和张有义的名字早就在网络上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
在前几天她辞去了工作,在一处热闹的街口租了一间只有八个面的门头房,开了一家鲜花水果店。店面虽然叫门头房,其实就跟一个筒子差不多,巴掌大的一点地方,还没一个车库大。这店原是卖鞋帽的,老板跑路了,她租了下来。
她之所以辞职,是因为她受不了同事问长问短和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些人总喜欢以“那个叫姚钱树的老婆”来代替她的名字。
因为她先生的名字过于喜庆,所以那些人说起他自杀的经过,就像说一幕戏剧,总是伴随着嘻嘻哈哈的笑声。他们的笑是肆无忌惮的,就算当着她的面问及此事,也总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在她看来,这无疑是嘲笑。这嘲笑声就像从大笑者张开的嘴洞中哈出的铁砂,“哈”一声“哈”一声地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背上,疼且震耳欲聋。
姚钱树对她辞职的决定反应很是平淡,根本没当回事。他说,现在咱们有钱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做全职太太都行啊,高兴就好。她说,我想开一家鲜花店。他说行。从辞职到盘下店面,再到装修、进货、开张,只用了一周半的时间。有熟人来买水果,发现是她,惊讶地说:有钱就是潇洒呀。
工作换了,店也开了,她发现对缓解她的紧张而言根本无济于事。她的脑子开始了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
田婷婷从没感觉到自己的脑子的空间是如此不够用,睁开眼睛心里想的是姚钱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张有义。这两张脸走马灯一样地在她脑子转啊转,像是舞厅里那个冒着五颜六色光柱的球。
过去的数年里,他跟张有义相见过无数无数次,可是没有任何一次比医院那次相会让她印象更深。
那天,张有义提着两箱露露来看姚钱树,她看到他的时候,竟然根本没认出是他,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所以即便是他,她也会觉得这是一个长得跟他无限接近而绝对不可能是他本人的人。
在医院的邂逅,两人相见不过几分钟而已,相对于他们任何一次的相会,这个时间短暂得还没有一个吻深远绵长。可在人群中,在周围有便衣警察和保安的监视下,她却感受到了什么叫难熬——就像是尿急时去厕所路上的最后十米那样——每一秒都感觉是最后一秒,因为下一秒就要尿裤子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像是蹩脚的演员一样生硬地说完各自的台词便散了场。她一直认为她和他的表演都相当地拙劣。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还故作轻松地把双手放到口袋里。
很长时间之后,那时候案子都已经了了,有一天她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于是打电话给张有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跟姚钱树的关系的?
张有义说,那天晚上,他自杀的那天晚上呗。
田婷婷问,在那天晚上之前呢?
张有义说,在那之前你也没说过,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田婷婷说,如果在那之前你知道姚钱树是我老公,你还会不会跟我约会?
张有义说,我可以憋住,可你不会。
田婷婷说,滚你妈个蛋,说正经的,不是黄段子。
张有义说,会,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想你想得发疯,现在一想起你,就跟吃了春药一样精虫上脑不能自控,所以我就把她当成你,蹂躏她摧残她。
田婷婷说,这像人话。再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你爱不爱我?
张有义说,当然爱啊,爱你胜过爱她。
田婷婷说,别光出溜嘴,爱我就娶我吧。
张有义嘿嘿地笑着,似是开玩笑地说,别闹,咱们是红颜知己是情人,直白点说咱们是炮友,互相爽一爽就完了,炮友这种物质见光就会爆炸,会粉身碎骨的,懂不懂?
田婷婷听着电话,嘴角扬着笑意,双眼淌着泪,说,“我们原来只是炮友啊?只是炮友啊?懂,我懂了。”她没提他以前说过的那句话,因为那句话,她曾动过心——她因此至今感到自私且可耻。他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如果我们都没结婚该多好,我一定会娶你。
田婷婷依然记得,曾有一个晚上,他们筋疲力竭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等待体力恢复恢复再继续交流,下方是黑黢黢的山沟,头顶的大月亮在植物的枝叶间若隐若现,虫子的鸣叫像交响乐响彻在周遭。她的皮肤反射着月亮的光华像月亮一样明亮,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肌肤,那年轻的躯体光滑如绸缎,紧致如拉开的皮筋。
在她的胸上揉捏了半天,他想起了什么,便清了清喉咙以便让自己的嗓音更清晰嘹亮,随着“哈——呸——”一声,一口吐沫吐向黑暗,然后才郑重地说,“我要离婚,娶你。”
那个晚上至今已经很久很久了,以至于她现在已记不得具体的日期,记不得那天晚上吃了什么饭,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但她不会忘记他说的这句话。她至今搞不明白,为什么当时那句话能像催情药一样瞬间让她变成了一个荡妇,然后像喝了兴奋剂一样瞬间恢复了体力,一下跨到他身上像骑马一样压得他嗷嗷叫起来,吓得周围的虫子收了声。
她甩着头发告诉张有义,“我跟我老公从认识到现在做的总和都没跟你做得多。”
张有义嘻嘻笑,“是次数,还是总时长?就像打电话,有些人三分钟打了十个电话,有些人一个电话就能说一个小时,没可比性。”
田婷婷喜欢张有义那种痞性,那种脱了衣服就开始下流无耻的样子姚钱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有。在性爱学的审美方面,她跟张有义十分接近。张有义说他喜欢她两点,一是脱了衣服的样子,二是脱了衣服之后骂他“滚你妈个蛋。”
张有义说,“我就喜欢那个淫荡下贱又会骂人的田婷婷。”田婷婷知道,张有义在她身上得到的,他老婆吴海燕永远给予不了他。所以他还说,“你看,性爱这种东西,这边没有那边补,有正餐,有零食,东边不亮西边亮,好极了。”
两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偷情这种事,当事人大概带有一种使用别人物品而无需爱护保养的心理,所以便没有理由爱惜,每获得一分,就能带来莫大的满足感,又因为是偷,所以整个过程也就必然带有异样的紧张刺激。
田婷婷和张有义在这方面的感受是相同的,对方的肉体甚至包括感情都属于另一个人,在公家注册登记,受到法律保护。保养是你的事,但我可以偷着用,反正不用白不用。
他们深知这种关系不能持久,却不知道在何处终止,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偷一日就算一日。用一回就赚一回,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只管爽了就行。正所谓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他是她的衙门,她是他的店。
他们两个谁都没想到肉体的愉悦会因为姚钱树自杀而终止。因为警察获取了他们的秘密,从而她和张有义倍感羞耻。由羞耻到担心败露而害怕,由害怕到麻木……
日子一天天过去,火热的夏天已经不在了,悲凉的秋天也给他们不安的心降了温,现在已入冬季,当初那种排除一切困难去石头上约会的无畏已再难复现,那种刻骨铭心到无以复加的羞耻感也像是一团离开烟囱飘向天际的烟越来越淡终归于无,恰在此时,在她内心深处反而又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这不安与其说是姚钱树的热情带给她的,倒不如说是因为张有义。两张脸交替旋转在她的脑海,日复一日。
她逐渐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姚钱树和张有义像两个怪物,一个站在她的左脑,一个站在右脑,两个小怪物不断向对方叫骂,扔标枪,射箭。
姚钱树对她好得过度,好得有点虚假,好得让她愧疚难当。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觉得十分害怕,感觉姚钱树的那张脸变得可怖。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正在进行某种计划?如果是,那么这所有的一切就必然是假象。
也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怒不可遏,内心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情绪所控制,然后脑子里响起一个男人淫笑的声音:炮友。
这声音一旦响起来就连绵不绝,似山谷的回音。这声音就像是在嘲弄她“下贱”一样,所以让她更加恼怒。
某个深夜,她看着熟睡着的脸上带着笑容的姚钱树,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愧疚和不安让她眼泪长流。
在他匀称柔和的鼾声里,她突然十分痛恨张有义,这种痛恨就像他给过她的那些高潮一样强烈。她像突然患上了强迫症一样把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好仔细体会每一秒的感受,就像当初她在偷情的快感中不可自拔。也许是因为那种肉体的愉悦不再,所以她才开始恨他。也或许仅仅是一种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而已,嫉能生恨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