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臭妮经历了这辈子最好的时光，这种持续多日乃至数月的好心情在他以前的时光中从没出现过，他也十分肯定在以后也不会再有。
王臭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并且十分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愉悦的心情，就像是为感谢上天的眷顾而唱赞歌。
他整天哼着河北梆子，嗓子哼疼了，就吹口哨，嘴撅酸了，就变换成另一种无需噘嘴就能吹响的口哨：把舌头抵在牙齿的缝隙上吹出那种尖细孱弱的声音，像是鸟叫。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咧着嘴一边笑一边吹。只是这种口哨的音色不够圆润，没有力道，也不高亢，但很喜庆。
王臭妮当然有高兴的理由。因为姚钱树火了，成了清河城的大明星，令人没想到的是顺带着把王臭妮也给带火了。
王臭妮一火，他的饼铺自然也就火了。这样以来，来吃烧饼的就多了起来。一些玩自媒体和直播的网红，不远千里乘飞机坐火车来到清河，只是为了在王臭妮饼铺里买几个烧饼或几棱葱油饼，最不济也要弄一把手抓饼尝尝，然后在店铺的招牌前面照几个镜头，比划两下胜利的手指头就算是此行取得了丰硕成果。
王臭妮说，不管你是网红还是网黑，只要来买饼，就是我王臭妮的客人，一律是大大的欢迎啊。
王臭妮为了表达诚意，还手写了一个告示牌挂在了门旁：买五个烧饼或二斤半葱油饼，可免费与店主合影；买十个烧饼或五斤葱油饼以上，店主的老婆也可以合影。
金书芳说，好好打烧饼就行了，你说你嘚瑟个啥劲？是不是烧得慌？
王臭妮说，是烧得慌，换成谁也烧得慌啊，你看看客流，现在一天等于过去三天，这是什么概念？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太累。白天王臭妮高兴，哼的是河北梆子，干着活也浑身得劲；晚上王臭妮哼的是“哎呀”，因为累得浑身酸疼。
每天夜里，王臭妮都会一边哼哼一边愤愤地说：明天说什么也得早点关门，这得把我累死。可天一亮，他又生龙活虎，就把昨晚上的话抛到了脑后，又开始哼唱着小调吹着小口哨带劲地打起了烧饼。
他知道，现在虽然一天顶三天，可时间也不会等人，所以要趁着姚钱树事件的热乎劲多打烧饼多卖钱，指不定什么时候姚钱树的话题一凉，烧饼生意会回到以前了。关于这一点的正确性，在不久之后就可以证明。
王臭妮的口才也比以前好了不少。他当然明白，那些买饼的客人中，有很多不仅仅是为了在烧饼铺前照一张相片，还有更重要的目的是跟老板说上几句话，看是不是果真像他对媒体和警察所说的那样。
因为同样是王臭妮说的话，是从新闻上看来的还是听他亲口所说会直接影响到信息的真实性和可靠度——起码在心理上的感受是这样。这就是原始数据和二手消息的区别。很多人显然更喜欢一手的原始消息，就像喜欢吃新鲜的饭菜而不是剩饭一样。
他们把从新闻上刊登的王臭妮的话当做了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来到王臭妮饼铺，好当面听王臭妮从新说一遍，并验证一下当时的情况是不是跟新闻上说的一样。
王臭妮对他们的心理早已了如指掌，所以他每次对食客们说完，就会再着重强调一句：我说的话是不是跟新闻上说的一样？我是一个表里如一、前后一致的人，反应在烧饼上，就是不论卖给本地人还是卖给外省人，烧饼个头和价钱绝对都一样，老少无欺。这是价值观，我做人和做买卖是一样的。
金书芳跟他截然相反。她干活的时候很少说话，甚至都不会抬眼看一眼客人。
王臭妮有一次话里有话地说，老婆，为什么我整天累得直哼哼，你却啥事没有？
金书芳瞪他一眼，说，因为你废话太多。没人跟你说话就哼，哼够了就打口哨，你不累才怪。你要是把说废话和打口哨的时间都用在休息上，晚上就一定不会累得哼哼。
王臭妮想了想，认为她说得对，但他决定不听她的。“人生在世，如果高兴的时候不能哼哼几句，不能吹两下口哨，不能跟人吹几句牛，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他要趁着姚钱树的热度，能高兴一天是一天，能多挣一块是一块。不管谁来，只要问到姚钱树，他就乐此不倦把以前告诉给警方和新闻记者的话重复一遍，他保证一个字都不会有错。
王臭妮每次跟客人说起那天晚上的事，金书芳都要在一旁捏一把汗。她知道他是为了多卖点饼多挣点钱，所以担心归担心，只要一天能多卖一百斤面，她就觉得比什么都强。
一天晚上收摊时，她一边刷着面盆，一边低声问他：姚钱树那事，是不是真的结案了？你整天高一声低一声地姚钱树长姚钱树短的，别吆喝出什么岔子来。
王臭妮说，能出什么岔子？警察都结案了，新闻都说了，不是凶杀案。不然的话，我的大名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大小媒体上。虽然媒体对他的名字做了处理，用的是化名“王某妮”，可在华富农贸市场，任何人看到这个名字就会想到是他，特别是新闻上还说，这王某妮是烧饼铺的小老板，在一市场打烧饼。
只要有一个人知道王某妮是王臭妮，基本上就都知道了。王臭妮说，这没办法，谁让我的名字这么出类拔萃，这么让人过目不忘？就算叫我王某某，眼尖的街坊也能知道是我。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新闻上之前，他记不得已向多少人说起过自己在清河上救人的英勇事迹了。他甚至期望过村委会会或街道办会给他发一个见义勇为奖，或者哪怕好人好事奖也成，最终当然没能如愿。
王臭妮说，要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总没错。
这么多年，金书芳对他这句话从来不予置评，现在，她发话了，担心他吆喝出岔子来。
王臭妮知道老婆说这话的用意。与她的那些担心的理由相比，王臭妮显然认为无需担心的理由更多才对。因为姚钱树的案子不是凶杀，而是自杀未遂，人家姚钱树亲证的事还能有错？警察都结案了，不查了，姚钱树现在也出院了，囫囵个儿，不缺胳膊不少腿。这事前前后后压根就是没有受害人也没有凶手，所以，我王臭妮在我的饼铺里跟人说几句闲话，能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况且，这些话早就对媒体说过，没有新鲜的爆料，是不是？
王臭妮对金书芳说，你看到了吧，以前总是说IP，说热点，现在活生生的例子来了，姚钱树就是IP，就是热点，不管是谁，只要能蹭上姚钱树，就能发财。电视台都要蹭热点要拍电视剧呢。
王臭妮说，我为什么一直要说姚钱树？专业术语就叫蹭热点。既然是热点，就会有变冷的时候，要是过了窗口期，再蹭，那就叫炒冷饭，就没人搭理咱了。
王臭妮尝到了蹭热点带来的切实好处。就打烧饼来说，他的热情前所未有。整个华富农贸市场里的业主都知道，这里出了一个网红烧饼铺，为此他们送给王臭妮一个雅号叫烧饼王。有些平时不吃烧饼的人也开始吃烧饼，不是因为想吃，而是仅仅因为王臭妮和他的烧饼出了名。
王臭妮觉得今年是他的幸运年，不仅发财，还能出名，并且都知道他在清河上救过人。出名的人很多，但出名的好人不多。
金书芳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果然没错，这就叫善有善报。既然如此，出名发财就是因果。当他认识到这一点时，他对打烧饼的热情就更高涨了。
连金书芳都觉得，他的热情不是哄一下冒一股火苗就完事的麦秸火，她从未见过他什么时候对什么事的热情可以如此旷日持久。她的担心和不安，被他持续高涨的热情烤化了。既然连警察都说姚钱树事件不是凶杀，连姚钱树都亲口说是自杀，那她那些小疑虑和小担心显然就是杞人忧天了。每天晚上回到家，在清点当天又卖了多少钱，算一算赚了多少利润时，她的担心就会大大地减少。
王臭妮预判得很对，蹭热度确实得抓紧。随着天气逐渐转凉，烧饼的出货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日下降，所以他的热情也在逐渐冷却。
入冬之后，他终于不再哼小调了，连口哨都懒得吹上一两声。他的生意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水平，再也没人需要他高声介绍他救人的经过了，也没人对他某夜里看见一个血人的事感兴趣了。
隔壁卖油条的偶尔冲他幸灾乐祸地喊一声，说王臭妮你怎么不哼河北梆子了。他说嗓子疼。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吹口哨了。他说气短。卖油条的便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一些食客也发出一阵窃笑。
王臭妮对导致当前情况的成因进行了分析，当然这也是他在不久前就已预料到的。他对金书芳说，现在的问题根本原因是姚钱树热度不再，已没谁对那个自杀者感兴趣了，所以对于他王臭妮，对这个救人的人所说的关于姚钱树的一切便理所当然失去了兴趣。
王臭妮自言自语地发着狠，说，你们失去兴趣？你们算老几？要说没了兴致也是我先吧。我天天说那天晚上怎么看到了一个血人，那天凌晨怎么在清河怎么发发现了一具浮尸，又是怎么报警救人，重复来重复去，早烦死了。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就是你们求爷爷告奶奶地问我，我都不会说半个字——打烧饼这么忙，哪有空搭理你们？
王臭妮没想到，没过几天，又有一个人来问他那天晚上的事。显然，这个人有理由比任何人都要对那次事件感兴趣。因为这个人是姚钱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