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臭妮一直惦记着姚钱树,惦记着姚钱树应该在适当的机会来对他表示一下感谢。他现在可算是来了,可见他当初是救对了人,这说明姚钱树不是一个没良心的人。
王臭妮现在当然认不出姚钱树。在清河岸边那一次,他虽然见过他,但那时姚钱树身上及脸上都是血污,并且闭着眼睛处于昏迷状态,很难让王臭妮与现在的姚钱树联系在一起。
姚钱树带了几斤水果,还有五百块钱,算是见面礼。王臭妮客气两下就收下了。
王臭妮说,“我打眼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来买饼的,你跟别人不一样。”见姚钱树没问原因,有些扫兴似的自顾接着说,“你长得富态,有气质,一看就是个领导。”同样的话,他说过成千上万次,没有一次不好使。这一次他认为当然也不会例外。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特别是第一次见面,简直就是万金油。
姚钱树说,“我是来谢你的,顺便再打听点事,方便不?”
王臭妮看了老婆一眼,金书芳坐在电饼铛子后面的马扎上,正低着头喝水,她不用看就知道王臭妮看了她一眼,因为正常情况下,王臭妮跟人说话的时候是不用停顿的。“去吧,趁着现在不忙。”她说。
王臭妮用方便袋装了十个烧饼,又抄起案板上的刀剁了几块饼装到另一只袋子里,掂量了一下,两个人吃绝对够了,一定不能让姚钱树觉得自己小气,反正吃不完还能带回来。王臭妮一甩手把方便袋甩到肩膀后面,说,“你还没吃饭吧?大老远来,不能饿肚子回去。”
在市场东区,是成片的吃饭的摊位。几年前这里还是露天经营,现在已搭上了钢结构顶棚。每个摊位前摆了几排桌子,或地桌马扎,或高桌子大板凳,各家区域的界限就靠桌子的样式进行区分,并无任何隔断,人多的时候客人坐错了地方也是常有,比如卖米粉的老板发现一个客人正在自己的摊位上吃着一大碗牛肉面。
现在早已过了吃饭的时间。大棚下只有零星的客人,成片的各式的桌子上胡乱地摆着或多或少的用过的碗筷和抽纸,石灰地面上到处是湿漉漉的水渍。大棚外的路口一侧,并排放着三个破旧的蓝色垃圾桶,这个时节,竟然还能看到苍蝇,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王臭妮领路,熟练地穿过一家家摊位,最后找了一家小炒,他说很长时间没改善过生活了,今天要点几个硬菜。
“你能活着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两人找了一张干净点的地桌,王臭妮用脚把一个马扎勾过来坐下,左手抽了几张纸胡乱地擦了一下桌子,再把手里的饼啪嚓一声丢在桌子上。
老板很高兴地冲王臭妮喊,“王掌柜,今天来亲戚了吧?你上次来照顾我生意,还是在三年前……我没记错吧?”
王臭妮背对着老板,也没回头,只是抬起胳膊挥动了两下,微侧着脸大声说,“上几个拿手菜,三个硬菜,一个西红柿鸡蛋,再来一个紫菜汤。”
王臭妮点完菜,小声说,“你开车没?能喝酒不?”
姚钱树说,“打车来的,我没驾照,正打算学车呢。”
王臭妮一下高兴起来,不开车,就是能喝酒了。打杂的小伙计来送茶,王臭妮让他再拿两瓶白酒一打啤酒,另再让老板炒一大盘花生米。
王臭妮兴致很高。细算一下,已经有超过两年的时间没跟人一块喝酒了。因为姚钱树,他今年发了好几个月的财,现在姚钱树又来向他充分地表达感谢,他当然有充分的理由高兴一番,并花上百十块钱请姚钱树喝上两杯。
白酒是本地酿的高粱酒,度数很高,一口下去,像火苗一样顺着喉咙往里窜。
两人一边喝着酒,王臭妮充分回顾了一下那天早上救人的过程。当时天气如何,那个流浪汉怎么发现了他,王臭妮又是怎么报的警。特别是姚钱树当时骇人的模样,王臭妮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姚钱树敬了几杯酒,这种容量为两钱的小酒杯虽然很小,但是架不住你来我往不停杯。一瓶白酒将尽,啤酒一瓶没动。王臭妮说姚钱树识货,这酒绝对是好酒,酱香型的高度酒不比茅台差。况且,你买十瓶茅台,我敢说十瓶假,这高粱酒,你买一百瓶都不会有一瓶假的。
王臭妮兴致勃勃地说了说这几个月发大财的事,完了,他回敬了一杯。
王臭妮使劲地嘬了一声酒杯,发出吱吱的响声,白酒下肚,哈了一声,又要了一瓶高粱酒。
“你不是有事要问?还需不需要问?”王臭妮觉得自己这句话没毛病,因为刚才自己一通介绍,没准早就涵盖了姚钱树想知道的任何事了。
姚钱树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拱形顶棚,一只鸟以极快的速度从高半透明的玻璃下掠过,也许是麻雀,这个季节已没有燕子。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我们见过面。”姚钱树抓起酒瓶给双方的酒盅里加满酒,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酒盅跟王臭妮碰了碰,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滋溜一声喝干了,又杯口朝下晃了两下,以显示自己的诚意。
王臭妮心里紧了一下,“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当然,我一直不确定那天晚上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你……在旺夫坡,离路口不远,北河沿的那条路。”
姚钱树笑了笑,“是我。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看到一辆三轮车,是两口子,男的驾驶,女的坐在车厢里打着伞。我还被车灯晃了一下。那天晚上路上车少,人也少,我就看到一辆三轮,所以保准就是你跟你媳妇了。”
王臭妮嘿嘿了两声,拿起筷子夹花生米,有点醉意,夹不住,便使劲眨巴了两下眼,可能是因为重影。
姚钱树环顾了一下周遭,附近已没有客人,老板们也躺到操作台后的躺椅上,盖了一件大衣,好迷糊一觉。
姚钱树盯着王臭妮,小声说,“当天晚上,你还看到什么了吧?你为什么没跟警察说实话?”
王臭妮抓起酒瓶子晃了晃,倒酒,瓶口有点晃,失去了准头,倒到了桌子上一点。他放下瓶子,捏着酒盅,瞪大眼睛,“我怎么可能不说实话呢?那天晚上,在旺夫坡,难道还发生了很多事?”
王臭妮说完,一仰脖喝了酒,饶有兴趣地马上倒满,接着说,“是了,是了,明白了……”说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明白了……明白了……”
姚钱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王臭妮喝多了,所以笑得很放肆。姚钱树等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问,“你明白了什么?”
王臭妮开始打嗝,有点反胃,于是喝了一口茶水,“所有的人都不明白,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你的事,新闻都详细报道过,按你说的,当天晚上你是自己跑到了西山垃圾场?”
姚钱树点头。王臭妮嘿了一声,“我现在明白了,你说的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如果是真的,你就不会来问我当天晚上还见到了什么?是不是?”
姚钱树说,“我也明白了。你向警察撒谎了,因为你隐瞒了其他情况,只有这样,你才能明白我为什么现在来问你这个问题,是不是?不然的话,为什么清河城这么多人都不明白,偏偏你能明白?因为当天晚上只有你见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事。是不是?!”
王臭妮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嘴唇都甩了起来,“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如果我看到了,我早就跟警察说了,还用等到现在?”王臭妮捏起酒盅,“来来来,喝酒,喝酒。”
姚钱树干了一盅,拧开另一瓶,倒上,不想转移话题,“我理解你!但是,我要找一个人,很重要。”
王臭妮很疑惑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姚钱树在说什么,“你要找谁?难道我见过吗?”
姚钱树低声说,“王大哥,听着,你不用担心,这案子已经了结了,我不会妨害到你,只想知道……”
“屁!”王臭妮瞪着眼睛,狠狠地说,“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只告诉你一点,向警察撒谎是要坐牢的!那叫伪证!再说我还得养家糊口,还得活命,你要想不妨害我,就别问!”
姚钱树点点头,拿出二百块钱,还有一张名片,用盘子压住,然后站起来。既然王臭妮不说,那他就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这是他今天来这里的唯一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