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婷婷一直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偷看她,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多疑,现在她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且已不再局限在家里,而扩大到了鲜花店了。那双眼睛像影子一样牢牢跟随着她,监视着她的一切。
她以前有过无数次被偷看的经历,感觉都与现在不同——以前那种色眯眯的偷窥和现在这种恶狠狠的监视本就有质的不同。起码,以前她还能从男人的眼睛里看到欣赏的成分,而现在,她百分之百地肯定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里一定充满了恶意。
田婷婷感觉如芒在背。
冬天的第一场雪,让清河城的阳光更加硬朗刺眼。鲜花店里的生意因为寒冷而惨淡了很多,要不是还兼卖着水果,一天到晚也恐怕不会有几个顾客。
与鲜花店隔路相望,不远处有一栋陈旧待拆的居民楼,老旧而脏,且毫无半点生气,像一具站立着的尸体。
她总觉得,在楼里,一定有一个人站在某扇窗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间房子也许因为长年累月地空置和无人打理而更为破败萧条,剥落的墙壁上倒垂着蛛网,龟裂的地板上爬满了蟑螂和蛆虫,就连家具也东倒西歪,木板上到处是虫蛀的孔洞 和粉末状的碎屑,间或有成堆的死去的飞蛾散落在各处。所见之处,皆落满了灰尘。这种房间里当然还应该会有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四肢不全,或缺失了眼睛,被随意地丢在阳台上那些已仅剩泥巴的花盆中间。
田婷婷总是在不经意间瞥向那破楼,仿佛那里有东西吸引着她。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络绎不绝,她忽视了他们的存在,唯独愈发对那栋楼格外注意。也许是惨淡的生意让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想象,所以她幻想出了一个面孔模糊的人此刻正站在那个老旧的房间里,透过一个黑洞洞的窗户一动不动地对她虎视眈眈。
那面孔模糊的监视者并非总是站在那破旧的楼里一动不动,有时候她能强烈地意识那个人已从楼里悄悄溜出来,在对面路旁的大杨树后,或藏在那个即将融化的雪人旁,甚至假扮成赶路的人汇入人流大摇大摆地在自己面前经过,如果她正低着头拾掇花草,这人就会盯着她看,脸上还要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来。
她很不安,便给姚钱树说了。姚钱树说她这叫妄想症,肯定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受惊吓所致,过几天就会好了。然而几天之后,情况不仅没有任何改观,她反而更紧张了。因为店门口时常出现一个裹着大衣戴着口罩人经过,这人形迹可疑,总是在她店门口逗留三四秒,再往里看几眼像是确认一下她的身份似的。他的眼睛隐藏在墨镜后,缩着脖子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个好东西。她感觉,这人一定是被派来打探或确认她店内的情况的。
一天早上,田婷婷忍不住又对姚钱树说,“会不会是有人来找我麻烦?抢劫?”
姚钱树说,“别胡思乱想,那路是公家的,咱还挡得住别人走?再说,咱又没得罪过什么人,谁会找你麻烦?”
姚钱树说话的时候正在弯腰穿鞋,语气轻松随意,根本没当回事。他直起身的时候,甚至都没看她,说了句“我走了亲爱的。”就开门走了。田婷婷感觉他走得很匆忙,就像是在躲避她似的。不对,不是躲避她,而是躲避这个话题。
这想法催生出一股寒意,一阵凉丝丝的冷气突然从心底钻出, ,田婷婷胳膊上立即浮现出一层鸡皮疙瘩。她惊恐地睁大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就这样毫无目的地晃荡着眼珠,现在连那脚趾头都像是一个十足的偷窥者了。
是了,是了。现在姚钱树有钱了,升职了,加薪了,以后当然还会变得更好,就像坐上了火箭,开始平步青云了。
她突然明白了现在与以往的不同,这是生活发生的巨大变化。这种变化会导致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像是核变一样最终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她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立即明白了姚钱树为什么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了。
他对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百依百顺,还喜欢上了在网上晒妻。他恨不得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爱她。这难道都是他布置的烟幕?都是在为了某个目的进行的铺垫?从前几天她在家中感到不安开始,到现在这种不安全感已延续到了她的鲜花店。原来不安全感也会像一棵小树,会逐渐长大,它的枝丫四处延展,那阴影便会向四周扩大。
田婷婷有些头晕,一个站立不稳,一屁股摔在沙发里,就像往沙发里扔了一个沙袋,在呼通一声的闷响中,还似夹杂着一根弹簧的绷断声。她擦了一把额头,汗水已顺着眼角淌下。她没了力气,连呼吸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更别说站起来。
田婷婷盯着电视柜上的相框,那是两人的结婚照。姚钱树不是很上相,看起来有些木讷,她却恰恰相反,长得好,还上相。不止一个人说,田婷婷的照片比人漂亮。这张照片,她笑得很灿烂,很妩媚。
她盯着那照片,照片里的自己也在盯着她。那漂亮的肖像总让她想起她的美丽和姚钱树的木讷所产生的巨大反差,每当此时,她便会想到张有义。
姚钱树那块失而复得的表,就是张有义找到的。姚钱树曾说手表可能落在了班上。七月三十一日,她确定他是戴着手表上班的,但几天后他被警察送到医院时,那块表就已经不见了。所以,她也曾认为那块表很可能在姚钱树的办公室里。前一阵子,姚钱树去公司办公室收拾东西,她还专门叮嘱他注意找找那块表。可姚钱树并没有找到。他说,丢了就丢了吧,一块国产的表,也没多贵重,再买一块就是了。
在姚钱树转岗去法律中心那天,因为晚上有应酬,所以他回来很晚。进门的时候他带着一身酒气,手腕上多了一块明晃晃的表。姚钱树告诉她,“老婆,看我能耐大不大,丢失的东西多久也能找回来。”
田婷婷问他经过,姚钱树说,“是自己的上级,张有义。”他还说,张有义是单位里的项目部长,跟一些施工队打交道,也许,是某个临时工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迁入到了办公室把表偷走的。公司里有摄像头,张有义可能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锁定了小偷,然后只要给对方的老板打一个电话,这件事就解决了,就这么简单。
只要有证据,那些包工队的小老板绝不敢耍赖。他们不仅会物归原主,而且一定还要带着礼品甚至购物卡、银行卡请罪,胆大的会直接塞现金。之所以这样,他们一方面害怕文旅报警抓人,二是关系一旦闹僵,以后在青龙集团就会被拉入黑名单,财路就断了。
田婷婷歇够了,穿上衣服出了门,她得看着店铺,还有花,有水果。
到店里的时候就快九点了,手机上有姚钱树发来的短信:到了。他现在每天到单位的时候都要发一条这样的短信,这是她要求的。她回了一条:我也到店了。
田婷婷给张有义发了条短信,问他有空吗,有事问,有空回个电话。
好半天,张有义打来电话。田婷婷问他那块表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找到的。
张有义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
田婷婷说,“我现在感觉很不安全,他可能开始怀疑我了……”
“怀疑什么?咱俩的事吗?怎么可能?除非你说漏嘴。上次我跟他吃饭的时候,我能感觉出来,他现在绝对还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肯定不会怀疑我,放心吧。”
“他不怀疑你不代表不怀疑我。”田婷婷有些恼怒,她希望张有义在听到自己有危险时大惊失色,可张有义现在这懒洋洋的腔调像是关心她吗?她接着说,“如果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的话,我该怎么办?会不会把咱俩的事给抖搂出来?”
她打着电话,无意间又看到对面那破旧的楼房,那些空洞的窗户就像很多失去眼球的眼洞。她躲到一侧,靠着墙壁,这样就会置身在一个死角的位置,就算那楼里有人正在用望远镜,也不会看到她了。
张有义被她惊恐无措到发抖的声音给吓着了。他很了解姚钱树,这人虽然情商不高,但他要是抱定决心要干一件事,一定会排除万难。姚钱树的这种特质用书面语叫做执行力,他是一个有着惊人执行力的人。
如果田婷婷说的属实,姚钱树已经开始怀疑她,那么要把自己扒拉出来必然是迟早的事。一旦他跟田婷婷的事败露,保不准姚钱树会干出什么恐怖的事来,就算假设他要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这让张有义感觉到了棘手和害怕。
张有义寻思了半天,才说,“你报警吧,让警察来。”
田婷婷说,“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怎么跟警察说?就说我老公现在监视我,因为我跟张有义偷情的事可能败露了。这样吗?”
张有义骂了好几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你现在就是疑神疑鬼,这种事,我没法帮。”
田婷婷说,“张有义,你别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我现在很害怕,除了你我不知道找谁说。你还说过要娶我呢,现在转脸就忘了?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离婚?”
田婷婷没等张有义说话就挂了,趁着上午店里没人,双手捂住脸大哭了一通,一边哭一边骂,张有义你这王八蛋,还说什么离婚要娶我,都是胡说八道骗人的。
哭够了,骂够了,还不解气,她给张有义发了一条短信:我要是不利索,你也别想利索。
田婷婷从姚钱树的口中已经知道,张有义的老婆是青龙集团财务部长吴海燕,吴海燕的亲爹是青龙集团董事长吴西风。吴西风就一个闺女,这张有义铁定是公司重点培养的人才,赶一个适当的时机,干一个二级公司的老总简单得都不用吴西风发话。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内行人看来,对张有义来说,最重要的还不是他的职业生涯,在青龙集团就算干一个二级子公司一把手,年收入也不过税前三十万。能到老总的级别,一年最多不过五十万而已。这些,与另一件事的重要性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吴西风开了好几家公司,当然都挂在老婆王胜云名下。在吴西风没有成为董事长前,没谁听说过他老婆的名字,那些公司也都半死不活,多为皮包公司,甚至连个职员都没有,每个公司唯一的经营成本大概就是在写字楼里租一个工位的租金了。
前年,吴西风成为了青龙集团的董事长,之后,那些小得像蚂蚁一样的皮包公司靠着众所周知的与青龙集团的隐秘性关联交易一夜间长成了一头头暴龙。吴西风的老婆王胜云一举成为清河城一颗冉冉升起的商业巨星,施魔法似的还在去年底突然变成了本城首富。公开的财报数据显示,吴西风老婆名下的法人资产已逾百亿元。
所以,对张有义来说最重要的当然不是他在青龙集团的职业发展。与继承一个庞大的家业的相比,他所有的职业发展都不值一提,没有什么能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为本市的首付更加诱人了。
田婷婷与张有义厮混这么长时间,只知道他是干项目的很有钱而已,甚至从来就没问过他在什么公司。如果很早就知道他的底细,哪怕只知道他在青龙集团,也不至于事情弄成现在这样。她没问他底细,他也没问过她来历,现在事情有点麻烦了,他和姚钱树是同事,还有交情,算是朋友。张有义勾搭了朋友的老婆。田婷婷现在也总算知道张有义原来竟有这么深的背景。
她突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张有义故意隐瞒了这么多事,不是骗子是什么呢?然而她没有想过张有义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她要是早说她老公叫姚钱树,就在青龙文旅,那么张有义和田婷婷两人的关系起码不会干柴烈火烧得灰都不剩。现在,生米熟饭,木已成舟,还能怎么办呢?
田婷婷现在顾不得揣测张有义的想法了,她只知道可能有人监视她,想打她的主意。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本来想依靠张有义,现在她明白张有义是指望不上的。所以,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背靠着墙,左侧的暖气热烘烘的,烤得她的脸痒痒的。她看着周围的那些花,突然感觉这狭小的花房像一座开满了鲜花的坟墓。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内心五味杂陈。羞耻、恐惧、无助,交加在一起,逐渐汇集成一股强大的恨意,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张有义的脸从来没有这么可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