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了。几辆警车停在河岸的垂柳下,青色的凌晨,警灯成为唯一的彩色,在逐渐变淡的迷雾中闪烁不停。
商贩指着漂浮在水中的那堆塑料瓶子,“就在那里泡着呢,可能是谁家死了人弄的水葬。”除了水葬,商贩还听说过天葬,但他都没见过。
警察把泡在水里的人拖上岸,连带着绑在人身上的那些提溜当啷的瓶子、进水的塑料袋子和左右摇摆的避孕套也给拖了上来。那人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男性,面目清秀。大概是在水里泡得久或死得太久,所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那双手掌也被水泡得皱了皮,白得有些吓人。他身上的衣服像被狗撕过,左腿没了裤管,露着半个屁股,并且鲜血淋淋。上半身到处是血迹,原本以为是红色的T恤其实是白色,红色的血斑扩散开,如同绽放的红花。一朵压着另一朵,粗看便不易分清,于是便成一片红。他的耳朵里、眼窝、脖颈等处,有凝固的血浆。
一名法医上前检查,忽然挥了两下手,大声说,“有气,还活着!上人!”
两名警察马上动手和法医一起清理掉缠在那人身上的塑料瓶子,把人抬上担架,装到车上,警笛响起来,那辆原本准备装尸体的车在雾气中火速奔赴最近的医院。那些瓶子也被取走了。流浪汉本来还想留着卖点钱,但是警察说,这些是物证,要拿去化验。两名警察留下询问报警人的基本情况,并记录了一下案发经过,还拍了照。
商贩说,“警察同志,报警不会有麻烦吧?”
警察说,“我们鼓励报警,怎么会有麻烦呢?”
商贩说,“拿什么鼓励?我还得去打烧饼,现在又是报警又是给你们提供情况,起码会耽搁三百个烧饼。难道不应该给点奖励也好补一补我的损失?你们可不能光出溜嘴啊。”
流浪汉拄着棍子,帮腔说,“是啊是啊,我连个瓶子也没捞着,就算雇人从河里救人,是不是也得有点费用?”
警察说,“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刚才掉在河里的是你,你希不希望遇到一个像现在的你一样的好心人?”
流浪汉点头,“那当然,要是遇到我,那我就得救了。”他觉得这样说有点别扭,又不知道别扭在何处。反正他说完之后,心情忽然就很好了,刚才还憋在心里的那种吃亏的感觉忽然烟消云散。
警察笑着,把手里的平板夹递给商贩,纸上已写满了字。
商贩接过来,警察说,是刚才问你的一些问题,我们要记录在案,你签个字吧,这是程序。
对商贩来说,那些字实在太潦草,他只勉强认出这些字中包含了他的名字,他叫王臭妮。警察刚才还跟他确认到底是不是叫这个名,他说是,还拿出身份证,并给警察顺便讲了讲他这名字的由来。他们家辈辈单传,到他这一辈,父母望子成龙,所以给他取的第一个名字叫王霸,期望他成就一番霸业。可王霸打小孱弱多病,父母怕他成不了人,四处求医无果。后来遇一高人指点,说是名闹的,太大,德不配位,招天地嫉妒,又说名字越贱越好养,便改成了王臭妮。王臭妮一直觉得叫王臭妮是叫对了。特别是近些年,又是成家又是立业,结婚生子又买房,又打烧饼又烙饼,日子越来越红火。
王臭妮在警察离开以后才骑上三轮离开。他老婆金书芳已经打了两通电话了,说你死哪去了,是不是掉到清河里了怎么还不来?他说,不是我掉清河里了,是别人,我在积阴德呢,人死了我算是收尸的,人没死我就算是救命的,福报都好得很。过了半小时,金书芳打第二通电话时就简单多了,问他在收尸还是在救命。他说救命。金书芳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吧,好事。
他挺庆幸还好没跟老婆在一起,要是两个人都被拦在河岸问话就糟糕,那得耽搁多少钱?今天因为要去拿面粉,所以没跟老婆同行。
他们住在大西郊,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摸着黑出工,摸着黑回家,两头不见太阳。没办法,家附近没有生意,要挣钱,多跑点路也不算什么。他们的摊位在本市最大的农贸市场内,叫华富农贸,那里人流量很大,卖吃的最挣钱。据说政府今年又出台了新规划,市场还要扩建,这是好事。市场一扩建,人流量就更多了,有人就得吃喝,他就有钱赚。所以不管古代现代,在人堆里卖饭这行业最持久。今天早起的时候他还在得意地琢磨,现在科学技术是真发达了,不用雇人烧火,家伙事都是电饼铛电鏊子,省时省力。他跟老婆现在每天能卖三百斤面,打着烧饼也不耽搁烙葱油饼,等市场扩建了,他也扩扩产能,再制备两个电饼铛,把葱油饼的产量翻一番。
王臭妮看着时间不早了,赶时间,把三轮蹬得飞快,一直到农贸市场大门口才搬住闸下了车。一看里面的景象,人群稀稀拉拉的,还有卖稀饭、豆腐脑的大棚子下传来的嘎巴嘎巴的收拾塑料碗的声响,他就知道现在已经没多少活要干了。
自家门头前还有十几个顾客在排队等候买葱油饼,有人问为什么今天没有烧饼,金书芳说王臭妮没来。她一个人,勉强能应付葱油饼,连烙带卖,没有一两年的实干经验,断然应付不来。
金书芳忙得满头大汗,送走一个,便头也不抬地问下一个要多少,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把案秤上的游砣一打,再轻轻或左或右地敲一敲微调到某个刻度,顺手抄起刀啪啪地把葱油饼剁成三角块,左手抄起竹夹子,夹了几块扔到秤盘上,不够再加一刀,多了就夹下一块剁下一角再扔回去。秤要低低的,宁多不少,然后才拽一个塑料袋,拈开口,端起秤盘把饼倒进去,一个顾客就算打发走了。
现在已很少收现金了。两个二维码牌子就贴在桌角显眼处,买饼的会自动扫码付款,成功之后,老婆身后的小喇叭会即时报告收款金额。科技改变生活,果然没错。这种收款方式,不用担心算错账,不用找钱,也不用担心收到假钱。
王臭妮得意洋洋地看着老婆忙活,隔壁卖油条的伙计看到他,说了一声“来啦?”他说,“啊,来啦。”
金书芳听到王臭妮说话,一边啪啪地剁饼,一边大声说,“王臭妮,快过来翻饼,快糊了。”人群里有人哄笑起来。来买饼的大部分都是熟客,他的摊位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叫“王臭妮烧饼铺”。去年业务扩张之后,有人说你现在也卖葱油饼,叫烧饼铺显然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这是诓人。王臭妮一想,在理。于是,把招牌上的“烧”字抠去了,从此就叫“王臭妮饼铺”,烧饼葱油饼都是饼,果然没人再说诓人的事。
最后一张饼出锅之后,王臭妮关了电饼铛的电,等下一波吃饼高峰时段,还得再过三个小时。隔壁卖油条摊位前也没了顾客,伙计正把油锅里的油倒进桶里,明天再用。卖油条只有早上一个时段,中午和晚上,他们卖馒头。
王臭妮和金书芳把桌子往一边靠了靠,把剩下的几块油饼扔到竹筐里,盖上布。把风扇的脑袋扭了扭好吹得舒服点。
金书芳往和面机里倒了半袋子面,先把面和好备用。王臭妮躺到纱布面的躺椅上翘着脚给她说了说河边救人的经过。
金书芳等和面机嗡隆嗡隆地转起来的时候,才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说,“人是从河里漂来的,清河的水是从西往东流,昨晚上下那么大雨,会不会是冲到河里呢?”
“阵雨,就那一阵,充其量也就是中雨,不算大。再说,就西郊大,到东郊,就落了零星几点。所以这雨量肯定冲不走人。”
王臭妮摇头晃脑,像讲一段民间故事一样,饶有兴致。“考考你,那人浑身是血,像是被炸弹炸过,衣服都一条一缕的。所以人在河里,为什么没死呢?”
见金书芳答不上来,王臭妮往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那人身上绑了很多水瓶子,还有炮皮,像是一堆游泳圈一样托着他,才没淹死。长见识了,这避孕套还能救人啊。”
她老婆递给他一个水杯子,王臭妮咕咚喝了一口,“我猜啊,这人肯定是被坏人给害的,坏人认为他死了,所以把他弄到瓶子上,漂远了,沉底,那么就算被人发现,也破不了案,因为谁也不知道案发现场在哪里,是不是?”
金书芳呵了一声,“你咋想的?没有警察破不了的案。”
“也对。警察说人还没死,只是昏迷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救。那家伙只要能睁开眼说哼一声说出害他的人是谁,警方就能利利索索地把案子给破了。”
金书芳起身看了一眼和面机里的面团,口朝下抓起面袋子又往里倒了些面,添了些水,轻声嘟囔了一句,“天这么热,千万别发酸了。”
王臭妮说,“不会。再俩仨钟头就变成饼了。”说着,把左侧的一捆葱拉过来,拽出几根,把叶子扯了,根也拧了,扔到老婆跟前的空桶里以备中午用,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金书芳拿起一根葱,往他腿上戳了一下,“哎,我说,那人会不会是……前几天晚上咱们看见的那个倒霉鬼啊?”
王臭妮呼一下坐起来,眨巴了几下眼,压低声音说,“你这乌鸦嘴啊,你到底是咋想的?都几天了?你可千万别乱说话,再说,怎么能这么巧合?”王臭妮觉得自己没说清楚,所以调整了一下思路,接着说,“我是说,前几天的事跟今天的事肯定不是一回事,但是这两件事,咱们只要沾上一件,就是天降横祸。”
“要赖,也是头一件,今天的事可赖不上,不然以后谁报警……我怕的是头一件啊,万一赖上,就是有一百张嘴,恐怕也说不清了。”金书芳左手压住胸口,心脏跳得太厉害,声音也颤抖了,“要是真赖上咱,卖三辈子葱油饼也别想翻身。”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的。”王臭妮一连摆了好几下手,就像是只要他反对一件事就一定不会发生一样,“退一步说,谁要是不让我过,我就灭了他!我王臭妮的刀不是光能剁葱油饼,还能剁人的脖子。”
“你可拉倒吧,咬人的狗不叫唤,从我嫁给你到现在,你一个月说十遍这样的话。这时候千万别再这么说,别人要是听见,就一定知道你身上有事,听到没?”
王臭妮剥了一棵葱,起身抓了一块葱油饼,一口葱一口饼地吃起来。他觉得,自己有可能遇到了一场很大的麻烦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看热闹,不该报警,这一报警怎么还能把前两天的事给勾出来呢?他吃了几口噎住了,使劲往下捋着脖子,等缓过来,说,“老婆,你想多了,只有今天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跟前几天晚上那个可怜虫是同一个人,咱们才有遇到麻烦的可能,但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一个人不可能在河里漂好几天。”
金书芳停了和面机,把面团扒到大盆里醒上,又拎起面袋子往机器里倒了半袋子,添上水,启动开关,机器又嗡隆隆嗡隆隆地转了起来。两口子一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的事,就觉得不大好受。
那天晚上,他们收摊晚,回家的时候,赶上了阵雨,那一阵下得还挺大,雨点子打得人睁不开眼。王臭妮骑着三轮,金书芳坐在车厢里,给他打着伞。一路上,王臭妮一直在抱怨那辆摩托三轮坏的不是时候,那辆没牌的摩托被查扣得也不是时候,现在要蹬三轮。王臭妮还说,这个月底要再买一辆摩托车,我看谁敢查,我王臭妮的刀可不是只剁葱油饼,还能剁人。
王臭妮躬着身子用力蹬车,赶上上坡,金书芳就下来从后面推着走一段。到西郊的时候,路便不好走了,连路灯也没有,只听到噼里啪啦的雨声,而天底却有一丝淡淡的光,便衬托着远处的山和树林既层峦叠嶂又不甚分明,像随着他们迅疾移动着的巨大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