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清河城,天亮得晚。清河城太潮,所以冬天的清河城,太冷。
清河城的天气也有三怪,无风,多雾,冬天冷。冷与冷不同,清河城的冷之所以怪,是因为别处的冷冻的是脸,这里冻的却是骨头。你在别的地方穿厚一点就好,这里的冬天,你若穿不对衣服,再厚都没用。
凌晨,在早起的时间城市依然黑黢黢,街头巷尾犄角旮旯似有流动的黑雾飘忽不定,只是天色已有了微光,零星而惨白的星星正在失去光芒,连同西天的月亮,正变成渐蓝天幕的点缀。
公路上的班车呜呜地驶过,树枝上的霜雪被震得簌簌而下,早市上人头攒动,附近学校里传出稚气而铿锵的出操声……在每一个季节,每一个崭新的一天都会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开头和结尾,眼前这个景象,是冬日的清河城。
冬天的清河城天冷,冷得没有任何活力,少了声响,城市便多了静谧。出行的人要迈着小碎步,脚底下嘎嘣响的冰渣子不仅硌脚,不小心还会让人摔个屁股蹲。从嘴里呼出哈气,就像一条白色的尾巴,像一颗粘在嘴上的扫把星。
现在,安静的空气被一串警笛声打破了。三四辆警车从大街上自东而西风驰电掣,卷起的雪沫子和冰渣子甩起老高。
有人报警发现了尸体,在旺夫坡。
报警的是理工大学的学生。现场已被学校保卫部进行了临时保护,几个保安队员站在路口,防止有人闯入破坏了现场。
李建军看着这熟悉的地点,几个月前他来过,为姚钱树的事。没想到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最后会是一场乌龙,姚钱树竟然只是一个轻生的抑郁症患者。管他是乌龙白龙,只要人平安无事就是好龙。
附近的山头上,冬天的灌木和落叶乔木都是灰褐色,刺槐和枣树挂满圪针的枝丫硬邦邦的像是钢丝一样毫无规则地支棱在冰冷的空气中。来年,这些死气沉沉的黑色枝条依然会长出绿芽、挂满槐花和青枣。
头一天因被雪水浸泡而松软的泥土地面被压出的车辙经过一个晚上被冻成了冰沟。李建军得注意不要踩到这些急溜拐弯的小沟沟里,不然可能会滑到,运如果倒霉还可能会崴了脚。
死者是一名女性,就吊在那个小亭子里,大老远就能看到。李建军对这小亭子印象很深,姚钱树自杀前曾在这里杀鸡练胆。
因为那只鸡,李建军一想到姚钱树,总觉得他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黑幽默。而幽默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而不论这种幽默是什么品种,黑的,灰的,冷的,只要沾上点幽默的气质就是好的。所以当他认出这具悬着脖子吊在空中的女尸就是姚钱树的老婆田婷婷时,感到无比震惊。
尸体已被冻成冰棍一样,就像冷库里悬挂的一整扇冻肉,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她的衣服完好,咖啡色妮子大衣,褐色皮质高筒靴,脖子上的绳子从亭子上方的木梁上穿过,一头系在柱子上。田婷婷的头发由于落满了霜看起来像是染白了。她的脸色发紫,嘴唇像是涂了黑色唇膏。
尸体被解下放到担架上。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之间。
李建军说,“这现场布置的,一点含量都没有。”
法医说,“不是吊死的。吊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经过勘察,现场除了发现一个包之外,别无它物。包里的钱包里没有现金,有田婷婷的身份证,已经关机的手机,还有一张打印好的遗书。
在亭子里的柱子和凳子上勘验到一些指纹,搜集到一些人的毛发。李建军对这些东西并不抱希望。地面由于上冻的缘故,没有发现脚印。
李建军给姚钱树打了个电话,半天才接通,姚钱树十分犹豫地说了一声,“喂……”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软弱无力,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显然,他已经意识到李建军会给他带来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以至于他还没准备好承受。
李建军说,“旺夫坡的小亭子里发现一具尸体……”
电话那头的姚钱树停顿了几秒,“哦”了一声,然后说,“是她?”
“我们不确定,你来认认吧。”
姚钱树打了一辆车,赶到旺夫坡的时候,红彤彤的太阳正冒出头,整个现场像是罩了一层橘红的纱。
姚钱树头发蓬松,脸也没洗,浮肿的眼皮、鼓鼓囊囊的眼袋和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像是得了大病。
他先看到了包,然后才看到担架上的尸体和尸体上方垂在半空的空荡荡的绳套。
姚钱树走到尸体跟前,表情默然地盯着田婷婷的尸体,好半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啊——啊——”
他的哭声震耳欲聋。两名刑警架住他的胳膊防止他扑向尸体,另两名刑警迅速抬起担架把尸体装上了车。
姚钱树哭了一会,擤了擤鼻涕,清了清嗓子,然后给岳父打了个电话,原本是想告诉他们田婷婷死了,可一接通就改变了注意,说,“今天我们不去接孩子了,天太冷,怕感冒。你们也要注意身体,没事就呆在家里,别出来了。”
李建军让姚钱树上车,到队里配合调查,打开车门的时候郑重告诉他,“被人害的。”
姚钱树正要上车,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了几秒才转头看着李建军,双眼充满了疑惑,“刚才我听你们说有遗书,一直以为是自杀……这么说……”
“上车再说。”李建军拍了拍姚钱树的肩膀,顺便把他推上了车。
姚钱树说,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找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昨天傍晚,姚钱树下班回到家,田婷婷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她以往都是提前回来的。他想她可能是去父母家接孩子了,明天是周末,他们本来打算明天带着孩子去少年宫玩一天。
姚钱树开始没当回事,做好了饭,她还没回来,手机依然无法接通。他耐不住,给老丈人打了电话。在确认田婷婷根本没去那里之后,姚钱树有点沉不住气了。他马上打车去了花店。有事才觉有车的好处,赶上个急事,公交车太慢,打车也不能保证随叫随到。现在天寒地冻,又是晚上,出租车肯定少。
他运气不错,叫到一辆网约车。
半小时之后,到了花店。田婷婷不在,店门锁着。她去了哪里呢?姚钱树站在店门口,夜色渐浓,路灯乍明,天底仍残存着的白昼的蓝色在逐渐黯淡,星光忽隐忽现。
大概因为寒冷,行人稀少。在这个潮湿的路口,过往的车辆缓缓而行,也没有喇叭声,表现出比任何季节都有耐心。天黑之后,这路面就会结冰,薄到肉眼看不出,为避免事故,只能降低车速。
姚钱树在店门口等了一会。他对面是一条丁字路,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栋黑黢黢的破旧大楼。姚钱树看着那建筑,感觉阴森可怖。
他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就回家了,心想没准田婷婷已经在家呢。
姚钱树回到家之后,又给岳父母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情况。
她的手机一直无法接通,难道,是跟以前的同事吃饭去了,喝醉了,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不管她在哪,到现在这个点,她都会告诉他,哪怕是发一条短信,就算是手机丢了,她也会想办法用别人的手机给他打一个电话,不会让他担心。
姚钱树登录她的微信,在她以前的几个工作群里打探她的去向,无果。
这跑哪去了?
就这样,一直到今天早上接到李建军的电话,他才知道田婷婷出事了。
李建军说,“你心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