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钱树坐在桌子后的一张折叠椅上,房间里除了一桌一椅和天花板四个墙角上的监控之外,别无他物。李建军站在桌子对面,刘兰朵站在他身后。两人的表情挺严肃,是不友好的那种严肃。
姚钱树说,“这么说,我老婆是被人害死的?抢劫?”
他的手指一直在轻微地发抖。接到电话从家出来的时候,匆忙得忘了加衣服,刚才在现场逗留的时间太长,又是在一天中最冷的时间段,他早已被冻透了。脚趾和手指像被锤子砸过一样疼,刚才进屋前就已经麻木,现在又开始疼了。
刑侦中队的暖气不是很好。其实即便他感觉房间里的温度跟外面并没有多大区别,实际上的区别也是很大的。他太冷了,像一块冻肉,缓冻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李建军让刘兰朵拿给他一件作训大衣。姚钱树感觉这大棉袄太厚,太重,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所以他把胳膊抽了出来,把棉袄披在肩上,用手从里面拽住衣襟使劲裹在身上,并没有感觉得到暖和多少。
刘兰朵担心他冻出病,又推进来一个电暖气靠在姚钱树身侧,还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姚钱树表情麻木,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并不需要一台暖气,也不需要水,可能是还没来及想。现在出了这么大事,他的心理和生理并不能同步。尽管身体很冷,很渴,但脑子无暇处理,一定在想他老婆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婷婷随身携带的包里装着钥匙,钱包,手机,还有一瓶往脸上补水用的化妆水。钱包里有几百块钱,那钱是她在昨天早上当着他的面放进钱包里的。现在,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唯独少了钱。所以当李建军告诉他田婷婷是被杀的时候,他问李建军她是不是遇到了抢劫。
这个城市,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抢劫了。再说,谁会为了几百块钱杀人呢?还要把人运到旺夫坡,大老远的,都不够工钱。所以能有这么蠢的人吗?谁知道呢,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万一有个精神病也难说。你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推断一个精神不正常者的想法?就像没人能理解姚钱树在极度抑郁时,为什么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能简直像炸弹一样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李建军接了个电话,侦查小组从现场向他报告了一下基本情况。他们刚刚检查了田婷婷的鲜花店,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其他可疑情况。卷帘门的锁是正常的,没有被破坏,并且里侧的玻璃推拉门也正常无损。店内及门口附近没有监控,所以暂时无从查证昨天下午有谁出入过鲜花店。
田婷婷的通讯记录也没有任何发现。从昨天早上开始一直到晚上,她仅在上午十点二十分通过微信与母亲进行了视频。除此之外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警队派了两名队员前往查证。田婷婷的母亲说,视频通话没有任何异常,田婷婷只是告诉她,晚上要去把孩子接回来,想第二天带他出去玩,并没有说其他情况。
刑侦人员在花店附近摸排走访,没有人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现在天黑得早,又冷,除非发生很大的动静,否则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昨天傍晚你去花店找你爱人,在那里待了多久?”李建军说。
“二十分钟?也许有半个小时吧,我记不大准确。后来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回家了。”
“你记得车牌号吗?”
姚钱树摇头。
“有结算发票吗?”
“没来及取。”姚钱树的声音十分低沉,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警察在怀疑他,没准李建军在通知他去现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怀疑他了,所以李建军刚才才会有点嘲讽地说他心大。现在,李建军只是想印证他有没有撒谎。找到那个司机,自然就能一目了然。可惜,他没记住车牌号。
他应该能理解李建军为何怀疑他。老婆一夜未归,而他没有报警,在警察眼里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大的破绽?肯定是。
姚钱树抽动了一下鼻子,接着说,“不是我干的。”
李建军拿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是在田婷婷包里发现的遗书,不是原件,是打印的照片。“你有动机。”李建军把那张纸展开,竖着塞到姚钱树手里,“难道,你不知道吗?”
姚钱树看了李建军一眼,“我不知道什么?”见李建军抖了抖那张纸,便接过来。所谓的遗书,只有一句话而已:桃核,对不起,我没脸见人了,你照顾好孩子,我走了。
姚钱树盯着那张纸,用力在头上抓了一把,低着头,沉默着,似是在思考什么。
“她平时叫你桃核?”
姚钱树点头。
“亲密的人之间,有昵称,很正常。除了你爱人,谁还知道你这个名字?”
姚钱树把大衣松开一些,他突然感到十分燥热,感到有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痒痒的,像一只虫子爬过。“没人知道。这名都多少年没叫过了,还是在学校谈恋爱时,她给我起的。”
姚钱树用力挤了几下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对什么感到疑惑不解。
“这封遗书不是田婷婷写的。再说,就这么一句话,她犯的着在电脑上敲出来,然后再打印吗?”李建军皱着眉头,右手敲了一下桌子,“你们家,有打印机吗?”
姚钱树摇头。
“她是被谋杀的,遗书是伪造的。就这一句话,难道手写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要打印?因为凶手自认为很聪明,竟然还会想到笔迹这回事。把杀人现场伪造成凶杀,倒是挺有想法。”
姚钱树说,“李警官,我不可能杀我老婆。我不怪你怀疑我,但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杀她?”说着,他看了一眼那遗书。
“你真不知道?”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刘兰朵,俯身把右手按在那张纸上,接着说,“田婷婷在外面有人,你是否清楚?要说不知道,我还真不信。”
姚钱树嘴唇哆嗦了一下,“谁?”
李建军苦笑了一声,他现在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姚钱树现在到底是不是在撒谎。可是要说他对田婷婷出轨一事毫不知情,他不信。
李建军没回答他,接着说,“现在,你还要说你没动机?”
姚钱树垂着头不再吭声。过了一会,他的手机响了,是岳母。老两口已经知道了噩耗。
电话里,岳父母哭得撕心裂肺,儿子姚林也在哇哇哭。岳母使劲憋住,才说,“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姚钱树左手扶着额头,右手拿着电话,低着头。眼泪顺着鼻尖嘀嗒嘀嗒地落在大棉袄上,又马上渗进去,扩散开,不几下就洇出个拳头大的痕迹来。
“先挂了吧,我还在刑侦队,配合警察说点事。”
姚钱树说完,就摁了,然后把手机扔在桌子上,“就算我有动机,我也不可能有作案时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