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钱树从刑侦大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整天都感觉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就像醉酒那样，一切都轻飘飘的。他与世界分离了，整个世界像浸泡在一个很大的游泳池中，他像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空的风筝，远远看着世界的样子。游泳池里的水动荡不停，世界便在其中浮沉不停，世界的样子也就变幻不停。
他现在已经记不得一整天里李建军都问了他哪些具体问题。他像个木偶，很机械，特别是下午的时候，出现好几次答非所问的情况。那种感觉，类似于在半睡半醒之间时的自言自语。
警队提供了盒饭，他一口没吃。一整天，只喝了一杯水。
刚才，刑侦队召开一次案情分析会，汇总了一下情况。侦查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警方已找到昨天送姚钱树回家的出租车司机。司机证实，昨天晚上六点四十分，他从鲜花店前的路边拉了一名乘客。警方调取了车内监控，是姚钱树。监控画面里，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
需要注意的是，姚钱树昨天在鲜花店逗留期间，恰好就是法医推断的田婷婷的死亡时间。假设人是他杀的，那尸体他又是如何处理的呢？姚钱树家里没有私家车，不仅如此，他连个驾照都没有。最起码在处理尸体这一环节，除非有另外一个人的参与，否则尸体绝不可能出现在旺夫坡。这样的假设，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呢？或者，是田婷婷自己跑到了旺夫坡。这种可行性是否存在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这个人神秘人又可能会是谁呢？会不会是姚钱树？
侦查小组走访了姚钱树和田婷婷的同事和朋友，获知他们夫妻关系好的不得了。姚钱树在自杀事件之后，突然像变了个人，又是升职又是发财，还成了远近的名人。他对田婷婷更是百般宠爱，一时间成了大家眼里的晒妻狂魔。这两口子已经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都说这才是事业有成，家庭和睦，郎才女貌。
田婷婷的死马上就成了清河城的大新闻。“马上”的程度，甚过八月份的姚钱树。当然如果前无姚钱树自杀事件，她的死也不会这么轰动。
案发几个小时，各种自媒体发布的消息已铺天盖地，在官方发声之前，这件事已妇孺皆知。
下午三点，警队在官方公众号向社会发布警情通告，同时请求市民积极提供破案线索。
另一路侦查队员以案发现场为中心进行了搜查走访，忙了一天，一无所获。
刚才的碰头会，各小组汇总了一下侦查进展，共同梳理案情，讨论了一下姚钱树作案的可能性和下一步侦查方向。会议形成的初步意见是：姚钱树有嫌疑，逮捕条件还不成熟，先放其回家，侦查不停止。
李建军不想放走姚钱树，但他知道不放不行。违反程序法的后果可能让他们所有的侦查成果归于无效。
当姚钱树听到李建军说“回家吧”的时候，并没表现出一点点高兴的样子。他甚至过了十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走的意思。
他感觉脑子已经麻木了，现在对信息的处理需要比平时更多的时间。
一整天里，他甚至没有想过是否会在警局待上很长时间，没想过什么时候能出去，更没想过以后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他感觉自己已经与这个世界脱离，他像一颗被世界射出的子弹。所以世界现在和将来如何，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再做打算吧。
他站了三次才从椅子里勉强站起来。一阵头晕让他摇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李建军说，“一整天没吃东西，饿吧？食堂里有热饭，吃点东西，我送你。”
姚钱树把大棉袄脱下来，放在椅子里，“不了，吃不下。我打车走。”他的嗓子突然很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怕李建军听不清楚，但是沙哑依然，便索性不去管它。
姚钱树绕过椅子走到墙角，把充电的手机拔下来，充电头和线是警队的。今天从早到晚电话和短信就没断过，电耗得格外快。
出了警队，他没急着去打车，而是穿过了马路。清河就在对面，在那排绿化带后面。
清河很安静，听不到水声，但他能闻到河水的味道。
对岸的路灯映射在水里，河面波光粼粼。他给岳母打了个电话，算是报个平安。他问儿子怎么样。岳母说，他还不知道这件事，看见大人哭，也就跟着哭。
姚钱树想找个人说说自己的事，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手机里的未结电话，大部分是以前有过接触的各路媒体记者。这些人真灵通，竟然知道出事的田婷婷就是他老婆。其实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基本上就都知道了，姚钱树猜测他们内部可能有一个什么信息共享系统。
在河边，他接到了李建军的电话。
“别紧张，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是否平安到家。”李建军说。
姚钱树说，“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那头挂了。姚钱树回头，见李建军已快走到自己身边了。
“我打电话就是确认一下这个黑影是不是你。”李建军手里拎着两份盒饭，走近了，递给他一份。姚钱树右手结果塑料袋，左手托住盒饭，很热，还有点烫手。
“吃吧，饿得时间长了，身体会出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刚才看着你穿过马路，所以你准会在这，肯定走不远，因为你没力气啊。”李建军说着，把盒饭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地上，一盒菜，一盒饭，然后圪蹴在地，先揭开菜盒，然后拿着饭盒开吃。盒饭热气腾腾。
“吃吧，两份菜不一样，这份是回锅肉，那份是红烧茄子。警队的伙食不好，凑合吃吧，填肚子还是可以的。”
姚钱树也蹲下身子，终于感到饿了，狼吞虎咽起来，一会就吃光了。放下饭盒，他感觉暖和了不少。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回家吧。案子没有破之前，警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如果凶手不是你，还请你谅解，如果是你，劝你自首。”
姚钱树也站起来，“不是我。”
李建军抽出一根烟夹在嘴里，一边在身上摸火机，一边看着清河中流动的光，“我们今天得到一个情况，你爱人曾向她一个朋友抱怨，说这些天总是感觉有人在监视他，无论在家还是在花店……”
摸着火机，点了烟，才盯向姚钱树，“怎么，她没跟你说过这事？”
两人对视了两秒，姚钱树弯腰把两双筷子和四个空饭盒摞在一起装到了塑料袋里，系了口，拎起来，“有这回事。”
“你无动于衷？”
“你是警察，有职业敏感，所以看到监视就能想到谋杀。我是市民，跟你不一样。不仅是我，大家都是这样，不信你随便对谁说有人监视你，我敢说不会有一个人会提醒你注意可能有人要谋杀你，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肯定精神不正常。再说，你们把这城市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我们对凶杀这种事都没概念了。”
姚钱树说着，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站住，微微侧过脸，“我要回家了。如果她是被谋杀的，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
李建军看他孑然一身脚步踉跄地淹没在黑纱一样的夜色中，人都看不见了，还能听见冰凌渣和冻土在他脚下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响声。
他觉得姚钱树说的对，一个市民如果得知某人被监视，他最先想到的一定是这个人精神出了问题，需要看医生，绝不可能想到谋杀。清河城去年倒是有过跟踪事件，只是一个色狼，专在半夜跟踪独行女性，伺机摸一把就跑。这种事，跟谋杀相距十万八千里。
李建军认为姚钱树另一句话说的也很对，他说导致大家对谋杀不设防的根本原因是警察把城市保护得太好了，从而让这城市对凶杀越来越陌生。
李建军倒是十分希望某一天凶杀能够彻底绝迹，将来研究凶杀犯罪的专家就像是考古一样，只能依靠历史卷宗上重重记录去推测。那样，岂不是大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