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姚钱树去找王臭妮,带了一箱香蕉,一箱奶。
华富农贸市场门可罗雀,墙根以及角落,一些浸透了水正在腐烂的枯枝败叶随处可见。
可能是距离吃饭的时间还远,所以臭妮饼铺前没有一个客人。铺子里面没亮灯,远远一看,黑洞洞的有些吓人,只有横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的红褐色的案子,因为常年切饼而泛着微光。
王臭妮在里面蹲着抽烟,老婆金书芳围着围裙守着电饼铛子烙葱油饼,不能等到上人的时候再开工,宁可饼等人,不能人等饼。
姚钱树右胳膊夹着香蕉,左手拎着奶,看起来十分笨拙。来到门前,没说话,直接把东西放到了案子上。
王臭妮扫了姚钱树一眼,就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一点也不惊讶。他垂下眼皮,想了想,使劲吸了一口烟,然后扔地上踩灭。他早就听说田婷婷的事了,出事地点就在他们庄西北角,距他家不过七百米。
王臭妮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之说“你好”肯定是不行的,因为姚钱树很不好。那就什么都不说,他来找我,让他先开口,总不会有大错。
姚钱树微微低着头,做了好几次预备,怕一开口就要流眼泪,终于说,“哥,求你帮我一个忙……”话一出口,眼泪终究还是没憋住,应声而下。出门在外,多叫一声哥,少走十里坡。这道理是他父亲教的。
王臭妮这回没看老婆金书芳,站起来,扯掉围裙,擦了擦手,说,“你这么老远来,得吃点东西。葱油饼?手抓饼?还是烧饼?”
“都行。”姚钱树说。
王臭妮剁了几块葱油饼,又夹了几个烧饼和一把手抓饼,“每样来点,想吃什么吃什么,只是有点凉,但是饼肯定是新饼,软乎着呢。”
王臭妮拎着饼,把桌子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金书芳瞥了他一眼,掀开电饼铛,啪嚓一声把一张葱油饼翻了个个儿又迅速地合上盖子。
清河城持续阴天已有多日。铅色的黑云整日翻滚来翻滚去,干阴天就是不下。
人们被天气挑逗得失去了耐心,爱下不下,现在已经没人再当天气是回事了。但是,冷却是真的。清河城的冬天本来就冷,如果没有阳光烘一烘空气中的湿气,整座城就像泡在了冰水中。
王臭妮的手冻伤了。他的手在每年的冬天都冻伤,打烧饼不能戴手套,这门面房里没暖气,门一敞开,跟露天没任何区别,存不住热乎气。他的两个手背每年都要肿就几个月,又疼又痒,㧟破就没个好。还好,打烧饼的时候沾了一手面,顾客看不出来。当然,他老婆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去吃拉面。王臭妮说,地摊太冷了,拉面馆里的暖气片挺大,暖和。
拉面馆的师傅冲王臭妮说,半时旮旯晌的来吃拉面,我还没准备面呐。你这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赶不上趟。
王臭妮说,咱们是同类,我知道,你的盆里肯定有剩面,赶紧给我弄两碗,我有贵客。
老板说,你开的是饼铺,我是拉面,怎么是同类?
王臭妮说,都和面,只是终端产品不同,我的面打成了烧饼进了炉子。你的面拉成了拉面进了水锅。我每次都有剩面,所以你也会有。宁可有剩面,不能不够用。这才是年年有余。
老板哈哈大笑,一边踩了一下风机开关,铁锅的炉火旺了起来,黄色的火苗冒着尖舔着锅底往外钻。这边烧着水,老板哈腰从面盆里抓起一团面摔在案板上,又扬起一把面补,随着纷扬而下的面粉,便大力搓揉起面团来。
王臭妮对姚钱树说,“先吃吧,拉面一会就好。”
姚钱树抓了一个烧饼,咬了一口。王臭妮看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怎么也会冻伤?”
“在旺夫坡冻的。”姚钱树偏了一下脸,指着耳朵,“这里也冻了。”红肿的耳朵垂上有一块绿豆大的伤斑,像是被什么啃去了皮。
姚钱树吃到第二个烧饼的时候,拉面上来了,是大碗的,热气腾腾,老板多放了卤子和牛肉。
王臭妮说,吃拉面,不能咬断,所以筷子得少挑,要举高,那样看着带劲,放嘴里以后要使劲吸,要发出声响才有意思。
姚钱树看着王臭妮挑一下拉面,举一下胳膊似在比量一下这一筷子面的分量,然后落下去,放嘴里,再大声地吸。王臭妮吃得满头大汗。面吃光了,又往汤里撕了一个烧饼,王臭妮说不能浪费,汤里都是卤子。
姚钱树吃不动了,把碗一推,点了一根烟,一边抽烟,一边等。
王臭妮呼呼啦啦吃得得差不多了,点了烟,“你好像不会抽烟啊。”
姚钱树说,“现在会了。”
王臭妮嘿嘿一声,有些局促,看了一眼拉面馆里的老板,那老板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可能是在后面刷碗筷。
姚钱树说,“这回来,我还是想问那件事。”王臭妮知道是哪件事,他上次问他的时候,王臭妮说什么都不说。姚钱树现在很后悔,如果他那时候坚持,一定有办法让王臭妮开口。
王臭妮却说,“我都听说了……你老婆的事,节哀吧。”
姚钱树的目光从他脸上平移开,又微微低下头,看着桌子上吃不动的半碗拉面,还有细微的蒸汽袅袅升腾。
“我老婆死了。有些事我想弄明白,所以,求你把那天晚上的看到的事告诉我,可能跟她的死有关。”
王臭妮仔细看着这个面容憔悴的人,他现在的样子,跟那天在清河里刚被打捞出来时差不多。
王臭妮沉默了一会,有些无聊似的,从塑料袋里捏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大口,又马上扔回去。这一口实在太大了,撑得腮帮子都臌胀起来,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便跟着咀嚼的节奏往外冒。
王臭妮这一口咽得得差不多了,想再吃一口,有些胆怯,感觉胃里已经满了。于是,他喝了一口汤,往下冲了冲。
王臭妮摊开巴掌擦了擦嘴,他知道姚钱树一直盯着他,他不与他对视,有些怯懦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姚钱树说,“撒谎!”
王臭妮说,“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你这次来,我更得是那句话,什么都没看到。”
姚钱树说,“‘更得是’?”
“我就是一个卖烧饼的小老百姓,比不上你们这些都市白领黑领的富贵人,我没钱没势,谁都惹不起。我就想打烧饼过日子,不想跟这里的人沾上任何关系。”
“明白……明白……”
姚钱树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王臭妮不开口的决心比第一回 大得多,因为现在他老婆田婷婷死了,死于非命。王臭妮一定会想,姚钱树想知道的事,一定会要了人的命。我不能知道这么危险的秘密,咬死都不能开口,否则,我也可能在某一天被吊死在那个小亭子里。
王臭妮到底也是没说。两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王臭妮感到十分局促尴尬。他不好开口送客,这个姚钱树,转眼再度成为了可怜人。王臭妮信命,在他看来,姚钱树无疑是这世界上命最孬的人。
姚钱树没有感到尴尬,他的脑子恍恍惚惚的,走神了,走了很长时间。
拉面馆的老板从后台洗刷完了碗筷,见他二人已经吃完,走过来收拾桌子,说,“王掌柜,饭钱你不用给了,晚上的时候,你给我留五个烧饼就行了,怎么样,便宜吧?”
王臭妮说,“还用得着晚上,看,现在还有三个烧饼,几块葱油饼和手抓饼,都给你留着。”
“滚,我不吃你剩的。”老板嘴上这么说,端起碗的时候,把那些饼一股脑都拿走了。
姚钱树回过神,站起来,“我走了……”
王臭妮“哎哎”了两声算是答应,也站起来。
王臭妮有一种负疚感,有些无聊地在姚钱树身后跟着。华富农贸的大门就在前面,他只要把他送出大门,就算尽了地主之道了。他突然感觉姚钱树孤单得像一条即将病死的狗。
在市场门口,姚钱树终于转身,笑了笑,冲他摆手做了一个“回去吧”的手势,然后转身继续走。一辆出租车迎头驶来,响了两声喇叭,姚钱树招了一下手,那车便加速驶过,在路口调过头,又加速从身后赶了上来。
王臭妮看着姚钱树上车远去,心里五味杂陈。他眯着眼睛,靠在华富农贸门口的大水泥柱子上。他使劲揣着手,好把棉袄的袖管对在一起,便能风雨不透,这样他能感觉很温暖。
金书芳打电话催他赶紧回去。
王臭妮耷拉着脑袋,缩着脖子,佝偻着背,一步一晃地回到饼铺。有客人正在买葱油饼,金书芳收钱剁饼承重装袋,打发走了顾客,瞥了王臭妮一眼,没好气地说,“他就是个倒霉鬼,扫把星啊……你看看你,才这么一会,竟然就被他给传染了,像个痨病鬼似的。”
王臭妮拉开桌子进到里面,背着手把桌子拉上,坐到里面的旮旯里,把身旁的电热扇打开,橘黄的光让他的脸色非常黑。
金书芳说,“听说,咱庄上的那桩凶案,死的就是他老婆,是不是?”
王臭妮点了根烟抽起来,按他的习惯,不吭声的意思就是默认。
金书芳抬头看了一下外面,一时还没有顾客,便说,“王臭妮,他来干嘛?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吧,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知道。”
“还是来问下雨那天晚上的事,问我看到什么。”
“你咋说的?”
“能咋说?他白跑一趟。我想,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金书芳叹口气,“虽然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这事吧,要不,你干脆告诉他得了,又不是什么重要情况,没名没姓的,妨碍不到谁……”
“你懂个屁!这叫管闲事懂不懂!管闲事儿,落不是儿,落了一嘴臭狗屎儿!儿歌都是这么唱的!管闲事都没好下场!”
王臭妮心想,说是不管闲事,可毕竟是管了啊。数月前的凌晨,姚钱树被救时,他在清河边上看热闹就罢了,还打电话报警,不就是管闲事?结果把警察招来,随后又把姚钱树招来,可能会落个伪证的罪名,还得罪了姚钱树。这不是因为管闲事落的不是儿?
现在,不能继续深入地管了,再管,就把自己管成被害人了。指不定哪一天就会糊里糊涂的死了。管个狗屁的闲事,你知道会不知不觉地妨碍到哪个神仙?弄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臭妮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咬住香烟,拢着双掌靠近电热扇烤手,含糊不清地继续说,“远的不说,王勇军的小铺为什么关门了?还不是因为他管闲事?三管两不管,把自己管成了当事人,现在咋样?老实了吧?”
金书芳觉得他说的有理,又好像不全对,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所以不再吭声,继续烙饼。烙完一张,她想出一个折中的方案,便说,“你先跟他说好,不能告诉任何人是你说的不就完了?你救了他的命,还帮了他的忙,他还能出卖你?”
“知人知面不知心!”香烟在嘴上越来越短,快烧到嘴了,王臭妮“呸”一声想吐掉,没想到沾到了嘴唇上,烟蒂一耷拉,就烧到了嘴唇。这一下,让他嗷一声跳了起来,一巴掌糊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把烟头打飞在地,气不过,又跺了两脚,气愤地说,“果然是扫把星!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金书芳说,“再说了,你当初没跟警察说实话,我那个学法律的外甥说,对警察撒谎,叫伪证,是犯罪……”
“犯他娘个腿!”王臭妮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很多,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慌忙往外看了一眼,没人,赶忙压低声音,“他是当事人都撒谎,凭什么让我说真话?他为什么撒谎?肯定这里面有事啊!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是,是个人就一定明白,像这种情况,肯定有个坑在等着呢,谁说实话谁跳坑。哦,你是当事人都不说实话,想让一个路人替你跳坑,这是千真万确的坑人啊!我不当那个傻子。”
王臭妮一口气说完,把大棉袄扔到里边靠墙的一摞面粉布袋上,卷起袖子,该和面打烧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