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集团办公楼下的广告栏上贴着几张盖着组织部门大红章的红头公示文件,看来又有人要升职了。
在这种大型公司,像这样的干部提拔的公示只是惯例流程而已,大意就是拟提拔某某担任什么职务,为公平起见,现接受群众监督,在某日至某日的公示期内可以通过某某途径提意见之类。
大家对这种东西都已司空见惯,并没谁会当回事。
但是这回不一样,因为是破格提拔,还因为提拔的对象叫张有义,他从科长被破格提拔为二级子公司正职一把手,拟任文旅公司总经理,正处级。现任的总经理林刚则平调到绩效管理部,原绩效部部长在上个月就已经满五十八周岁内退回家了,部门一把手一直空缺。谁都没想到,绩效部长内退回家反倒成全了张有义。
隔着锅台上炕的事在青龙集团不多见,少有的几个先例都有着铁疙瘩一样硬的关系,知道点内幕的都清楚。张有义的任职公示写得很正面,说什么张有义是年轻人的代表,破格提拔也是为了鼓励年轻干部奋发有为,很有示范带动作用,这对我们打造新旧动能转换标杆企业有着极为重要的现实意义。
知情的人说,这完全是胡说,张有义是董事长的女婿谁不知道?董事长快退休了,他这是趁着自己最后的一点热度打最后一块铁而已。等到退休再张罗?谁听?青龙集团退休的干部都不如狗叫唤好使。
文旅公司的林刚已经到绩效部任职去了,文旅这边,虽然按照规定拟提拔的干部在公示期内不得履新,但是因为张有义是董事长的女婿,这规定也就如同废纸。再说,公示期也就是一周而已,眨眨眼就过去了。别说一周,就是两周三周,也不会有人提意见。
张有义在林刚走后就开始以总经理的身份主持工作了,不仅没谁觉得不正常,反而都觉得张有义能当一把手是大家的福气,因为张有义主持的第一个会,就提出要给大家涨工资——虽然不多,但对文旅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值得被录入档案的大事,因为这家子公司已经连续七八年没增过工资了。
文旅名义上有数百人,但大部分都是临时工,还有百十号挂靠在公司的工程队。这些工程队给文旅干项目,或靠文旅做中介介绍业务,文旅拿点提成算是服务费。说到项目和包工队,张有义最清楚,他干了好几年项目部长。
张有义搬到了林刚的办公室,墙壁已经粉刷过,家具也都换了全新的。张有义本来不同意刷墙换家具,办公室曹良说,“张总,新官不坐旧轿,刷墙换家具是青龙的传统。”
张有义猜,这种传统大概是因为你无法得知前任会不会在某一天犯事成了罪犯,也无法保证他会不会身有怪病并在某一天突然暴毙,那样的话,你一想到一直在用的是他的东西,一定会很膈应。别说家具,有些暴毙身亡或去坐牢的领导,他们的办公室会一直空着。空就空吧,可清洁工每天都打扫,服务员每天都换水。把没人用的屋子要当成有人用的样子,想一想就很诡异可怖。这种事在青龙还真发生过,都知道。
张有义搬入新办公室的第二天下午,办公室主任曹良报告说有人找他,请示一下是否会见。曹良很小心地提醒,“是已调到法律服务中心的姚钱树。”
张有义说,“见,老同事,老朋友了……赶紧让他来,就在我办公室见面就行。”
曹良说,“他老婆可是刚死,警情通报的旺夫坡凶杀案,死者就是他老婆。他这个时候来,我怕他是来请张总帮忙的,开口容易闭口难,麻烦。”
张有义说,“我跟他是老相识,有交情,在我这里,没有什么‘看上不看下’,文旅以后就要杜绝势利眼,否则怎么能有发展。现在我的故交老友有难,按说得主动帮忙才对,现在人都登门了,正是求之不得,怎么还能躲呢?”
张有义一通话,把曹良说了个脸红脖子粗。他双手交握在腹部,一个劲点头称是。等张有义说完,才躬了一下身,小心地说,“张总说的对,我们这些落后的老观念啊,是该整治了。小姚还在接待室一楼传达室等着呢,我让他上来?”
“当然!”
几分钟后,姚钱树来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发型也新,仔细看的话,耳朵上还有没处理干净的碎头发。
张有义让姚钱树坐到沙发上,倒了水,叹了口气,无比悲伤地说,“你来得正好,我都听说了,还没来及去看你……需要钱,还是人手?”
姚钱树摇了摇头,垂着眼帘,目光一直在茶几上左右摆动。他的眼皮肿胀得厉害,张有义很奇怪他一个大男人难道会把眼皮哭肿?不大可能吧。
姚钱树张嘴说话,但没发出声音,于是使劲清了清嗓子,把左手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抽出来,把手里的一块海鸥手表放到茶几上。机械表与玻璃相撞,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这块表,你是从哪找到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暗淡,有些低沉,却把张有义吓了一跳,这声音不属于他认识的那个姚钱树,这声音带有杀气——张有义当然从来不知道声音能有杀气,但如果有的话,现在从姚钱树嘴巴里挤出来的话就一定是。张有义心里咯噔了好几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战栗。
姚钱树蜷着手,手心向下,用手指尖把表向张有义的方向推了推,他手背上的冻伤很厉害,红肿且有浓水从破皮处渗出。
姚钱树盯着玻璃茶几,继续说,“这表,是从哪里来的?”
张有义低头看着那块表,突然看到玻璃茶几上映照出的姚钱树的脸。姚钱树一直通过那透明的钢化玻璃盯着他。透明的玻璃毕竟不是镜子,姚钱树的影子模模糊糊,张有义只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看不见他的眼珠子。但他知道,姚钱树正看着他。这种近距离被人通过镜子盯着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张有义说,“还是上次那句话,东西既然已经找到了,就不要追问是谁了吧,不好。人家能把表还回来,纯粹是看了我那个朋友的面子,况且,朋友也是只给了我表,并没有必要透露是谁拿了它。我就是问,他也肯定不会说。”
姚钱树说,“你朋友是谁,我去问问他。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别的事都好说,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否则我会名声扫地,以后再也别想托人办事了。”
姚钱树站起来,“那我走了。”
曹良一直站在门口隔着房门听着里面的谈话,此刻听到姚钱树要走,赶紧回到斜对面自己的办公室里,又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后。等对面的门咔嚓一声打开,张有义说了一声“曹主任”,他才赶紧打开门出来,看起来急匆匆的,那是一种随时等待召唤、唯张有义的命是从的一种架势。
曹良满脸堆笑,轻拍了一下姚钱树的肩膀,“小姚,走吧,老哥送送你……”
姚钱树没说什么,拖着两条腿,感觉像是灌了铅。出了大楼,姚钱树回头说,“曹主任,别送了。不用跟我客气的。以前,我在文旅的时候承蒙您照顾,谢谢。”
曹良依然那样满脸堆笑,不动声色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表的事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左手微微攥成拳,竖起大拇指朝自己戳了戳,意思是防备身后,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走吧,等会,我抽空打电话给你。”
姚钱树点点头,转身走了。
文旅公司大院前是一个小广场,本来有喷泉,已停喷多年,只剩下生锈的铁喷嘴点缀在一圈圈的盖了铁篦子的沟渠上。一群麻雀在远处的一大片植草砖上觅食,大概是找草籽吃,叽叽喳喳地吵闹不停。
姚钱树挺累,见那边有一棵长斜的大柳树,便走过去靠在上面,树干又老又硬,硌得屁股有点疼。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广场,那群麻雀不知道被什么惊起,哄一声飞到远处的树上去了。
姚钱树掏出手表,眼泪毫无防备地冲出眼眶。他知道,抑郁症又犯了。他不知道这种毫无征兆的情绪崩溃要持续多久,但他觉得已经不再重要。想哭就哭吧,没什么所谓。
电话响了,是曹良。
“小姚,这事,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知道不?不然我会死的。按说我不能管闲事,但是你既然专门来问这件事,显然对你很重要。”
“我会保密的,你放心。”
曹良听他的声音怪怪的,想问你是不是在哭,又感觉不大合适,便直接说,“这个人叫苏经。你可能见过,一直在文旅干项目,承包些粗活……我只知道这些,至于你的表怎么到他手上的,张总怎么从他手里拿回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姚钱树沉默了数秒,说,“谢谢。”
挂了电话,姚钱树从脖子里把围脖拽出来,在脸上压了压,好把那些眼泪蘸走。温度太低,眼泪泡过的脸颊像是泼了辣椒水一样疼。他不敢擦,怕把皮给摩下来。他自语说,不能哭了,再哭,可就哭死了。可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眼泪流得反倒更厉害了。
他用围脖包住头脸,又把羽绒服的帽子拽上来戴到头上,使劲往树干上靠了几下,提了提神。
要想找到一个叫苏经的包工头,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