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临,路灯尚未点亮。正是下班高峰时段,清河北路车水马龙。最近天气太冷了,邻河的清河北路尤其寒冷,所以除了上下班之外,相对于其它道路,这条路交通流量十分惨淡。
这就导致了一种奇怪的现象,这条路总是在上下班期间的一个十分狭窄的时间段里突然繁忙,然后又突然安静下去。总让人想起学校里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安静的校园突然闹哄哄地热闹了一下子又突然复归于平静。
有人在网上发过一个帖子,说清河北路是清河城最诡异的一条路。传闻,民国时期,这条路上曾死过很多人。清河城里有些迷信的市民挺讲究,平时宁可绕远也不走这条路,怕晦气。
就路来说,没有哪条路比清河北路更窝囊了。因为别的路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唯独清河北路,就算有人骑着自行车因为不看路摔了一跤,也要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这条路:这条路上有邪气,果不其然。
所以,这是一条最能背黑锅的路,有好事者为此路鸣不平,于是为其起了一个外号,锅王。为此,清河北路又多了一条背黑锅的途径,一些人会把自己被冤枉的原因理所当然归结为某日从这条被称为“锅王”的路上走过。
现在,一辆亮着右闪灯的白色面包车在这条路上沿着河岸行驶,河中的倒影清晰可见。在减速等待右后方的车辆超过自己之后,面包车向右变道,缓缓停靠在路边的垂柳下,大红的刹车灯亮了两下,随后跳起了双闪,熄了火。
司机跳下车,啪一声关上驾驶门,却拉开后方的滑门又钻到了车里。看样子,他也许是因为车辆发生了故障找工具维修,也可能因为内急到后座找手纸,或者是找望眼镜,因为想欣赏一下河中的鸭子。右方咫尺就是清河,一群鸭子的叫声清晰可辨。这群鸭子一定是市政花钱买的那一批鸭子。
九月份的时候,市里要举办一个法治论坛,为提升城市形象,政府多措并举,种树、栽花、修路,其中就包括在清河里养鸭子。事实证明,这个办法非常成功,投入最小,成效却是最大。垂柳旁,清河上,鸭子嬉戏水中央。谁也没想到一群鸭子竟给城市带来了无限生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现在已从街道办调到了市文明办。
现在,面包车很安静,司机没有拿工具修车,没有出来解大手,也没有出来看鸭子,甚至连玻璃都没有降下来。
附近,一对青年男女被面包车打扰了,男子显然担心面包车里出来一个不讲究的尿急的莽汉,所以拉住女朋友想赶紧走开。
突然面包车开始摇晃起来。
青年男子突然改变了注意,放缓脚步,他不怀好意地努了一下嘴,轻声说,“快看,快看!有好戏。”
女友羞红了脸,娇声说,“讨厌。”
青年男子瞥了一眼女友,竟然十分得意,环在她腰间的胳膊用了点力气,加快了脚步。
面包车震动的幅度剧烈起来。青年男子嘻嘻笑着,搂着女友的胳膊更用力了,脚步更快了。女友往后用力仰着身子打着趔趄反抗,用行动表示她对这下流的行为十分厌烦,却无济于事。
两人距离面包车两三米的时候,面包车的推拉门突然“呜”一声开了一道尺八宽的缝,随即半截身子从车内扑了出来。那人杀猪一样却有些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像是噙了一口水仰头漱口时发出了那种急溜拐弯的“啊”声,所以尽管难听,但是并不洪亮。
那人只叫了一声,便脸朝下扑在车外的地上,下半身还留在车内。车门没有开到位锁死,失去拉力之后又滑了回去,夹住了男人的胳肢窝。他的两条胳膊垂在地上,张牙舞爪地像游泳似的扒了几下,不动了。
青年男女吓了一跳。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
两人看着那头朝下匍匐在地的人,青年男子哆嗦地指着那人的身下,黑色的液体正从那人面下涌出,直觉告诉他们,那是血。
女孩大声哭叫,腿脚像被抽走了筋一样一下瘫软在男友的怀里。男子没防备,本就站立不稳,禁不住女友的重量,于是两人双双倒地。
女孩惊恐的哭叫声尖锐凄厉,简直盖过了来往车辆的喇叭声,也吓跑了河水中游荡的鸭子,它们嘎嘎地似大笑一样以一个楔形阵迅速撤离是非之地,身后留下的涟漪像极了大海上军舰身后的波纹。
两个骑着电瓶车的人经过,他们耷拉下一条腿蹬住地面,心想这两个青年是否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忙。但他们马上发现,这对失魂落魄的男女并不是主角,那亮着双闪的车才是。
一个电瓶车主指着面包冲男青年喊,“是不是撞到你们了?机动车全责。”
男青年一把拽起女友,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土,也没去理睬电瓶车主,只是喊了一声,“救人啊!”
两个骑电瓶车的人见状,来不及放下车撑子,把车随意地倒在地上,冲那面包车跑了过去,其中一人冲女孩喊,“你别傻站着,报警!”女孩机械地点了点头,才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哭喊,“什么号?我想不起来了!”
“110!”一个声音说。
男青年拉开车门,那面朝下匍匐在地的司机胳肢窝失去了阻力,一下从车里秃噜出来,在重力和角度的作用下,那人缓慢地翻了一个跟头,变成脸朝上,脖子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鲜血仍从他的鼻腔和嘴巴中一股一股往外喷,像喷血的喷泉。他张大着嘴巴,却再也不可能吸入一丁点空气。
救人者都没见过这样骇人的景象,也就一愣神的工夫,那司机的身体剧烈抖动了最后两下,便永远安静了。他没来及说一句话,只能把眼睛瞪得尽量地大,大概是他听说死不瞑目就可以说明自己心有不甘。
十多分钟后,警察封锁了现场。法医检查了一下,那人早死了。“是窒息。他是被自己的血淹死的。”法医说。
最先发现异常的那对青年男女成为第一目击证人。男青年说,他们亲自眼见这辆车亮着右转向灯靠边停车,亮了双闪,司机下车又拉开滑门钻进了车,随后车辆发生了震动。两名青年想走近偷窥,那司机就打开车门头朝下掉了出来匍匐在地。他们吓坏了。这时候来了两名电瓶车主跟男青年一块施救,女青年则打电话报警。
两位施救的电瓶车车主说,他们看到一男一女正从地上爬起来,女人明显受到了惊吓发出了惊恐地尖叫。他们前方三四米处听着一辆亮着双闪的车,有人从车内头朝下掉了出来,车中门卡住了那人的胳肢窝。他们以为发生了车祸,于是停下车想帮忙,然后跟男青年一起去救人。车门是男青年打开的,被车门卡住的伤者掉出来,还窝了一个跟头。那人鼻口喷血,抽动了两下就不动弹了。
中队长李建军与法医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命令警员把尸体运走做进一步检查。
由于事发突然,死者在死前没有接触其他人,似是猝死,又不太像。要是心脏病还好说,可法医说,是肺和呼吸道大出血,死者是被自己的血淹死的。
面包车没有任何损坏,车门内侧和玻璃上有喷溅的血液,车门外,五米之外都有喷射状的血,不难想象死者惨烈的死亡过程。
被驱散的围观者沿河岸散开。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有人推断说,这是自杀,一对小青年看得真真儿的。有人马上反对说谁自杀会选在这地方,是猝死。随后马上有人打断,说别忘了这条路可是清河北路。
刘兰朵悄声对李建军说,“李队,不像是自杀。”
李建军说,“死者身份清楚了吗?通知家属。”
“苏经,男性,26岁,本市人,无固定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