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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真假

作者:申子辰 当前章节:46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2

姚钱树给儿子姚林报了一个辅导班,学格斗,每天放学后练习一个小时,这样不仅把他的空闲时间填得满满的,晚上也会睡得更早,免得他总是找妈妈。

这孩子今年个头长得格外快,八月份的时候身高还不及姚钱树胸口,现在已快顶到姚钱树的脖子了。对比几个月前和现在的光景,仅仅间隔了一个季节而已,可姚钱树却活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儿子满了八周岁,从二年级升到了三年级。他死了又活了。老婆是真的没了。

这三个多月!姚钱树总是感叹,哪一年的三个月能像今年的这三个月这样难熬,又有谁的三个月像我的三个月这样艰难?

田婷婷死后,姚钱树把孩子从岳父母家里接了回来。他不敢一个人在家,他从来没这样胆小过。他没有信心一个人在家能待上一晚。

他一个人的时候,特别害怕太阳落山,害怕晚上。他感觉自己已成为一个十足的精神病,不然为什么一到晚上就开始哭?并且越哭越上劲,越哭越精神,甚至能一直哭到天亮,哭到筋疲力竭。他哭的时候如果眼泪滴答在地上,则能把地板哭出一滩水。长这么大,要不是亲自体会,他根本不会相信世界上竟然存在这样的哭法。

现在儿子在家,他感觉好了一些,起码不会哭得那么忘我,那么肆无忌惮,因怕吵醒他。他喜欢在夜里倾听熟睡的姚林匀称的呼吸声,那声音就像微风扫过青草。在这微弱的声响里,他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儿子的每一声喘息都似在说,爸爸,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你是超人呀,你一定可以。

每当次,他就落下眼泪,然后轻轻给他掖一下被子,抚摸一下他的额头,心中逐渐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于是有了光,有了热。这微弱的光和热,能鼓舞他坚持下去。

他知道警察一直在调查他,当然也不能排除监视的可能。李建军前两天还曾到他单位找过他,在青龙集团法律服务中心的大院里,两人站在水池子旁边谈了大概五分钟。李建军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似是专门来看他过的好不好,或者是因为案子迟迟无进展而来发泄一下情绪。他觉得这两个原因应该都有。

李建军含糊地说了说案子的事,说着说着就有点不高兴了,然后指了一下他的鼻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们怀疑你杀妻,你有动机,对不对?只是暂时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

姚钱树还记得李建军当时说话时的神情。他微微仰着下巴,轻轻挑着眉毛,像是俯视一样,瞳仁像镜子一样映着姚钱树的影子,目光锐利得能在他身上穿好几个窟窿。李建军笑了一下,接着说,“当然了,现在很多事还存在变数,你不是唯一的嫌疑人啦。”

姚钱树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听他说下去。

李建军停顿了一会,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最好不要有离开本市的想法,我们随时会找你求证一些事。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么你一定很希望排除嫌疑抓到真凶吧?有些情况得你协助才行,如果你跑了,侦查可能会受阻。”

姚钱树说,“我不跑。”

李建军抽了一根烟,点上火,又抽出一根,连同火机一起递给姚钱树,等他也点了,送还火机,才不无嘲讽地说,“你这心平气和的态度……你老婆被人杀了,你不生气啊?雪上加霜的是,你成了嫌疑人,你还不生气?”

姚钱树说,“不。我已经没有生气了。”

说着,他指着远处角落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槐树,“看,就像那棵树,一点生气都没有。”姚钱树看了他一眼,“全是死气。”

李建军哈哈笑了笑,明白过来,“你还有心思玩文字游戏啊,不过,长见识了。生气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意思,不说还真忘了,‘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嘿,跟这个‘生气’不是同一个意思嘛。”

李建军没说完就转身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折返回到姚钱树跟前,站得很近,瞪着他,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想起什么情况需要跟警方说,请你随时打电话。如果是你干的,劝你自首,自首从宽,念在你上有老下有小,法庭可能会留你一命。想想你儿子姚林,他才这么大!”他手掌朝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不要让他失去了妈妈,又接着失去爸爸!自首是你唯一的机会!”

摇钱树摇头,轻声说,“不……”

他想说“不是我”,可除了自首之外,李建军没有耐心听他说任何事,所以不假思索地打断了他,“那你就等死吧!”话音没落人就转了身走出好几步。

姚钱树突然感到很好笑,这种笑意突如其来无可名状且难以抑制。他冲着着李建军那渐远的背影“呵——呵——呵——”地笑弯了腰,笑得肚子疼。他从来没有这样纵情地大笑了,差点背过气去。

李建军明显被他奇怪的笑声和夸张的动作吸引住了,那笑声像是吹不出声音的喇叭,那动作扭曲夸张得像是复活的僵尸一样做作和僵硬。硬朗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可再明亮的冬季也没什么温度可言。清河城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留意,每年的冬天都有因喝酒而冻死在路边的人,有些人还脱得赤身裸体,却没人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所以有人就说清河城的冬天可能有邪气。

“你笑什么?”李建军等他笑够了,也倒过来气了,看着气喘吁吁的姚钱树,他刚刚真有点担心他笑死。他一个警察要是让嫌疑人笑死了,那可就真有好戏看了。李建军的脸上闪出一丝嘲笑样的笑意,接着说,“好笑吗?”

姚钱树双手掌心相对,把两个大拇指贴到眼角下,往外一刮,大拇指像一对雨刷一样把脸上的眼泪扫了个干干净净。他甩动了两下手,才说,“李队,你觉得我用等死吗?我是一个找死的人,几个月前还曾主动实践过,不是吹的吧?”

姚钱树又笑起来,这回只笑了几声,接着说,“从来只有死等我,没有我等死。抑郁症病人在这件事上,最勇敢。”

李建军听他说话有点颠三倒四不着调,便说,“好,你找死,这么说也行。就算是找死,那法律也会成全你。”

姚钱树摆了一下手,“你赶紧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李建军离开了好一会,姚钱树还站在原地。阳光又明又亮,他的影子又黑又长。气温真的是太低了,以至于他在大中午头上依然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他的脸已冰凉,冻伤的手又开始发麻了,脚踝处有冷飕飕的凉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揭他的皮,疼得钻心跺脚。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光明却不火热。今年的冬天真是格外寒冷呢。

姚钱树转身看着大院里那棵死去的老槐树,心想老婆的案子绝对不会容易破,不然李建军也不会来找他。李建军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因为破不了案子,便心里有气,有气就得撒,不找他撒找谁撒?既然如此,李建军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他了,因为来也是浪费时间,无非是冷嘲热讽一番,又有什么用?除非姚钱树承认自己就是杀妻的凶手。这怎么可能?

在苏经死了之后,姚钱树知道李建军要来找他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在事发后的第二天下午,李建军也没事先通知他,直接到儿童搏击训练场馆外找到了他。效率高得就像一个锁定了目标的导弹那样直奔目标,然后命中。他似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姚钱树,我要想找你,是分分钟的事。但他嘴上却说,“好巧,在这里也能碰上你。正好有点事想问问你,方便吧?”

姚钱树看看表,距儿子训练结束的时间还早,便点了点头。训练馆中孩子们发出的嘿嘿哈嘿的声音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姚林可能已经知道妈妈死亡的消息了,因为这几天来,他再没问过妈妈的去向。

李建军见他有些走神,示意借一步说话,打了好几下手势才让姚钱树注意到。姚钱树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里太吵闹了。”

训练馆旁边有一个体育场,姚钱树指了指那边的入口,顺着塑胶跑道散散步或许也不错。人工草地上,有很多孩子在训练足球,从球衣判断,应该是好几家训练馆在共用一个操场。

“苏经死了。”穿过铁栅栏做成的体育场入口,走上塑胶跑道,李建军轻描淡写地说。他说完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挺凉,又使劲吐出去,哈气很白,像抽了一口烟。

“哦。”姚钱树说。一个足球从草皮上滚到了他脚下,一个孩子在喊“叔叔,叔叔”以引起他的注意。姚钱树甩腿踢了回去。

李建军说,“认识吗?”

“不认识。”

李建军不知道姚钱树是不是故意这样,撒谎,并且故意撒得没水平,要让你很明显得感受到我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这算是挑衅警察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死亡的?”

“昨天傍晚,六点二十二分。”

姚钱树的回答让李建军感到十分意外,甚至有些吃惊了。还没等他问,姚钱树接着说,“是不是很奇怪?你可能会想,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这个时间,不应该是案发时间吗?就算是当时的证人,也不见得能把时间记得这么确切,是不是?”

“你接着说。”

“事实上,这就是巧合。警察不应该排斥巧合,是不是?否则,岂不是所有的巧合都成了阴谋?”

“你接着说!”李建军有些不耐烦,他讨厌这种对话,所有的警察应该都讨厌这种对话,而他与别的警察的不同在于,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所有轻视或敌视警察和法律者的厌恶。

“交通台有报道,我当时在出租车上,车载收音机上报的。”姚钱树说着,翻了翻口袋,终于从里侧的口袋里找出几张打车小票,辨认了一下日期,把昨天的那张发票递给李建军,“只是当时不知道死者叫苏经,今天才听说而已。我现在啊,干什么都得留证据,我得自证清白。”

“能自证当然好。不能证明也没关系。要证明你干过坏事,负举证责任的是警察。所以,你也不用像惊弓之鸟似的。老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放心吧,啊。”李建军把小票工工整整地折叠了几下,揣到口袋里放好。

“李队您今天来找我,是专程来报丧的吧?”姚钱树噗嗤一下笑了,他没想到能把自己逗笑。苏经的死,似突然给他的生活注入了活力一样。不过他觉得也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很不喜欢眼前这个警察,所以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这家伙不爽,至少可以激怒他,把他这一天变得糟糕透顶。

李建军把手里的手机扬了一下,“录着音呢,换句话说,我现在是在工作,你说的一切将来都可能会成为对你不利的证据,包括你的态度。”

“我又不认识这个苏经,他的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死了,我就不能高兴?”

“你们认识呀!”李建军加重语气,“苏经,青龙集团文旅公司的包工头!你也在文旅干了好几年,你们不认识?!”

一个足球冲李建军飞来,一个孩子为自己的失误大惊失色地“啊”了一声,那球如果打到李建军脸上,非得鼻青脸肿。李建军也没看,一甩脖子,把球顶得老高,只是方向失了准头,朝外飞去,撞到看台上,又弹了回来落在地上。可能太长时间没锻炼的缘故,用力太猛,他觉得脖子咯噔一声可能抻到了大筋,一阵头蒙眼黑。他不能弯腰喘气,不能叫“哎呦”,得保持正常。

所以在惯性作用下,他脚步没停,只不过像是闭着眼睛走了好几步,等看清路的时候,竟然一点都没走样,依然站在第三跑到里,连线都没踩。只不过姚钱树说话的声音在他眼黑的时候听起来比较微弱,像是被风给刮跑了,很遥远。

姚钱树说,“不认识。文旅公司人多,别说一个包工头,就是领导班子里的人,我除了认识一个总经理,对那些个副职,也不能保证能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昨天上午你们见过面啊!你忘了?!”李建军止住脚步,瞪大眼睛盯着姚钱树,终于怒了,厉声说,“姚钱树,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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