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集团开展的所谓自查自纠主题教育活动依然在轰轰烈烈地开展,只是仅仅持续了一周,大家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各层级的领导干部都心知肚明,公司之所以要闹这么大动静,根本就不是为了“破案”,再说找出那个所谓的被举报的害群之马谈何容易?
退一步假设,如果真的能找出此人,恐怕集团公司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了吧。这种声势浩大的活动,跟敲着锣鼓去抓贼有什么区别?又要抓,又不要抓,你说怎么抓?对,就这么抓,像吴西风这样抓。
一些退休的老干部说,吴西风让人长见识啊,见过一举两得,可就是没见过既要活又要死的两得。只有凡夫俗子才会认为活和死只能要一个啊,怎么可能兼得?人家吴西风就能兼得,所以吴西风是真厉害。
那封举报信来得突然,招数也怪异。吴西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本事也不白给。
举报信的矛头指向很明确,就是某领导的近亲属,只是没说这个领导是谁,这就是这封信的奥妙之处。青龙集团一些官僚暗地里穿一条裤子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一个垮台,就有可能导致一群人被连锅端。
所以,谁也不敢打包票这个“某领导”会不会牵涉到自己。再说家丑不外扬,领导干部的事还是关起门来在领导干部内部悄没声地解决为好,没必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否则,这跟脱了光腚跑大街有什么不同?这些干部理论上可都是脸朝外的人,受不得羞,蒙不得尘。吴西风难道连这道理都不懂?他懂,不仅懂,且比谁都懂。所以才要用这种“敲锣鼓”的方式抓贼。
其实一些内行人早就看出来了,别说没贼,就是有,贼也早跑了。这么大的动静,弄得路人皆知,事件涉及的人,必然是该收手的收手,该给封口费的给封口费,没准就连举报者,也早已通过适当的途径被收买了。所以至于举报信中所称的各种未经证实的内容,也将永远不会被证实了。既如此,这封举报信就是谣言。
而吴西风,由于对群众期盼做出雷厉风行的回应而增添了好口碑,又由于用特别的方式保全了某个领导干部从而也会得到整个干部阶层的信赖和支持。至于那个举报人,必然也得到了一点点好处而心满意足——因为此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扳倒谁。至于有些人嘲笑吴西风,说只有脑子出了问题的人才会搞这种闹剧似的活动,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人才是蠢蛋。也不想一想,如果真的没有两把刷子,吴西风能干到董事长?
像这种只说事不涉及人名的举报材料,只有被举报者和举报者都很清楚对方是谁的情况下才有意义。之所以有举报,当然是因为双方在某种利益谈判中没有达成一致,举报者要用这种要挟味十足的方式表明一个态度:你不答应我的条件,下一步我就能扳倒你。
谁能想到,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竟然以一场近乎闹剧的方式愉快收场。没有输家,皆大欢喜。在这些兴高采烈的参与者中,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想到那个最终的最大赢家竟然是董事长吴西风。
活动搞了一阵子,方向逐渐明朗之后,热度也就慢慢降了,在这期间,举报人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全集团也没有发现任何有关强奸的线索。吴西风说,“可见举报内容是子乌须有,否则,我集团这么多人,难道除了举报者,就没有其他任何知情者了?”
有人建议要把那个举报者揪出来,看看这个人到底安的什么心。吴西风不同意,“就算这个人没安好心,我们作为企业的领导干部也要反思,为什么我们的职工对公司没安好心?你要对他们好,他们能这样?问题还是在我们自身。所以活动不能停,势头不能减,还是那句话,有病治病,没病防病,要通过这次的主题活动,把青龙集团的管理水平提高到一个更高层次。”
青龙集团内部小报上刊登的文章说,在董事长的英明正确的领导下,公司的各项经营指标正在持续向好,可以预见,财务成本、资产负债率和人力成本都能持续大幅度降低。文章末尾还直接引用了吴西风一句话,“人有退休,事业心没有退休。要永远奔跑在进攻的路上!”
青龙集团这份小报,一连三期在头版营造生产经营的良好氛围,公司里正在进行中的主题活动和找强奸犯的事,便进一步被冲淡了。没有结果也算是有结果,既然尘埃落定,关于“有病治病没病防病”的目标就成了摆设。所以用不了两个星期,这事就算是彻底烟消云散。
举报信事件,给青龙集团带来了快活的空气,唯独一个人着实提心吊胆了一番。
张有义已经好几天没睡一个好觉,即便他当上了文旅公司一把手,他也没怎么高兴。周围的人说,张有义就是有气场,天生就是个当官的料啊!破格提拔成二级公司一把手,从小科长到正处级,青龙集团自注册成立到现在,这样的人不超过五个。这天大的喜事,人家就是不喜形于色,就是宠辱不惊,就是能镇得住场。
只有张有义知道,他不是能镇得住场,而是真高兴不起来。说得更透彻一点,他的未来越光明,距梦想越近,他对威胁的忌惮就越严重。这跟那种彻底的幻想不同,因为你对那幻想根本就不抱任何希望,比如你梦想要去当美国总统,此时有个人宣称掌握了你某种黑料并要阻止你去竞选。你会大笑,因为这完全就是一个笑话。张有义不同,他感觉自己面对的威胁非常现实,那封信像一颗核弹,能随时把他的人生炸得粉碎。
田婷婷死亡的第二天,李建军来找他,说田婷婷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他说,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断绝往来很久了。李建军说,连电话也没通过吗?他说,我们断绝的是那种关系又不是所有关系,所以电话偶尔也会通一个。我们想明白了,做个朋友也很好。张有义神态自若地说着说着,突然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冒出来,继而失声呜咽。
他的手拿开的时候,眼泪像汗水一样布满了脸颊,他的双眼红肿,再也看不到一丝志得意满或壮志凌云的气势。
“抱歉,我其实已经听说这件事了,只是想装得自然一点,没装成功,见笑了……”他接过李建军递来的一张抽纸,擦了擦鼻涕,把纸攥成一团,塞到上裤袋里。
“凶手……抓到了没有?”张有义说。
“没有。正在调查。初步结论,这不是激情杀人,不是抢劫杀人,不是过失致死,更不是意外事件,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李建军微微垂着眼皮,像是没力气撑开眼皮那样地漫不经心地看着张有义,“田婷婷的社会关系很简单,相信侦破这个案子不会很难。”
张有义说,“是我害死了她!姚钱树肯定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所以才……”
李建军说,“你确定吗?”
张有义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点开一个音频,然后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这是张有义和田婷婷的通话录音,时间是一周前。田婷婷怕打扰他,事先发了短信,所以确切说,是张有义打给她的。二人的通话内容十分明确,因为田婷婷怀疑被监视,感到害怕,想寻求张有义的帮助。
录音十分清晰,田婷婷有句话让人印象深刻,她的嗓音颤抖得厉害,“我现在感觉很不安全,他可能开始怀疑我了……”
张有义明显就不相信,说,“怀疑什么?咱俩的事吗?怎么可能?除非你说漏嘴……”
田婷婷的声音显得着急起来,嗓门高了一些,“他不怀疑你不代表不怀疑我。”又说,“如果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的话,我该怎么办?会不会把咱俩的事给抖搂出来?”
李建军让他把录音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就走了。张有义站起来,“李队,我很了解姚钱树,他跟我有私交,以前,我总感觉对不住他,所以总有心保护他,对你们警方不够坦诚,对不起!”
李建军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田婷婷是姚钱树的老婆来着?”
“他自杀未遂之后才知道,这也是我跟田婷婷决心断绝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的直接原因。”
此后,李建军又找过他一次,问的问题都无关痛痒,甚至还问他有没有听说田婷婷跟其他什么男人存在不正当关系。
张有义说,“不可能,我太了解她了。她是那种……特别简单……是脑子特别简单的那种女人,心不坏,只是有点特别,但我能保证,她不可能有别的男人……要说是情杀,除非是姚钱树。”
张有义问李建军,“到底是不是姚钱树?”
李建军没回答,却说,“不好查,难在证据。”
他以为李建军这回不会再找他了,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李建军突然打来电话,问他方便不方便。
张有义说,“要是为了破案,我什么时候都方便,如果是为别的事,我还真抽不开身,今晚上我们要连夜开一个重要会议。”
张有义听着对方好像在吃饭,一猜李建军就是在吃盒饭,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因为能听到桌子的震动声。李建军占着嘴,只“嗯嗯”了两声算是应答。
张有义继续说,“田婷婷的凶杀案有进展了?”
听筒传来“啪嚓”一声响,准是李建军把吃完的空饭盒扔到了桌子上,然后拿起了手机,所以通话质量马上清晰起来。李建军说,“不是田婷婷的凶杀案,是又一场凶案!”
张有义说,“什么?又一场?”
“苏经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张有义说,“是我公司的那个包工头吗?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枣核脸,牙根黑,开一辆面包车……”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张有义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在哪?怎么可能?”
放下电话,张有义马上出发去了刑侦大队。按李建军的要求,他没告诉任何人,只谎称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晚上的会议让另一名副经理主持。
张有义风驰电掣地赶到刑侦大队,李建军正在办公室等他。
“李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能做什么?”一进屋,他就着急地问。
李建军让他坐到沙发上,关上门,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手不抽,李建军自己点上火,才说,“你上次提供的录音里,田婷婷说的那块表是怎么回事,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