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婷婷从来没想过警察会这么快就来到家里，并且一下来了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她想之所以有女警察，可能是为了照顾她，为了消除她的紧张情绪。
警察表明来意，双方出于礼貌客套了两句，进屋，落座，倒水。然后双方似乎便没什么话说，陷入沉寂。她坐在椅子里，双手使劲攥在一起，感觉生出了汗。她宁可忍受长时间的沉默带来的尴尬，也不想因为出于礼貌没话找话说漏嘴。这不是在聊家常，她深知这一点。实际上，沉默的时间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久。
谈话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男警察问，“你老公叫什么名字？”
“姚钱树。”
田婷婷的声音很低，她从来没有在很正式的场合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说出老公的名字，这个名字，嗯……为什么要起一个这么不正经的名字，这个名字会让所有本应该严肃的场合一下子变得不那么严肃甚至滑稽起来。
她以为警察会笑，起码至少得有一个会笑起来，哪怕只是噗嗤一下。但警察不仅没有笑，反而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些。
女警察递给她一张姚钱树的照片，“是不是他？”
“是，是。”
女警察停顿一下，“在家吗？”
“不，不在。”
“嗯……去哪里了？”女警微微侧着脸，盯着她。
“不，我不知道。”她觉得自己这样回答实在糟糕透了，要不是警察那样盯着自己，也许她有更好的答案。比如，“他没告诉我。”这样的回答就比前者强。尽管两种回答都在说自己不知道，但是后者却会大大减少自己的责任。
“从什么时候开始离开家的？”
“三天前的夜里……”
女人抬起头，她有一张不算很美但很耐看的脸蛋，别说雀斑，连一个大点的毛孔都没有。女警的眼珠左右微微颤动着，她觉得那是在端详她的脸。她的眉毛没有修过，却很有型。头发很密，没有刘海，因为在脑门上梳了个中分把头发披在双肩，头发末梢有些卷，有点黄，那是很久之前染烫过的痕迹。姚钱树总说，婷，你的脸蛋，你的眉眼，你的每一根头发都很好看。他总是在她身后轻轻撩起她肩膀上一缕头发亲一亲，顺便再捂在鼻子上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轻轻放回原处。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担心头发砸疼了她的肩膀一样。
一说到三天前的深夜，女人便感到一阵恐惧突然袭来，她咬住嘴唇，却无法控制胸膛起伏，喉窝也在一深一浅地闪现，像是喉咙里藏了一条蛇或其他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还好这种恐惧只是在心中一闪而逝，高速心跳也仅仅维持了十秒钟便迅速地回落，呼吸的节奏也舒缓下来，喉窝也不再那样明显了。她小心地说，“警察同志，我能问问，你们来的目的吗？”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打颤，她无法控制这种情况。
女警说，“今天凌晨，有人在清河发现一落水者……”说着，女警把手机给她看，那是现场的照片，落水者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似的，衣服都已成红色，他躺在一堆塑料瓶子里，身体左侧还飘着两个巨大的白色气球。粗一看，男人就像睡在一堆鲜花里，身上穿着大红的T恤，所以有点喜气洋洋的意思。
田婷婷马上看清了。男人身上虽然很多杂物，还好脸上并不脏，只是煞白得有些吓人。她伸出手想接过手机，但她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所以只是象征性地抓了抓手机的边缘便放弃了尝试。她知道自己无法保证手机不会摔到地上。
“他死了？是不是死了？”
她的声音很小，这回吐字却很清晰，并且一点也没有颤。
警察并没有说话。田婷婷盯着手机屏幕上男人的照片，是姚钱树肯定没错。手机屏幕暗了，过了几秒，黑了。她还盯着手机，可余光告诉她，两名警察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就像她盯着手机屏幕。很明显，警察在审视她任何一个举动和眼神，想为一些合理怀疑寻找出足够的证据。
她看了一眼女警，眼睛瞪得很大，目光一接就马上看向别处，重复说，“他是不是死了？”这回，她的声音比较大一些。
女警说，“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还在重症监护室。”说得够明白了，没死，但离死也不远。
田婷婷觉得，警察肯定是在怀疑她。她只要一这样想，就觉得从警察进门到现在，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不合情理。我应该怎么表现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一些？她每一这样思考，反倒会更加局促不安。
警察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女警说，“你不要太担心。我们现在带你去医院好不好？由于涉及刑事，他现在处于被保护状态，除了亲密的人，谁都不能见他。”
田婷婷感激地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现在。”女警说着，便和搭档站起来，往一旁侧了侧身，“坐我们的车去，一会送你回来。”
田婷婷拢了拢头发，把手机和钥匙放到一个浅黄的小皮包里，左手穿过皮包的拉手，跟着警察出了门。锁门的时候，女警多看了她两眼，似是在夸她长得好看，不过也许是认为她身材好吧。她一直在兼职平面模特，为一些开网店的店主拍摄一些照片。
电梯里，两名警察并排站在里侧，田婷婷面对着门。这栋楼是有八层，是电梯洋房，一梯两户，乘坐电梯多半的时候不会遇到人。田婷婷半夜从来不坐电梯，封闭的空间，加上失重，还有周围哈哈镜一样的金属板的反光，都会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出电梯的时候，女警说，“这小区环境挺好，容积率这么低，价钱很贵吧？”
“买得早，那时候还不贵，贷的款。”田婷婷说。
在路上，男警察驾车，女警察跟田婷婷坐到后排，顺便给田婷婷简单说了说基本情况。
“你老公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处于昏迷状态，他身上十几处骨折，脾脏破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女警展了一下眉，在田婷婷看来，有夸赞姚钱树的意思。是夸他坚强吧。
田婷婷说，“车祸？那可得找到肇事者。”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竟然这么快就忘记了警察刚才在家里时的问话。警察既然在怀疑她，那她现在这句话就是在欲盖弥彰。她觉得自己又在自作聪明了，所以马上不再作声。警察是讯问人的高手，女警现在这么好心，一定是想让她放松警惕，好突然来一个杀招置她于死地。
警察对她的问题不置可否，接着说，“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一把弹簧折叠刀，刀上……”说着，她在手机上翻出图片给田婷婷看，尽管刀体和刀刃上已经沾满黑乎乎的东西，但田婷婷还是很容易地就认出了这把刀。警察接着说，“刀上这些黑东西，是血。”
田婷婷小声地嘟囔，“血，血……”她想到那张现场照片，仿佛看到姚钱树被人从血水中捞出的样子，有些可怕了，沉默了一会，终于说，“他……杀人了？还是自杀？”说着，摊开双手盖住脸，手指插进了头发里。
“他身上的血，以及弹簧刀上的，都不是他的血。”
田婷婷猛然拿开手，抬头，目光一下落在内视镜上，恰好与男警察对了一下眼，这让她打了一个哆嗦。警察办案时候的眼神是不是都这样？像是两道激光束，一下能射穿她。田婷婷慌忙转移开视线，汗水顺着后脖颈灌到后背，感觉冰凉冰凉。可能是车里的空调设置的风量太大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