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钱树承认见过苏经，就在他死的那天上午。地点在文旅公司一个废弃的破旧仓库前。
去见苏经前，姚钱树当然想过后果。
这件事其实很像他学生时代在课堂上做过的物理电路实验，如果用两根导线把一只小灯泡连接到电池的正负极，灯泡就能亮。但是如果把灯泡拿掉，让导线直接把电池正负极连在一起，导线就会瞬间烫手、冒烟、烧红，电池也会损坏。这种现象就叫短路，他至今记忆犹新。
老师说，如果是火电，就会发生剧烈的大爆炸。任何电路，正与负，火与零都不能直接相见，否则就是同归于尽。那时候他就知道，电源正负极之间必须隔着负荷才行。
现在，越过张有义这个“中间人”，本质上就跟拿掉灯泡直接把电池正负极摁在一起没什么不同。发生导线发红还是大爆炸，取决于电源的容量，是五号干电池呢，还是民用交流电。但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没有苏经的电话，但这并不会成为一个问题。对他来说要在呆了数年的单位找到一个人真是太容易不过。到了文旅，他问了一个老同事，那人就领着他去了。
苏经和他的同伙平时就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等活，里面阴暗潮湿，连电都没有。他们几个伙计用铁皮桶做了一个土炉子，木料、轮胎、烂皮鞋，一切能燃烧放出热量的东西都能塞到炉子里取暖，只是弥漫开来的刺激性气味太大，呛得待不住人。
姚钱树到仓库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青年从里面跑到门口擤鼻涕。他弯着腰，以躲避飘在半空的浓烟。他的眼被烟熏得眼泪长流，并咳嗽连连。
同事指了一下，努了努嘴，说，就是他，便回去了。
苏经擤完鼻涕，抹完眼泪，吐完痰，双手扶着膝盖抬起脖子，他的鼻头粉红粉红的，反射着天空的光亮，如果不是酒糟鼻子，那就一定是擤鼻涕的时候拧的。
苏经看了一眼姚钱树，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离去的同伙，马上就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被人领来找他的。既然这样，那他就能百分之百肯定这人一定不是来给他安排什么活，所以也就不是来给他创收了。既然这样，他也就用不着对他低三下四。
苏经说，“领导，您……找我？”
姚钱树点头说，“我不是领导，但有点事想请教一下你，帮个忙。”
苏经没问什么事，打量了他几眼，却说，“你别骗我，你就是领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冲姚钱树伸了伸胳膊让了让，姚钱树摆手说不抽。
苏经说，“我能一眼看出一个人职务的高低，在青龙集团这样的大公司只要待得时间够长，谁都可以做到。”他看一眼姚钱树的皮鞋，“最简单的一个办法就是看脚，坐办公室的领导不会穿又笨又难看的劳保鞋，你看，你是皮鞋，挺光亮。”
他顺着姚钱树的脚往上看，“领导的衣服永远都像新的一样一尘不染，像熨过一样有棱有角……”说着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更不会有油污。”
接着苏经拍了拍自己的脸，又使劲抬着下巴，“他们的脸很干净，下巴距脖子远，像是下巴和脖子之间支了一根牙签。”
仓库里的一个伙计走出来接话说，“如果在具备上述几个特点的基础上再背着手跟人说话，那百分之百是个头头儿，级别不一定高，但一定是头头儿。”
苏经回头说，“别胡咧咧。你说领导为什么要背着手？”
那人岁数比苏经大不少，走近了，突然伸手从苏经手里拿过烟盒，熟练地抽出一根往嘴里一扔嚓一下咬住，然后把烟盒塞回到到苏经手里，又顺手从苏经嘴上拿下那支正燃烧的香烟，食指敲了敲烟灰，对上火，又麻利地把香烟塞回到苏经的嘴里。这一串动作，就像提前彩排过一样。
那人吐了一口烟，得意地说，“不知道了吧，旧社会那些地主老财家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留长指甲，跟这一个道理。这些事，电视上都有，你们看的是热闹，我看的是门道。”
他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蹭烟，提出的任何稀奇古怪的问题无非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好顺利地拿到烟，现在烟已经有了，也就没必要在提什么问题了，还得留着下次用。所以这伙计就叼着香烟并带着一副傲娇的表情回仓库里烤火去了。
姚钱树抖了抖手腕把表往下晃一晃，又往斜上方前举了一下胳膊，好把手腕尽量袖子里往外冒出来些，然后，他看了看时间。他见苏经盯着他的表，神情也有了些惊讶，便摘下表，递给他，“眼熟，是不是？我这表前阵子丢了……谢谢你还给我。”
他本来想说“是不是你”或“幸亏你捡到了”，又怕对方就坡下驴说“你认错人了，那个人不是我”，或“这表是捡到的”，那样再问他这块表是从哪里来的岂不是就太蠢了。
苏经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的土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喇喇地，那几个伙计围着炉子，掌心向着火苗正在取暖。没一个人关心他在门口和一个陌生人在说什么。
苏经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几下沾在嘴上得的烟丝沫子，说，“你什么意思？”
不管姚钱树有几个意思，他能肯定这人肯定不是来谢他的。所以他没等姚钱树说话，便拿出手机打给了张有义。
姚钱树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对着电话那头的张有义说，“我这来了个人，拿着那块海鸥表，问我是从什么地方弄的。我该怎么说呀？”
然后苏经把电话杵向姚钱树，抖了抖，示意接电话。
姚钱树接过电话，张有义说，“你到底还是找到人家了！你调查这个干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东西找到不就行了，怎么，人家好心还你还还出麻烦来了？”
姚钱树说，“只是有点好奇而已，也没什么，我总得谢谢人家吧。这表是我叔给我的，很重要。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是谁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抽空我好谢他。”
“别扯那没用的。赶紧回家吧，你想知道什么，改天我都告诉你，别问他了。”
姚钱树点点头，把手机还给苏经，苏经一边戒备地看着他，一边慢慢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张有义说，“他是我一个很铁的哥们，脑子有点毛病，你别担心。他上次问过我，只是想当面谢谢你，我没同意，这小子到底是找到你了。”
苏经说，“不像啊。”看姚钱树的样子，不像是来谢他的，他感觉倒是想来找麻烦的。
“什么不像，我说像就像。下个月，顺心楼要装修，大工程，要不要参与一下？”
苏经眉开眼笑，“那得参与，那得参与，这还得张部长多帮衬，多向领导推荐才行。”
“你耳朵里塞的什么？”
苏经拿开手机，用手指头掏了掏两个耳朵眼，“什么也没有啊？”
“我现在用不着向谁推荐你了，也不用拍谁马屁帮衬你了……”
苏经有点急了，“还是以前的规矩……要不，再那个什么点？”吃回扣是潜规则，苏经的意思是，“要不，再多加几个点的回扣。”
张有义说，“我就说你耳朵里塞了东西，你还不信。我现在是文旅总经理，你没听说呀？所有，这项目我说给谁就给谁，还用得着向谁推荐你不成？”
苏经以为张有义在糊弄他，转念一想，这种事开不得玩笑，便再一次眉开眼笑，“那成，那成！”他看着姚钱树，先前的戒心也没了，“张部，不，张总，您这个朋友就是我的贵人啊，他一来，我就发财呀。”
张有义说，“表的事情不要乱说话，他要是问这表从哪里来的，就说捡的就行了。中午食堂包间，我请你们哥几个吃饭，顺便再给你透露一点顺心楼装修项目的事。”
苏经挂了电话，点头哈腰地给姚钱树上烟，“领导，对不住，真不是成心的。您是张总的朋友，这面子我得给。所以这表的事，您要是问，也不敢瞒您，捡来的，我要是有半句谎话，今天我死在回家路上。”
姚钱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不新。“这有二百块钱，买条烟，算是谢你了。”说着，递过去。
苏经不收，姚钱树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姚钱树把与苏经见面的详细经过全部告诉了李建军。
“死得太巧了，上午我找过他，下午就死了。你怀疑我杀了老婆，现在该不会又怀疑我杀了苏经吧？”
姚钱树看着球场上那些奔跑的孩子。他喜欢看孩子们玩耍吵闹，那些声音，像音乐一样好听。沉默了一会，接着嚅嚅地说，“我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我杀的。但是，动机呢？你能替我解释一下不？”
李建军说，“你们以前真不认识？”
姚钱树点头，“没见过，没听说，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