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大早,警方突然搜查了张有义的办公室。几辆警车不早不晚,正好赶在张有义之前来到他的公司。
对张有义来说,这不啻于晴天霹雳。
站在办公室门口幽长的走廊里,提着公文包,看着警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像表演哑剧一样紧张有序地忙活,他觉得世界末日就快来了。一名警察冲他说,你不要站在门口挡路,无关人员闪开。于是他后撤了几步。
刚才他一进大院,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院子里停着三辆警车,有一辆闪着警灯,驾驶室的门还开着,可车内没人。打扫卫生的老张头见到他,往大楼里指了一下,一句话没说,神色慌张,匆匆离去了。他马上就意识到,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那么八成跟自己有关。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第六感还是挺准的。
正想着,李建军出现在身后,说,“例行检查而已,你不用紧张。”
张有义转过身,脸色煞白。走廊里空空荡荡,幽深阴暗逼仄 。一个副经理满面狐疑地走进大楼,见到这阵势,故作镇静地向张有义打招呼,“张总,怎么了?”
“没事,你忙吧。”
那经理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小心地关上了门。
他看着李建军,不知为什么,竟突然感觉有些尴尬。他的皮包夹在左胳膊下,把手却拎在右手里。墙壁上光亮的瓷砖映出他狼狈的姿势,像是用什么涂抹的没有五官黑暗剪影,这让他更加局促不安。
“你都冒汗了。”李建军笑了笑,“别紧张,什么事都没有,啊。”
张有义点点头,往后站了一步,好把屁股靠在墙壁上,他的腿有点发软,肺有点气短,像被抽掉了筋、打断了脊梁骨。
手机响了,是小区物业。接电话的时候他的手在哆嗦。他觉得自己的第六感又开始启动了:现在来的任何消息都是坏消息,现在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是好事。
物业告诉他,他家里来了警察,现在正在搜查。他看了一眼李建军。
听筒音量可能太大了,李建军说,“情况有点急,我们有手续的,放心吧。”
挂了电话,张有义冲李建军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几下嘴,但实在笑不出来,只好作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点懵。”
“我们调查到很奇怪的事。在田婷婷死亡之前,有人到青龙集团举报,说,某领导的近亲属强奸妇女,玩弄感情,生活作风堕落,是不是有这回事?”
张有义摇摇头,“举报信上没说玩弄感情,也没提作风的事,就是……强奸……”
“你知道举报的和举报人都是谁吧?”
“我怎么知道?!”张有义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脑门上冒着热气,他感觉很冷。
“你老婆说,她也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举报信,还有一束花,你有印象吧?”
张有义不做声。
李建军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点了,左手拿着烟盒当烟灰缸,说,“婷婷花卉,这个店名你一定很熟吧?”
李建军说着,接了一个电话,是刘兰朵,她在张有义家。
接完电话,李建军说,“搜查完了。”
张有义有气无力地说,“你们警察怎么会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搜查呢?这不合法。”
“如果你觉得权利受到侵犯,可以向同级公安机关、人民政府,上级刑侦部门进行投诉,还可以直接提起诉讼。”
李建军把烟掐了,烟头放到烟盒里,回头看了看,没发现垃圾箱,便把烟盒揣到了口袋里,“再说,你家不是没人,你老婆在家。”
“她跟我同时出的门,怎么可能在家?”
“可能是物业通知了她,半路折返回来吧。也可能是我那个副手刘兰朵给她打电话了,不过谁知道呢,又不重要。”李建军眯缝着眼睛看着他,像是直视一盏明亮的灯,所以他皱着鼻子,干裂起皮的嘴唇有点上翻,露着门牙。这表情在张有义看来有些可怖, 这警察像一头正在准备发起攻击的草原狼,随时都会把猎物撕得粉碎。
张有义问李建军能不能打一个电话。李建军说当然可以,你又不是犯人,有自由。
张有义打给吴海燕,她还在家里。
她告诉他,警察来过了,已经走了,取走了一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没说什么时候还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电话那头吴海燕有点崩溃,“他们还提到那束花,都几天了,早扔了……”
吴海燕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和沮丧。本来上午还有一个会议等着她,看样子她是参加不了了。
“他们是不是怀疑你……杀了人?啊?”
张有义说,“没事的,不要担心。”他看了李建军一眼,想问吴海燕警察拿走了什么衣服,可又不想让李建军知道。那样的话,无疑就是在告诉李建军自己很在意那件衣服。但是他真的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拿走自己的某件衣服,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哪件衣服会引起警方的兴趣。现在,李建军抱着肩膀,轻轻活动着两脚,使劲撇着嘴,咬着牙,可能是有点冷。
张有义说,“一会再打给你,我这边也有点事。”那头“嗯”了一声,挂了。
一名警察从张有义办公室探出头,朝李建军摆了一下手。李建军走过去,站在门口,面朝里,那警察的声音细不可闻,张有义只能看到李建军点了几下头,然后扭头看了张有义一眼,又马上转过头继续听那警察汇报。这个动作让张有义起鸡皮疙瘩,李建军的眼神分明是再说:果然是你。张有义想不明白警察能在他办公室发现什么。不管怎样,肯定是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听说,现在的刑侦技术的发达程度能让人瞠目结舌,现在已经真的进入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时代了。
李建军听那警察说完,大声说,“收队,回家了。”
四五名警察从办公室里陆续出来,有人拿着照相机,有人提着一个塑料盒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张有义猜测应该是采集了什么样本吧。
李建军说,“还得麻烦你一回,跟我们走一趟。”
张有义眨巴了几下眼睛,下意识地往走廊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一下有没有一头猛兽正等着那里伺机吞了他。“需要吗?我今天还有会。”他说。
“这几天我们发现了一些新情况,刚才在你家,还有在这儿,也有一些新的发现,产生了一些新问题,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很重要。与田婷婷案有关,你也希望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吧,是不是?”
张有义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敲了敲办公室主任曹良的门,他知道他在,曹良每天来得都比他早,回去得也比他晚。曹良干主任十多年了,文旅公司一把手来来去去四五个了,他一直坐这个位置很稳当。吴西风曾经向张有义夸他说,这个主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青龙集团至今还没有一个办公室主任连跟三个一把手的。
曹良把门开了一道缝,一看是张有义,马上把门开得大大的,呼一下,吓张有义一跳,“唷,张总,刚才警察说办事,不让人看,我寻思着,可能是怕泄密……”
“行了。今天公司的事你看着安排吧,我要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