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你的衬衣上提取到了……氢氧化钠的成分。苏经死亡那天，你脱下后要换洗，还记得不？”
“衣服都洗了，怎么可能发现氢氧化钠？”
李建军盯着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张有义，笑了。张有义更加紧张了，他从李建军的笑容里感到自己的话太过于愚蠢了。
“她忘洗了！”李建军说，“你爱人说，那件衣服太厚了，想拿到干洗店去，还没顾上。”
张有义满眼疑惑，自言自语，“不可能的……”
“你办公桌里，我们也采集到了微量氢氧化钠元素。”
张有义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李建军，“不可能……”
李建军打断了他，“在苏经死亡之前，你用笔记本和手机在互联网上频繁搜索过与氢氧化钠相关的内容，很关心这种物质物理形态与毒品在外观上的区别，以及被吸入之后会不会导致死亡……”
“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
张有义吞咽了几口吐沫，脑子里像是有一群战斗机盘旋，他已经无法思考了，不知道能说什么。
“苏经是不是你杀的？”李建军说着，递给他一根烟，打着火，张有义伸着脖子手指哆嗦地对着火，一口一口地吸，几下子屋里就被烟雾填满了。
李建军不急于催他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大好的前景，居然用赌徒的心态铤而走险？很多事，不赌就一定赢，赌就铁定输。我从警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的像你这样的人，这是我的一点点经验，可惜我现在告诉你已经太晚了。”
张有义眼泪长流，只是狠命地抽着烟。
李建军接着说，“杀苏经是为灭口，因为他是杀害田婷婷的执行犯。你是幕后主使，对不对？”
张有义不说话，沉默无疑就是默认了。
“田婷婷案发当日，我就怀疑过你。可姚钱树这个倒霉的家伙无形中吸引了我们很大的注意力。在调查前期最关键的时间段，我们在他身上做了太多无用功。你倒捡了个便宜。但是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用，因为这也许让你产生了侥幸心理，认为警方会在一条完全不可能的方向上走下去，对不对？”
张有义终于点了点头，扣着手掌敲了敲桌子，哑着嗓子说，“再给我一根烟。”
李建军递给他一根烟，把烟盒和火机推到他跟前，示意他不用客气。然后叹了口气，“使你产生杀害田婷婷的导火索……是举报信吧？”
张有义点头。
“与大好的前程相比，一个田婷婷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原本我曾经想过，你的职业前途即便受到了威胁，退一步假设，就算你没有当上文旅公司的一把手，即便你被降到了一个普通工人，甚至哪怕被公司开除失去了工作，我想这也不足以让你去杀人吧。如果是的话，那么多的职场失意者，岂不都成了杀人犯？”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张有义很安静地听着，很认真，接着说，“后来我们调查了你的背景，不是，准确说是你爱人吴海燕的背景，他父亲吴西风是青龙集团的董事长，厉害。但这还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吴西风背后的私人产业，好几家公司都挂在你岳母王胜云的名下。王胜云可是在去年登上过管理周刊封面的女强人啊，是清河城一颗冉冉升起的商业巨星啊，是本城首富啊，她名下的那些法人资产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吧？”
李建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那个数字是在太长了，他记不住，“她的资产情况，最新的数据是……个十百千万……大约七百六十八亿元！”
李建军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吴西风和王胜云只有这么一个闺女，数百亿的资产，将来可都是她的，也就是，你的——但前提是你跟吴海燕婚姻关系得存续，你能作为继承人的配偶而与其共有家庭财富。
“当然，与吴海燕相比，我们对田婷婷的调查更详细。我们甚至走访过她读书时期的同学和朋友。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可能还要清楚。
“长相漂亮，考虑问题简单，单纯得甚至可以说有点愚的女人，很符合你的要求吧？在你眼里，她不是那种对财富有极度渴望的人，也不奢望得到你任何承诺，你们俩的关系，用你们自己的话来描述，就是那种红蓝知己吧？因为用精神寄托为借口掩盖一种非正常的关系能降低负罪感，是不是？所以你丝毫不用担心她有一天会对你提出什么要求，她也不会威胁到你未来的任何利益。对你来说，她是一个无安全无害的女人。
“变故出现在姚钱树自杀之后。我们以凶杀立案，阴差阳错地查出你俩的非正常关系。这一度让你寝食难安吧？万一让吴海燕知道，你的一切就会成为泡影。
“保险起见，你决定和田婷婷断绝关系。当初你们还曾经写过一份保证书，还记得吧？我相信那是你的真实想法。田婷婷也不想再继续这种关系，但是她的理由跟你不同，她唯一担心的是事情败露会伤害姚钱树，会家庭破裂。
“正如你对田婷婷的了解那样，一个思想单纯、想法简单的女人，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你俩的关系，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结束。问题在于，你的想法可能仍然太简单了。她是个简单的人，而你不能把她看得简单。是不是有些讽刺？在很久以前你曾开玩笑说要娶她吧？在你提供的电话录音中，她提及过。尽管你俩都知道这种关系不可能长久，但她一直以来仍然很感动你能那么说。
“你们最后一次通话，根由是她感到被监视而害怕，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些安慰，获得一点安全感，没错吧？但你没当回事，是不是？她对你的冷漠会不会很伤心，很愤怒呢？一定的。
“随后，对你们公司收到奇怪的匿名举报信一事，你还感到奇怪吗？举报信中没说要举报谁，可你太太却以私人身份也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举报信，附带的还有一束写有花店名称的鲜花，对你来说不仅真相已经大白，而且举报者的用意也很明显：她要给你一个警告，并且她随时可以毁掉你。
“在这一起离奇的举报事件中，所有的人都蒙在鼓里，只有举报者和被举报者彼此的身份，她难道没有想过你会因此杀她灭口吗？当然没有想过。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有数百亿的资产在未来等待着你去继承。她之所以告诉你她是举报者你就是被举报人，无非是想等你找她道歉，或者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气。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但可以确定假设田婷婷没有死的话，她不可能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毁掉你的未来。对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你当然没想过，否则她就不会死了。
“她毁掉你，无疑同归于尽。你跟她的事一旦暴露，她就得向姚钱树摊牌，对不对？别忘了她还有孩子。在姚钱树经历一场死里逃生之后，他们两口子的感情变得恩爱有加如胶似漆。她不可能抛弃家庭飞蛾扑火，在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不会抛弃家庭，你们俩个都不会。这也是你们能维持不正常关系的前提条件。所以在关系暴露之后你们才会利索地结束这种关系。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封举报信会招来杀身之祸……两人的关系既然已经一刀两断，为什么还要假装是朋友而藕断丝连？——这是刘兰朵说的，不是我。”
李建军不急不缓地说完，双手叉腰使劲往后挺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阵轻响。
“说吧，人是不是你杀的？”
张有义点点头，“是，是我杀了她。”
“经过！”
张有义本已停止了哭泣，此刻又开始泪如泉涌。他双手捂脸趴在桌子上，低声呜咽起来。
这一刻，他确定此生已失去了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