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冷，春迟。
张有义已被拘押在看守所，侦查结束，案子已移交至市中检准备起诉。两条人命的大案，尽管扑朔迷离，影响巨大，警方至此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公诉人和审判员的事了。当然也并不能绝对排除补充侦查的可能性，但是李建军认为这种几率微乎其微。
李建军说，张有义还算老实，一五一十全招了，不像有些嫌疑人，即便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还要咬死口就是不承认。
关于张有义的犯罪动机，与前期警方的推断基本一致。青龙该集团收到举报信，张有义害怕人生毁于田婷婷之手，于是雇凶杀人。田婷婷死后，又杀苏经灭口。
李建军问他，你是不是在雇佣苏经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杀人灭口的计划？
张有义否认，“是姚钱树……”
张有义交代，在苏经杀了田婷婷之后，他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即便被破格提拔为文旅一把手，他也没有感到半点喜悦。当时文旅的人还说，张有义就是个当大领导的料子，多沉稳啊，一点都不喜形于色。直到现在大家才明白，他不是不喜形于色，当时他心里装着一条人命呢，还得装作若无其事，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张有义没想到田婷婷一死他就后悔了。被举报只会危及到财富和地位，问题是会不会被举报还两说呢，但是一旦成为杀人凶手，就只有在一条死路上走到黑了，差别只在于走多久。他告诉李建军，“是侥幸心让我走到了绝路上。因为听说过一些没有侦破的凶案，所以必然有凶手可以逍遥法外。但是这几率太低太低，比遭雷劈的几率都低。”
李建军说，“事实上比你认为的几率还要低，因为有些案子在侦破之后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公布而已。就现在的刑侦技术条件下，凶案的侦破率是百分之百。难道你听说过近些年存在没有侦破的悬案？”
张有义想不起来，李建军大概说得对。
张有义现在最深的体会是，他明白了什么叫赌徒心理。有了第一次豪赌之后，再次下注就会容易得多，毕竟，一死和百死都是死。杀田婷婷的动机是害怕失去未来，杀苏经的目的是害怕杀田婷婷的事败露，为了让第一次谋杀保持其意义。
姚钱树就是触发他产生杀苏经灭口的人。在他最紧张的时刻，张有义万万没想到姚钱树来问他那块表的事。姚钱树不提，他几乎都忘记那块海鸥表了。糟糕的是，那块表就是张有义从苏经手里拿到的。时隔多日，姚钱树来追问那块表从何人手中所得，张有义不由得不想是不是姚钱树得到了什么线索，是不是已经把杀妻凶手和偷表的人联系在了一起呢？
那天，在他办公室里，张有义没有给姚钱树想到的答案，但姚钱树却塞给了张有义另一个棘手的问题：曾得到这块表的人，与杀害田婷婷的凶手是否有关？
这个问题一旦形成，张有义就再也不能放任不管。姚钱树到底是不是真的掌握了表和凶手的关系？哪怕存在百分之一的几率，张有义都要全力阻止。就像当初他全力消灭被举报的那百分之一的几率一样。田婷婷死了，她举报的可能性已降低到了零。同理，如果苏经死亡，那么世间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张有义是谋杀田婷婷的真凶，他暴露的几率同样也必然会降低到零。
毒念像暗夜里一道蓝色的弧光，短暂却足够明亮，起码在这一瞬，张有义灭口的路被照亮了，尽管不远，但足够坚定他走下去的决心，只是他没来及看清苏经死后的路还能走多远。
张有义有灭口的理由。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苏经必然拿谋杀田婷婷这件事要挟他。这就像一个浑身绑着炸弹的人冲到你的家里，向你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他知道身价百亿的你一定不会跟一条烂命同归于尽。
张有义已经发现自己具有谋杀的天赋，这种潜质一直埋藏在他的脑海深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现在它已醒来，需要猎食了。田婷婷的死不但没有喂饱它，反而让这毒蛇更加嗜血了。
顺心楼地下一层有一间很大的仓库，堆放了很多杂物，多年没人搭理。张有义曾想把仓库改造成档案室，把里面的各类物资盘点归整了一番。虽然项目最终被否，但知道仓库中存放着一桶高危品氢氧化钠。没人知道这桶东西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几年前，文旅公司改名前叫商业贸易公司，经营品类中有化学品，可能是那个时候留下的。这桶东西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张有义在办公室把姚钱树打发走后，根本没想到姚钱树能这么快找到苏经。这件事无形中把谋杀苏经 的计划提前了。
那天上午当苏经打电话有些恼怒地告诉他姚钱树已经来找他的时候，张有义心里咯噔了一下。万幸的是，苏经把姚钱树顺利地打发走了。据他说，姚钱树走的时候还给了他二百块钱。
当天中午，张有义在食堂包间请苏经哥几个吃了一顿饭。他还记得，五个人，点了六个小炒，三素三荤。吃饭的空档，张有义把顺心楼装修工程详细介绍了一番。这个子虚乌有的项目，苏经高兴得不得了，他们几个都认为要发财了。苏经说，“张总，您能当上文旅一把手，也是我们哥几个修来的造化。”
张有义说，“你在这里好几年了，平时对我的工作一直很照顾，现在回报你们的时候到了。”
“哪有，都是您照顾我，您照顾我。”苏经像是走了大运一样，那是真高兴。张有义想，这么多年来，苏经是第一个因为他升职而这么高兴的人，苏经是着实希望他好，最好能干到青龙集团的董事长。这一点起码比青龙集团某些看起来有脸面实则专门背地里捅刀子拆台的人强一万倍。
在食堂包间，苏经的几个伙计吃得快，每人吃了俩馒头便陆续离开了。他们很有眼色，这种场合，得给老板留下私人空间。既然张经理许诺给他们一个大工程，那么理论上讲苏老板就得趁热打铁“照顾”一下张经理。他们知道，这么大一个发财的机会一定不会平白无故落到他们的口袋里。他们要摘走张经理钓钩上的肉，然后再不动声色在钩子上挂上其他好处作为回礼进行答谢。肉是公对私，回礼是私对私，两厢情愿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就是幕后的规矩。只是他们不知道这回不同以往，以前张经理是钓点好处和回礼，这回却是要用一个虚构的项目钓走他们老板的命。
张有义不动声色地向苏经核实了一遍有没有说漏嘴关于那块表的事。苏经说，“没有，他被我蒙得迷迷糊糊的。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他那块表就是我给你的呢，我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他要是咬我一口说我是小偷，然后用报警来讹诈我，我不是倒大霉？我才不傻。”
张有义笑了笑，很满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经，“比以前的好，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一点谢意。”
苏经接过去，捏了捏，这个信封跟上午从姚钱树的那个明显不同。苏经嘿嘿了两声，把东西迅速揣到口袋里。对苏经来说，张有义这回的谢意仍然是为了感谢他之前帮的一个大忙。而那个大忙，足以让他们两人成为生死之交，所以张有义的任何谢意他都可以嘿嘿一笑坦然接受，当然更包括从现在一直到无限远的未来，他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嘿嘿下去，张有义会成为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摇钱树和聚宝盆。他已经看到了未来，他马上就会有花不完的钱，他也终于不用再开那辆北斗星了，换了一辆更大更排场的五菱宏光。
离开食堂后，苏经高高兴兴地走了。张有义一点也不紧张，没想过万一自己失手怎么办？他太自信了，他胸有成竹，他认为苏经必死。正因为这样，在苏经死后，他才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有着无与伦比的杀人天赋。
如果说在谋杀苏经这件事上有什么出乎意料之处，那一定是苏经的死亡地点。
张有义本来以为他会死在那间破厂房里，或者，死在家里。没想到他竟然在回家的路上毒瘾发作。一个发作毒瘾的人，判断力会严重下降。如果他仔细检查过那包东西的话，苏经可能就不会这么死去。大概是苏经在以前有过数次以同样的方式接受过张有义的“谢意”，既然前几次都是真货，这一回同样没有理由是假的。他要是知道什么是庞氏骗局，也许也能捡回条命。
李建军问他，“你雇苏经杀田婷婷，就这么有把握？苏经一定不会失手？他凭什么听你的？”雇凶杀人，一定有经济利益交换。警方调查过张有义的账户，没有大额资金流出过。苏经的账户中也没有大额资金流入。李建军现在已能隐约猜到些端倪了。
“工程项目。”张有义说，“我管工程项目，让苏经多揽几个活，他就什么都有了。他帮我杀人，就像立下投名状，从此他的命运就跟我捆绑在一起了，他觉得值得。”
在明确授意苏经杀人前，张有义得试探他，确定他愿意干并能干成这件事才行。
张有义找了一个偏僻的小饭店，请苏经喝酒。席间，张有义说，“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吧？因为啊，以后我就不能请你了，我这个部长，马山就干不成了。”
苏经一听他这么说，信以为真，有点急了。好不容易跟张部长搞好了关系，以后就指望张部长关照呢，他要是不干了，跟自己失业有什么区别？苏经赶紧问，“什么事啊，我也许能帮上忙呢。”
张有义一五一十地把举报信的事说了，“举报的就是我，现在我老婆还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我给她戴了绿帽子，还不得撕了我。但是啊，早晚都得知道。”
苏经知道张有义的背景，是青龙集团董事长的女婿。他要是能抱住这个大腿，以后不愁不荣华富贵。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您这个忙，我帮。”苏经说完，沉吟了半天，表情变得暴戾凶残起来，“女人一旦拿男人的未来进行要挟，最后肯定要死人。”
苏经自顾自地喝了一杯酒，倒满，又自顾端起来干了，“要么你死，要么她死。你是我的财神，所以我是不会看着张部长死的。”
张有义把田婷婷的照片和她的鲜花店的地址告诉了苏经。苏经说，“那地方我最熟了，买工程物资常从那儿走。我开车快，哪个路口能抓拍我都知道。”
张有义问，“这个忙太大，你想要多少钱？只是得以后零碎地给你，不然会引起怀疑。”
苏经说，“我不要钱。事成之后，您把我当自己人就行了，以后多在项目上照顾照顾我。您以后还能升，不管到哪里，我都跟着您。”
张有义自然答应了，最后交代，“她的尸体要伪装成自杀，死在望夫坡的亭子里。”如果警方相信田婷婷是自杀最好，大家都省事。如果没骗过警察，那个亭子就能很容易让警方联想到姚钱树。警方前期已经获知田婷婷有外遇，当然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凶手是姚钱树，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老婆长期劈腿呢？所以姚钱树比任何人都有杀人动机。
苏经具体杀人过程并没有向张有义汇报，现在苏经已死，具体细节怕是永远成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