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刑前夕张有义见了老婆一面，是吴西风陪着她来的。吴海燕泣不成声，一直在说，“怎么成了这样……”
张有义说，“别哭了，算了。你再找一个，多大点事儿啊。我是个杀人犯，死了也是活该，我要是你，高兴还来不及。”
吴西风用手帕擦着眼角，说，“你安心上路，任何事不用挂念，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安排好。”
张有义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扭头走了，脚镣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吴海燕看着他的背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啊——”张有义迟疑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有义死亡之后，吴西风一手操办了后事，把骨灰埋在了清河城的西凉山。那地方挺好。吴西风这件事办得挺光彩，都说吴董事长果然有格局，那张有义给她闺女戴绿帽，雇人杀了情妇又杀人灭口，这么一个恶魔，这吴董事长竟然还拿他当回事，为什么？因为吴董事长重情义，那张有义虽是个坏蛋，可毕竟是他亲人啊。所以，吴董事长是个大好人。
也有人为吴西风惋惜。他花了那么大精力，临退休前好不容易把张有义扶植起来，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算来算去，没算到你家里有个连环杀人犯。
不管怎么说，轰动清河城的雇凶杀人凶案以张有义死亡而落下帷幕。可以肯定的是，用不了多长时间，清河城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像现在人们已逐渐忘却了当初闹腾了数月的姚钱树自杀事件一样。一个话题的热度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就像一根燃烧的干柴，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动熄灭。
到这个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清河城的市民就已经把发生在去年的各种大事忘得差不多了。青龙集团的一些小职员开始抱怨光景为何如此苦闷，天下这么大，为什么就不会来点新鲜事？过了一阵子，有人开始抱怨青龙集团为什么还不破产，为什么李战胜能干上董事长，他是个笨蛋，这是天底下人都知道的事。
他们这点阴暗的小心思啊，被李战胜看得一清二楚，“有些人，就希望看到领导干部倒霉，喜欢传播领导的负面消息，比如哪个领导贪污了，哪个跟女职工有染了……你们是不是唯恐天下一日不乱？领导是不是被枪毙你们才高兴？希望别人好，你们自己才能好！不希望比人好，你们自己还有你们的儿子都一定好不了！记住了！”
一些人说，新董事长对老董事长有意见。因为吴西风无论格局还是智商，李战胜这辈子都无法超越。他会活在老董事长的影子里，到退休都不会走出来了。
李战胜对职工的议论了如指掌，所以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是如何快速树威，可是威风这种事，怎么可能一蹴而就呢？再说，李战胜一直干副总，他有几把刷子，为人处世如何，大伙门儿清。他能干到董事长，不是因为他工作能力强，他心里没数吗？
李战胜现在只关心威信的问题，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要在青龙集团开展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要全盘去除文化糟粕，要解放思想，五年之内把青龙集团打造成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现代化强企。“新文化”是企业文化的最新成果，简单说就是“战胜文化”，这是青龙集团新时期的文化精髓，还被写进了最新修订的企业文化手册中。据说文化手册马上就要下发，人手一本，还要背诵，并在全集团进行考试评比。
文化标识也要进行更新换代。一个月之后，公司内与老董事长有关的价值观和文化符号被全面清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战胜文化”价值观，比如“新战场新战役新战士”的“三新论”，“敢战只能说明胆大，战胜才是本事”的“战胜论”。
财务部长吴海燕在家忍不住问吴西风，这个笨蛋是怎么上来的？这是想让青龙集团黄嘛？
吴西风呵呵一笑，“是我的主意。”
吴海燕不懂，吴西风说，“你妈妈好几家公司都指望青龙集团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的公司这两年发展得好，是因为青龙集团董事长英明，因为董事长是你爹。要想你妈的公司以后发展得好，就得青龙集团董事长笨蛋，因为董事长已经不是你爹了。懂不懂？”
吴海燕说，“懂了。爸爸说的对，只有一把手是个蠢货，我们才会有发展机会。”
“我们现在得夹着尾巴做人，要像贼一样小心，像狼一样凶狠，因为我们是寄生在青龙集团身上的。”
吴海燕点头。
父女俩说了一会生意上的事，吴西风突然说，“姚钱树最近怎么样？”
吴海燕说，“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不熟。爸爸提他干什么，非亲非故。”
吴西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姚钱树怎么样？人怎么样？”
吴海燕苦笑了一声，一下就明白了爸爸的用意，“爸爸，你别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这是正事。我打听了一下，这孩子挺好。”
“他有抑郁症。”
“能治。再说，又不是暴力症。抑郁症是好人病，你见过哪个恶人得过这病？”
“这不可能！张有义给他戴了绿帽子还杀了他老婆，现在张有义的老婆再嫁给他，这多狗血？再说，我根本就不喜欢那种类型的男人，不来电。”
王胜云从书房走出来，“你们爷儿俩又吵吵，我看会书都不行。”
妈妈有些累了，缓缓坐到沙发上，轻轻拍了拍吴海燕的大腿，“你该找个人了，咱家现在不挑不拣，是个人就行。”看似开玩笑，实则是她的真实想法。经过张有义事件，她感觉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身心俱疲。她很后悔女儿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一个这样的恶魔？就算闭着眼睛在大街上随后摸一个，也是铁定比他强上百倍。
吴海燕哈哈一笑，安慰母亲，“行……”一抬眼，见妈妈已落下眼泪，赶紧握住母亲的手，有些难过地低声说，“好了妈，我知道了，我会赶紧找一个好不好？”
听女儿这么说，王胜云突然像个委屈的孩子，眼泪收不住，抿着嘴，用力点了几下头，缓了口气，才呜咽说，“你说咱家造了什么孽，你太姥姥的父亲，还是清朝举人，修过桥，赈过灾……”
“行了妈，我赶紧找，好不好。爸爸说的那个姚钱树，小伙很英俊，我明天就把他找来给我们普及一下法律知识，好接触接触，培养一下感情。”
王胜云听她没谱了，冷不丁噗嗤一下笑了，“没正经，妈妈跟你爸不一样，可不是非得让你找姚钱树。人家会说，姚钱树的老婆让张有义这个死鬼勾搭了，他就勾搭张有义的老婆。这算什么事？”王胜云说着，连连摇头，“不行，你绝对不能找他。”
吴海燕看着吴西风，“听到了吧爸爸，绝对不行。”
王胜云也说，“老吴你是怎么想的？都干过大集团的董事长，你倒是说说，这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这不是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吗？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不过话说回来，亏你跟张有义没孩子，不然，孩子没爸了，还得背一个巨大的心理包袱，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着他说你爸爸是杀人犯。这对孩子成长多不利？”
王胜云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慌不择路了？悔不当初吧？就你这眼光，特别是在给孩子找对象这件事上，这回我是坚决不能听你的了，剥夺你发言权建议权抗议权，你只配有沉默权。”王胜云看着女儿，柔声说，“虽说你爹刚才出的是个馊主意，但是，姚钱树那孩子，也算是命运多舛，也是个受害者。”
吴海燕点了点头。王胜云接着说，“要不是这些事，我也不会打听他这么多事。别看我不在青龙集团，但我跟青龙有好些业务，要私底下打听个事，比你们两个都清楚。
“据说，姚钱树每个周六都要去给他老婆上坟扫墓。他在单位对凶案的事只字不提，话也比以前少多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听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姚钱树一概不理，铁了心的要单身下去了。”
吴西风说，“我给李战胜打个招呼，让他照顾一下姚钱树。不管怎么说，事还是从咱家出的，从面上说，是咱们家干了对不起人家的事，弄得他家破人亡……”
吴西风雷厉风行惯了，话还没说完，拿起手机，号码就拨了过去。李战胜接得快，有噪音，一听就知道是在吃饭，不知道哪里的客人。吴西风言简意赅，“老李，那姚钱树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看我面子，方便的时候关照一下。”
李战胜一听就明白，大声说，“吴董事长您放心，按您指示办理。”
放下电话，吴西风见王胜云和女儿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爸，您不会是现在就开始着手撮合我跟那个倒霉鬼吧？我妈刚宣布，在这件事上剥夺你发言权了，你倒好，这是要强行进入指挥岗位争夺指挥权？”
“哎呀，没有的事！我就是看那孩子有点可怜，能帮他一把就帮一把。好心有好报，是不是？”
王胜云听他这么说，倒是没反对，“要说可怜，也是让你们公司那群不干人事的人给欺负的。姚钱树是多能干的一孩子？任劳任怨不这事不那事，你们的干部都干了什么？整天信口雌黄出溜嘴，耍人家孩子玩呢？这姚钱树一直不得志，回到家整天冲家人撒谎给老婆画饼充饥，还把自己标榜领导器重的优秀员工。唉，什么样的公司能把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给欺负成抑郁症？他自杀的时候，你还是董事长，你能说你没责任啊？”
吴西风站起来假装去找水喝，一去就不回了。王胜云一旦开启唠叨模式，就收不住了。
窗外雷声阵阵，看来又要下一场夜雨。天有些热，这雨来的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