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科长,我很抱歉,真的。”
吴海燕没想到姚钱树会约她。一个法律服务中心的科长以私人身份约一个财务部部长,谈一谈私事,说一说体会,在别人看来这是很奇怪的事。吴海燕并不奇怪,她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并且主动约她。
吴海燕以为这一定是爸爸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找人撮合的结果,所以姚钱树现在要开始对她展开追击。她想她理解姚钱树的心思。只要对她的背景有一点点了解,任何一个男人就算不垂涎她的美貌,也必会对即将拥有的财富动心。
只是,这姚钱树选的时间和地点有点问题,起码应该是晚上,餐厅或者广场吧,要光线朦胧些,能够酿造起氛围激发荷尔蒙才好。不是,他选的是中午头上的楼顶。
并且,姚钱树给她打电话时候的语气也不对劲。“你来楼顶吧,现在,不会被人碰到。”肯定不会被人碰到,楼顶会烤死人。
一见面,吴海燕才知道自己错了。姚钱树不是想追求她,这让她觉得有点难为情,有点无地自容。妈妈说的对,她不可能跟这样一个男人好上的,就算她有这样的想法,姚钱树想必也不肯。这又不是玩换老婆或陪老婆游戏。我杀了你老婆,所以我把自己的老婆赔给你,是这样的逻辑吗?
姚钱树比以前黑,比以前瘦,有明显的胡茬,可能是天热又喝水少,嘴唇都崩皮了,说话的时候,连露出牙齿感觉都是干的。这也许不是因为缺水,而是缺少爱的滋润。吴海燕心想。这么长时间,她也没爱的滋润。姚钱树是嘴唇崩皮,她是浑身乃至整个灵魂都在崩皮,像久旱皲裂的惨白大地,所有的活物都已渴死成了骷髅。曾经的绿洲变成不毛之地。
他俩站在楼顶中央,头顶的太阳很毒,关键是楼顶很烫,像是铁板烧。
姚钱树说,“张有义跟我老婆的事,你在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姚钱树面无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充满了敌意,他的眸子在太阳底下闪着两个明亮的光点,却冷若冰霜。
吴海燕不置可否,反问,“你直说,叫我来,什么事?”
“就这事。”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机器发出的,感觉不到任何感情或人性的存在。
换做别人问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吴海燕会呵呵一笑,然后转身走人,她没时间也没兴趣跟那些说话不着调的人交流。但是姚钱树跟别人不同。自张有义和田婷婷有了瓜葛那一天开始,她就跟姚钱树有了关系了。某种意义上,她和姚钱树是在站同一战线上并肩作战的盟友。他们的爱人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吴海燕摇头,“他背得挺严实,我一直蒙在鼓里。”她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再待上一会,怕是要中暑。“难道你早就知道?”
姚钱树摇头。“我跟你不同,我挺傻的。你这么聪明,按说能看出端倪来。”
吴海燕吞咽了一口吐沫,听姚钱树现在的口气,难道是想唠家常?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这么婆婆妈妈,哎呀,怪不得田婷婷烦他。
吴海燕笑了一下,“你不傻。”她把手掌搭在额头,抬头向上看了一下,以提醒姚钱树,这鬼地方太热了,该结束了。
大中午头上在天台上晒人干吗?头顶上的白花花的日头,脚底下是被晒得滚烫发软有点粘脚的防水毡,并且散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被烤化了的泊油路。她的脸发烫,汗水不住淌下,杀了眼,流进嘴角,灌进脖子,一会工夫,衣服便溻透粘在了身上。
吴海燕想说“我还有事。”一开口却是,“你热不?”
姚钱树向她走近了一步,他的胡茬和两个青春痘清晰可辨。由于角度的变化,他的眼睛藏在了额头的影子里,所以阳光便不那么刺眼了,眼皮也就抬起得更多了一些。
吴海燕是部长,在青龙集团,从来没有人这样面无表情甚至用隐忍而仇恨的眼神瞪着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一眼,距楼顶边沿的距离差不多,有七八米的样子。姚钱树现在伸出手就能抓住她。 吴海燕有些发抖,一丝冰冷的凉意袭来,像是冰雪天一头扎在冰冷的清河里,寒入骨髓。她现在确信了,姚钱树约自己来这里,不是由于父亲的撮合,他更不可能是想跟自己谈恋爱。她骂自己蠢,姚钱树怎么可能跟自己谈恋爱?什么脑子才会创意出这样的想法来?
她又退了一步。她知道现在无论如何跑不过他——如果他想抓住她的话——为了见他,她甚至刻意换了一条裹紧大腿的短裙,还穿了一双高跟鞋,无疑作茧自缚。
姚钱树也随着往前跟了一步。他的步子大,所以二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
她感觉双腿有点发抖,提醒自己不能惊慌转身就跑,那样,姚钱树铁定要追上他。这道理就像是你遇到一条狗时不能惊慌失措转身逃跑一样,否则,本来没打算追你的狗,会因为你的愚蠢而把你当做因害怕而逃命的猎物进行追杀,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你被咬的几率是百分之百,因为你无论如何跑不过狗。
“姚科长……你……想干什么?”
姚钱树低声说,“我老婆死了,我还活着。自杀想死的人活了下来,想好好活的却被杀死了……”
“我们都是受害者,你是,我也是,谁也不想这样。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你还有孩子,往前看,好吗?再说,凶手也付出了应有代价,是不是?我们都在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啊。”
“就算凶手死一百次,可我老婆也活不过来了。”
田婷婷不理解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对他老婆这么痴情,她不忠啊,难道这他也不在乎?她想告诉他“这样的老婆不要也罢,她给你戴绿帽子你还这么稀罕她?”又怕这样说触怒了他。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也许这姚钱树就喜欢风流成性的老婆呢。世界这么大,变态的人多的是。远的不说,就说公司里宣传部的柳部长吧,人家早年还玩换妻的游戏呢,现在五十多了,他们两口子依然如胶似漆,不是过得挺好?你不变态,可你不能要求别人想你一样不变态。
姚钱树说,“她比我还傻,怎么可能写什么举报信?”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小,没有一丝力气。
吴海燕不知何故忽然来了一股底气,大声说,“因为张有义睡了她!睡了她!白睡了她很多年!你知道吗?”
她往前挪了一点点,靠他更近一些,几乎要贴在一起。二人的呼吸在空中相撞,她感觉到从他身上射出的气流粗壮有力,比周围的空气还要热。
由于穿着高跟鞋,两人的身高持平了。她盯着他,这家伙的睫毛特别长。“女人更理解女人,别说你老婆恨他,就算是我——我是他合法的妻子都感觉这些年在跟一个嫖客睡在一起,你知道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儿?他骗我这么多年,就像你老婆骗了你这么多年一样。我跟你都被蒙在鼓里。在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多恨他?”
“我了解我老婆……”
“你不了解!同床共枕?!不看新闻吗?杭州杀妻案不也是同床共枕,那女人可曾想过自己会被心爱的人杀死,绞肉成泥,碎骨成粉,还要被扔进化粪池落个死无葬身之地!你了解你老婆?哼,你不了解!她跟张有义偷情多少年?你知情吗?”
姚钱树无言以对。田婷婷跟张有义这么多年,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真是怪事。他一直觉得田婷婷没写过举报信,但是按吴海燕的逻辑,这种事也是可能的。吴海燕的话起了效果,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清田婷婷了。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一直觉得她就是一个没有心机的简单女人,难道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如果没有心机,她怎么可能把偷情这种事伪装得这么严实?所以,她在他面前的一切表象都不是她真实的样子。
“这几年,我的丈夫被你的老婆给掏空了。如果张有义没有许诺给她什么好处,她能跟他这么久?别告诉我她什么都不图,她既然冰清玉洁就不会给你戴绿帽子!你是不是真傻?”
吴海燕有点头晕,“回去吧,生活还得继续。事情都过去了,该翻篇了……”
姚钱树点点头。吴海燕转身走向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铁门,姚钱树跟在后面。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色很蓝,很亮,亮得刺眼。他的脚步有点踉跄,鞋子被楼顶的油毡粘得刺啦刺啦地响。
等电梯的时候,吴海燕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联系。小小不然的忙,都好说。”
姚钱树点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沮丧而提不起精神。他还在想吴海燕刚才说的话,田婷婷是不是她说的那样。他对自己开始质疑了。
“最近在忙什么?”吴海燕大概看穿了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过分了,但是她不后悔,没准那句话救了她一命呢。楼顶上一个人鬼影都没有,这姚钱树要是发疯,抓住她丢下去,就是一百条命也是死了。
“在学车。”姚钱树低声说。
吴海燕笑了笑,“你还没驾照啊?”
“是的。”
“该买一辆车了,方便。”
“是的。”
“你今天来找我……没别的事?”
电梯到了,吴海燕先进入,按了楼层,姚钱树按了第一层,站到左边。“就这么点事,没别的了。”
吴海燕轻轻笑了一下,她不相信他大中午头上把她叫到天台上就为这么点事。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后续的谈话便失去意义,于是一切便告结束。如果是这样,那么姚钱树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呢?他又凭什么确定她能给他想要的答案呢?
姚钱树提醒她到了,吴海燕才注意到电梯的门已开,他正摁着保持按钮。吴海燕道谢,走出电梯的时候可能因为太匆忙,也或许刚才被晒得有点晕,右脚鞋跟歪了一下,差点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姚钱树从正在关闭的门缝里看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紧张。
吴海燕回到办公室,给爸爸打了个电话,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您不知道刚才多吓人,我以为他会把我扔下去。”
吴西风说,“别瞎想。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你最好小心点。这个人可是有抑郁症的,万一有什么想不开,可不得了。小心无大错。”
吴海燕说,“他怎么会来找我核实那举报信的事?他应该问警察猜对,警方那里什么都有。”
吴西风说,“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因为他怀疑警方掌握的某些信息不真实呗,比如举报信经过。也可能因为警方什么都不会告诉他。再说,举报信和凶案在之间,构不成直接证据。警方只关心凶案是不是凶手干的,至于很边缘化的一些事,才不会入他们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