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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学车

作者:申子辰 当前章节: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2

姚钱树给苏泰来打电话,说想报名学车。苏泰来告诉他一个地址,说那里有一个老头,把钱交给他就行了,八折,老头会带你熟悉车辆,练习倒车入库。

“我最近家里有事,请假了。老头姓王,高兴就叫他一声王叔,不高兴叫老王也行,反正他也不在乎。”

那个厂子有些远,在大西郊,过了旺夫坡还得往西。只有一辆3字头的公交车,票价五块。这大概是本市线路最长的一条公交线路了。大部分乘客都是住在西郊的农民,他们去城里办完事,乘这趟公交回家。姚钱树今天运气不是很好,乘客太多。他被夹在人堆里,后腰上抵着一个蛇皮袋,左前胸顶着一个帆布包。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带这么多的行李。

公交经过旺夫坡,往西走了一段,又经过西山垃圾坑。他的心里一抽一抽的,想起了田婷婷,想起她被挂在亭子里冻得直挺挺的像一根冻肉,想起自己在西山垃圾坑的夜雨中如何咬牙切齿地要活下去,为了她也为了孩子。他想着想着,眼泪就突突而下。他的胳膊被夹住了,擦一擦眼泪都不能。

姚钱树闭上眼,知道今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车厢里喧嚣异常。这些乘客,很多人相互之间都很熟,像往常一样很放肆地聊着家常。司机一会就得提醒一句,“不要大声说话,听不到报站,错过不怨我啊。”坐这趟车的,大部分都在终点站下。

几个参差不齐的声音闹哄哄地说,“不怨你,我们看着呢。”每当此,总能引来一车厢的欢乐的哄笑声,司机也跟着开心地笑一笑。姚钱树感觉自己在做梦,这些简单的欢乐对他来说太奢侈,今生今世都可能无缘得到了。喧闹的车厢里,大家寸步不能移动,咫尺之内相互看不到,却不影响交谈的兴致。

姚钱树到那个练车的破败厂子里时,快中午了。看门的老头说,“你是来学车的吧?苏泰来告诉我了,让我等着你。天这么热,你大老远来,他怕你口渴,嘱咐我给你泡一壶茶,进来喝一碗吧。”

老头头发快掉光了,只有一寸许长的稀疏茸毛,洁白洁白的,他的脸和坦露着的胸膛和胳膊被晒成了酱紫色,脸上的皱纹像是嵌进了钢丝,深而黑,密而有条理。老头子看样子肯定有六十多岁了。

姚钱树随他到值班室,里面摆设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木桌上有六七个暖瓶。房顶一只吊扇,吊扇下一张摇椅。

老头说,“我姓王。”说着,拎起桌子上的暖瓶,一连换了好几个,嘟囔说,“倒哪个壶里了……”刚刚烧了一壶水,找不到了。

老王给姚钱树泡了一壶茶,从桌子一侧拉出一把折叠椅,给姚钱树坐。

老王给姚钱树说了说练车的事,第一个月主要是在这里练,等考过了科目一和二,练习科目三的时候,苏泰来再教。

姚钱树问平时苏泰来会不会来。老王说,以前偶尔来,现在肯定不来。“倒霉催的!人要是开始走霉运,那简直是祸不单行哟。”老王说。

老王喝了一小口茶,起身把风扇调大了一档,坐回摇椅里微微摇着,“去年,他儿子死了——冬天清河岸上那桩离奇的杀人案,死的就是他大小子。真是太玄了,当时还有人说,是会道门里的法术隔空杀人什么的,胡扯,是火碱。警察都说了。”

老王抬头看了姚钱树一眼,“这事……你听说了没?”见姚钱树点头,才接着说,“上个月,他老婆病死了。她是个好人呐……这两口子,哎,真是好人啊,我认识他们三十多年了……任劳任怨当牛做马,怎么能到现在这步光景?”

两人唠了一会,老王说,“天不早了,你去吃饭吧,出了大门往右,有好几个小饭店,爱吃什么吃什么。”

姚钱树没什么胃口,但是老王已站起来了,他要回家。老王晃了晃手里的一串钥匙,示意要锁门了,让他赶紧走,“下午两点开始练,趁着现在天热没人跟你抢,多练会儿。”

教练车停在值班室一侧的阴凉里,是一辆红不溜丢快报废的桑塔纳,车头左右加装了两块小镜子,像史莱克的小耳朵。老王说,“你今天能交钱不?”没等姚钱树回答,便自顾说,“没关系,下午就当是试用了,你要是觉得满意,再付钱也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苏泰来跟你说过了吧,这两天学费打八折,你要是能介绍学员来报名,介绍一个给你五十块钱辛苦费……”

姚钱树说,“我现在就给你,早交晚交都是交。我就是奔着驾校的教练来的,都说这边的王教练和苏教练人好事少还负责。”

老王笑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塑封的二维码递给姚钱树,“扫码吧,微信支部包都行。”又拿出一本收据,把两张复印纸重新摆放了一下,写上金额,又让姚钱树写上自己的名字,老王撕下一张,等姚钱树扫码付了款,把收据盖了个印章,递给他。老王说,“我每带一个学员,老苏会给我点额外的抽头。我这岁数,不图钱多少,主要是高兴。”

两人走出值班室,老王锁了门,姚钱树看着他开车离开。环顾四周,这场地挺大,西南角一堆破烂机器设备,南边有一棵很大的杨树,练车的空地就在杨树底下,地上画了一个方框,到处是练车的痕迹。

姚钱树尽管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到吃饭的时间就得吃。人这种东西,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才行。现在该吃饭,不吃饭下午就得饿,所以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往外走去,心里盘算着吃什么才能好下咽。

找了一家卖凉皮的,点了一份凉皮和四个包子。店里没什么人,老板说,是因为天太热了,一热,人就不爱出来,所以生意就冷清。

姚钱树本想着今天无论如何得要见着苏泰来,刚才听老王头一说,苏泰来老婆刚死,所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给他打个电话,不然今天白来了。这么老远,折腾一次累够呛。再说,关键是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该办的事必须得尽快办。

姚钱树正慢吞吞地吃着凉皮,没想到苏泰来来电话了。老王头到家就告诉他刚来的学员已经交了学费,名字挺稀罕,叫姚钱树。

苏泰来听到“姚钱树”,吃了一惊,这名他熟悉,去年这名字火遍了整个清河城,在他第一次知道清河上漂浮的主角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牢牢刻在了脑子里了。叫这名字以后就是瘟神,苏泰来得躲着。现在躲不过去了,瘟神上门了,八成是躲不了了。

姚钱树来前给他打过电话。学车的这么多,苏泰来从来没在电话里问过你叫什么名字。本市驾校十来家,练车的点没有上百处也差不多,姚钱树唯独来他这学车,要说不是奔他来的,打死也不信。

苏泰来对着桌子上的老婆的照片说,“你在那边保佑保佑我吧,好不好?冤有头债有主,这个冤家终于上门来了……我该怎么办?”

苏泰来跟媳妇说了好一会,心想这种事躲不过去,也不是躲的事,姚钱树要想办他,只需要一个电话就成了,根本用不着来见他。所以,这个瘟神既然来登门,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就当下来说肯定不是来要他命的。既然不要命,那就一定是来要钱的了。除了这两样,苏泰来想不出姚钱树的其他目的。

苏泰来对老婆说,我现在连你都失去了,只剩下一条命了,谁愿意要谁就拿去吧,跟你汇合也挺好。没有你,一点也不热闹,好无聊,好孤独。我还想听你整天扯着脖子喊,大声地呵斥我,骂我。我以前还挺烦,现在很后悔,很想你。很想再让你骂我一顿,骂我一天,我就爱听你那声音,爱听你把坐便器的坐垫一巴掌打下去的响声,爱看你不耐烦时候焦躁的样子,只要是你的,我都爱看爱听。我现在只能想想了,只能想想了……

苏泰来跟老婆说够了,下定决心,从通话记录里找到那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过去。苏泰来说,“你是不是还没走?我去找你。”他感觉自己有一种英雄就义的豪迈之气。这种感觉,此生仅有这一回。这让他激动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泰来开了那辆白色捷达教练车,直接去了厂子。姚钱树已经在那棵大杨树地下等他了。苏泰来一直开到姚钱树跟前才停下。

姚钱树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右手里拿着一块捡来的硬纸板当扇子扇着风。

苏泰来低着头走过来,双腿软绵绵轻飘飘的,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已有些发红,不似中午头上那么毒辣。

苏泰来掏出一盒没开封的苏烟,看了一眼,档次不够高,便装回去,掏出另一盒,是中华。苏烟是给她老婆办后事的时候剩的,中华是给他儿子办后事的时候剩的。

他撕开烟盒,捏出一根,递向姚钱树,“嗯”了一声。姚钱树接了,苏泰来却把烟盒又揣回去,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软包哈德门,抽出一根夹在嘴里。

“你来学车啊?”苏泰来说。

“嗯。”姚钱树打量着他,想起去年7月里的那个深夜,光线不好,还下着雨,苏泰来的样子他没看清,但是他记住了他的声音。

“还有别的事吗?”

“一点。”姚钱树说,“去年7月31日夜里……”

姚钱树一句话没说完,苏泰来“哇”一声失声哭起来。虽然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没能镇定住。

苏泰来双手扶着膝盖,弓着腰,弯着腿,哇哇大哭,几次想开口说话,只能说一个“我”便被哇哇的哭声压制得什么也说不出。

苏泰来这一哭,不单单是害怕,还有多半年来的懊悔终于得到了释放,当然还为惨死的儿子和郁郁而终的老婆。恐惧无助伤心绝望和孤独都没有击垮他,而现在面对姚钱树,他心底生出的自责感却把他压塌了。这个老爷们儿哭得像一个孩子。

姚钱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近花甲的教练大概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苏泰来等这一波哭劲减弱了些,一边呜咽,一边把烟填到嘴里吧嗒了两口,早让顺着手臂流淌的汗给泡灭了,他这一动,香烟便从烟嘴处齐根断了,仅剩下一截过滤嘴。

姚钱树掏出自己的烟,撕开,抽出一根递给他。苏泰来哆嗦着手指接了,姚钱树给他点上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塞到苏泰来手里。姚钱树这个表达善意的动作起了作用。

苏泰来啜泣着轻声说,“你不是来要钱的?也不讹我?”

姚钱树说,“你又不欠我钱。”

“你也不是来要命的。”

“你不知道真实情况。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实际上,我得谢谢你救了我才对。没有那天晚上的事,我的抑郁症也不会好。”

苏泰来有点听不懂了。“新闻上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你真的是去自杀的?”

“当然。”

“可是,你对警方撒谎了,为什么?”

“不想连累更多人。这就像一个跳楼自杀的人,砸死一个无辜者,而自己却没有死,那不是太作孽?”姚钱树言简意赅地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苏泰来这回听明白了,恍恍惚惚地走向杨树底下横放的一根老树干上。只是现在杨树的阴凉已经没了,太阳偏西,杨树的影子打在厂子的东围墙上。

“这么说,我白白内疚了这么久?你怎么不早来?”

“因为你,我有了一段新的人生,尽管快乐很短暂,我知足了。我现在想来报答你,不想让你带着那么大的负担活着。你要把破碎的生活拼接起来,就是重生了,就像哪吒那样。”姚钱树笑了笑,然后摘下自己的手表,“认识这个不?”

苏泰来吃惊地点点头,“怎么跑到你手上去了?你跟我儿子是什么关系?”

姚钱树把拿到这块表的经过说给他听。苏泰来感觉思维有些迟钝,脑子转不过来,他又抽了一根哈德门,吸了半截之后,才说,“都是姓张的那个凶手干的!你爱人冤,我儿子和老婆也冤……”

两人正说着,老王开着车回来了。他开得挺快,车轮带起了很多尘土。老王下了车一眼看到南边远处大杨树底下的姚钱树和苏泰来,便大喊,“老苏,你怎么来了?这位小兄弟是你家亲戚啊?”见没人理他,一边开门,一边扭着头冲他俩大喊,“晒死了,往屋里来吹风扇。”

两人没动地方,姚钱树把那块海鸥表递给苏泰来,“这东西送你留个纪念。现在闹出三条人命,如果嫂子也算,那就是四条人命。如果我当初没想去自杀,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阴差阳错,一步步赶的,让一切变成现在这样子。”

现在,张有义和田婷婷的关系已传遍清河城。姚钱树想的是,如果去年7月底他没去自杀,张有义和田婷婷的事也许就不会败露。其实即便自己在医院醒来以后事情仍旧有一线转机,如果姚钱树找到王臭妮执意想弄明白那天晚上的事,早一天知道田婷婷出轨的对象是张有义,事情仍旧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一旦他知道张有义和田婷婷的秘密,那张有义就不可能再有杀害田婷婷的动机了。即便假设他和田婷婷守口如瓶,张有义如想消除隐患,就得同时杀掉两个人,这简直难如登天。

姚钱树叹口气,向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老王头如果过一会见他们没去肯定会出来喊。姚钱树说,“我今天来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我现在不说,恐怕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儿子死亡的真相。”

“凶手难道不是张有义?警察都说了。”

“是他。但是这里面还有事,如果没这件事,我老婆和你儿子都不会死,嫂子也不会。”姚钱树有些口渴,嗓子里黏糊糊的,哈了一口痰吐得远远的,接着说,“张有义如果不铤而走险,也不该死……”

“你还可怜他?他得下地狱!”

姚钱树说,“张有义死前,我见了他一面。是他特意向公家申请的……”

见面那天,李建军也在场,具体经过以及张有义说了什么,他也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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