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泰来感觉自己小看了姚钱树，为此他感到万分惭愧。他一直坚信姚钱树如果在某日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是为了钱，他当然同样坚信就算倾家荡产也一定会满足他的任何要求。姚钱树握着的把柄，足够要了苏泰来的命。
奇怪的是，姚钱树对警方的说辞中自始至终从未提及过苏泰来。苏泰来开始以为是姚钱树失忆了，可转念一想为什么姚钱树对那晚的很多细节都记忆得十分清楚，却唯独对他选择了失忆？所以，姚钱树一定在计划一个很大的阴谋，在某一天准备充分之后一定会来找苏泰来复仇，要让他后悔莫及，让他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
去年7月底的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过后，愧疚和恐惧像一块大石头压得苏泰来喘不过来气。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安无事，日复一日，所以他在某一天突然幻想那个姚钱树或许真的不记得他了。
就在他准备喘一口气的时候，他的儿子苏经被杀。案情大白那天，他老婆昏厥了三次，因为警方告诉他们，杀苏经的叫张有义，而苏经身上也有命案，他杀了一个有夫之妇，是张有义的情妇。
苏泰来和冯姗夫妇从没想过苏经会成为杀人凶手。冯姗腰疼得龇牙咧嘴，哭喊着说，“他死的时候，我希望他活着。现在，我倒是希望他能清清白白地死了就好，千万不要背着杀人凶手的大罪呀。”
苏泰来只能安慰她，“他是被人蒙蔽了，是被利用的。”
冯姗说，“你怎么这么傻啊，别人让你去送死，你就去啊？张有义这个王八蛋！我活着没本事杀了你，但是我希望现在就去死，变成厉鬼，缠死你们全家！”
冯姗突然向往死亡了。在这之前，无论日子多苦多累，无论她腰疼多么难以忍受，她都咬牙挺着，还说好死不如烂活着，还说日子过得真带劲，还说最怕有一天会早死，那样就没人给儿子看孙子了，他们该多累啊。
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觉得活着实在没什么用。她坚信通过死亡就可以为儿子复仇，死亡不是归零，而是开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她将变成一个无坚不摧的斗士，一个复仇女神。所有的不甘和隐忍，都因有了死亡而消亡，每接近死亡一步，她就远离痛苦一分。
苏泰来到底没有挽留住她，在张有义被枪决那天，她死在了他的怀里。
苏泰来抱着她，她的脸上现出数十年未曾有过的微笑，苏泰来能想起来这笑容在何时出现过，在新婚之夜，那是她一生之中最美的时刻。
冯姗嫁给他之后的漫长日子里，她被生活压弯了腰，害了腰疼，她的笑容越来越少，骂声越来越多，身材越来越走样。直到她死的这一刻，苏泰来才意识到在这一生中他从未想过她是否美丽，也从未有时间回忆他们生命中那些至美的时刻。生活如此不易，哪有什么至美？有的。他现在知道有她的日子都是至美。现在她死了，至美不再了。
苏泰来得知姚钱树来找他学车，他是带着一种大不了一死的态度去见他的。就算姚钱树不是为先前的事来讹诈他，也必然跟苏经杀了他老婆有关。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他们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不过见了面才知道，姚钱树没有任何寻仇的意思，甚至还带着一种怜悯之心安慰了他。对去年雨夜的遭遇，姚钱树反而说要谢他。苏经杀了他老婆，姚钱树说“我们都是受害者，你儿子也是。”
苏泰来看着这个憔悴得不成人样的年轻人，他的眼神明亮而柔和，没有一丝戾气，却深不可测。
姚钱树给他带来一个足够让他吃惊的消息。世界看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真实的样子往往是那样的。
张有义死前见了姚钱树一面。姚钱树把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苏泰来。
那天，张有义说，“对不起就不说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警察不感兴趣但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张有义告诉姚钱树，他跟田婷婷好了好几年，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她是姚钱树老婆，直到去年姚钱树出事之后他才明白。从那之后，他们俩就结束了那种关系。
姚钱树说，“安心上路，偷人的事，我原谅你了。”
张有义说，“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建军，“那封举报信也许不是你老婆写的。”
姚钱树一直阴沉着脸，听他这么说，像是一个诉苦无门的人终于遇到了一个理解他的人那样流下眼泪。“谢谢。”他说。
张有义又看了一眼李建军，接着说，“我承认杀了苏经，是用氢氧化钠杀的。李队长在我办公室里搜出了氢氧化钠，在我家里搜出我一件衣服，上面也检测出氢氧化钠的成分。”
姚钱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等他接着说。
张有义苦笑一声，“我以为我是一个犯罪天才，心里素质还是差得太远。对吧李队？”
张有义承认杀人之后才知道，警察从家里搜出的那件衣服，不是他杀苏经那天所穿。另外，警方宣称在他办公室里也找到了氢氧化钠的成分，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会粗心大意到那种程度，会把氢氧化钠撒到抽屉里？他曾以为是警察诈他，但是事实上，在那件衣服和他的办公桌抽屉里确实监测出了氢氧化钠的成分。
一审时他没请辩护律师，法院鉴于案情影响重大，法院为其指定了一名辩护律师。张有义拒绝辩护，但法院未允许。辩护律师就在被告人办公桌和衣服上检测到氢氧化钠一事存疑并提出抗辩事由，法院未采纳。张有义当庭承认杀人，并对检察机关公诉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在法院宣判后当庭表示不上诉。
至此，张有义系列杀人案落下帷幕。
姚钱树问李建军，张有义说的这种情况能减轻他的罪责吗？李建军说，法律只关心犯罪事实。越严重的犯罪，法律规定反而越简单。就拿故意杀人罪来说，刑法是这么而说的：故意杀人的。就这么简单。所以要证明张有义犯故意杀人罪成立，只需要证明两点就行了，一是他杀了人，二是他是故意的。至于在什么地方检测出了氢氧化钠，只是引导刑警去锁定嫌疑人而已。退一万步说，警方用诈都行，只要他坦白。
顺心楼下的仓库门有监控，这还是因为张有义为把仓库改造成档案室时先行加装的。后来档案室项目流产，那个摄像头便被人遗忘了，除了张有义没人知道它的存在。张有义在坦白之后，警方调取监控，在苏经死前，张有义的确曾进入过仓库。时间跟张有义的口供一致。
张有义承认杀人，却唯独对氢氧化钠检测环节不服气，这是暗示有人陷害他？罪犯是坏人，那么陷害罪犯的人就是好人，对不对？如果是这样，那张有义向姚钱树诉苦又是什么目的呢？
张有义说的话里起码有两点让姚钱树感动，一是他在跟田婷婷厮混期间不知道她是姚钱树老婆，并在得知他们的关系后就立即断绝了关系。二是，他相信那封举报信不是她写的。这两点再加上张有义怀疑有人陷害他，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有人借刀杀人？！
姚钱树想到这一点时，禁不住浑身筛糠一样地足足颤抖了一刻钟才缓和下来。如果他的推论是对的，这世间的人心到底有多悲凉阴暗呢？在借刀杀人这种恶前，张有义的恶可能连渣都算不上。
姚钱树去一家律所咨询了一个法律问题：像这种如果有人冒某人之名写了一封举报信，导致被冒名的人被杀，那么这个冒名之人是否有罪？得到的答复是“无罪”。律师解释说，写信的人和凶手之间没有明确的共同犯罪故意，何罪之有？
姚钱树听不懂律师的解释，但有一点他听懂了，在张有义系列杀人案中，如果存在那个借刀杀人的人，这个人则是无罪的。
姚钱树在老婆的墓碑前告诉她，如果真有一个这样的人，我一定要查清是谁，好告慰你在天之灵。
姚钱树调取了顺心楼地下仓库的监控。这地下仓库阴暗可怖，也没人关心存放了什么杂物，所以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苏经死亡前，只有张有义一人出入过仓库，其余的画面就像是一张不动的照片，只有时间在走动。
姚钱树把画面快进，终于有了新的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画面中，他进入到仓库，过了一刻钟走了出来，手里抓着一个玻璃瓶子。定格，放大，这人是文旅公司办公室主任曹良！姚钱树看了监控日期，恰好是警察搜查张有义办公室前的那天中午。这主任鬼鬼祟祟的，他来一个废弃的仓库干什么？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会不会……他也知道仓库里氢氧化钠的存在呢？如果他手里拿的是氢氧化钠，是不是用来“陷害”张有义呢？他能把火碱撒到张有义办公室，可张有义家里的衣服上的氢氧化钠如何解释呢？如果也是被他人撒上的话，这个人会是谁呢？还会有比他老婆吴海燕更合适的人选吗？她要把张有义这把刀送入大牢，借国家机器除掉他？如果是这样，那么之前的举报信事件八成也是她所为吧？如果是，那吴海燕则成功地策划了一场凶杀案。前提是，吴海燕已经知道了田婷婷和张有义的事，只要这样，她才有杀他二人的动机。
姚钱树找了一个保卫部的熟人，塞了两条烟，让他帮忙查一查停车场的监控录像。田婷婷向警方说过，举报信事件期间，她曾收到过举报信和一束带有田婷婷花店logo的花。她说举报信是扔在引擎盖上的，花是门卫转交的。张有义事后供述，这件事是他产生杀害田婷婷的导火索。
监控录像显示，当天下班时田婷婷手捧了一束鲜花上车，但是引擎盖上并没有任何异物。警方难道没注意到？是了，还是李建军所说的理由，举报信是在什么地方得到的，并不能推翻张有义杀人的事实。所以，谁关心呢？
姚钱树没忍住，到底给李建军打了个电话。李建军说，你查这事干什么，都结案了，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板上钉钉的事。别查了，没用。
姚钱树说，如果张有义是被人借刀杀人，那幕后的那个坏人有点责任也没有？就得逍遥法外？
李建军说，如果有人冲你喊，姚钱树你去杀个人，你去不去？他没有拿枪抵着你，没有用其他手段胁迫你，你不杀人他也不会怎么着你。来，你只需要回答这个问题，说吧。
姚钱树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懂了。
结束通话前，李建军说，吴海燕纠正过，说是可能记错了。并提醒他，警方只关心犯罪事实，你怀疑的什么信封是在引擎盖上还是在地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那不是犯罪事实。除非张有义案补充侦查，否则这案子就算永远完了。
放下电话，姚钱树心想案子的确是永远完了，但是我不能让我老婆死得不明不白。杀她的凶手是苏经，雇凶的是张有义，我还得弄明白是不是存在一个幕后策划者，那个真正想杀人的人，在暗中导演了这一切，却双手不沾一滴血。
他请曹良喝了一次酒，席间，塞给他两万块钱，是现金。如果用卡的话，效果不会立竿见影。姚钱树把仓库的监控录像给他看了，然后说，“曹主任，我得谢谢你，不是你，张有义这个王八蛋还抓不住。”
曹良在酒精的作用下本来思维就有点乱，见钱眼开，就嘿嘿笑了笑，“我才不管这事。告诉你，想让他死的人可不只你一个哟。”
姚钱树说，“吴海燕？”
曹良说，“她智商不够，妇人之见怎么能掌控这么大一盘棋。”
“吴西风？”
曹良哈哈一笑，“这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