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有雨。有人说,今天清河上的鸭子被淹死了十来只。有人信,有人不信。
姚钱树给老婆上坟,换了一束花,上了一个苹果。他说,“我要给你报仇,你爸爸妈妈会看好咱儿子,他很懂事,你不用操心,具体的事,我会当面跟你汇报。”
雨点打下来的时候,竟然破天荒地起了风。缺风的清河城刮起一阵挺大的风。风大雨急,一会工夫整个世界就像泡在水里一样了。这难得的自然景观让很多市民兴奋不已,有的扔掉了伞,好更好地感受一下风和雨搅和在一起给人的那种清凉感觉。
姚钱树换上雨衣,打了伞,刚收拾停当准备回去,便风停雨住。真是怪事。
手机响了,是李建军。
“赶紧来青龙集团顺心楼,发生劫持事件,劫匪点名要见你,还在直播呢。”
姚钱树脑子轰一声,肯定是苏泰来。他劫持的人一定是吴西风吧。
姚钱树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告诉苏泰来,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儿子的死是怎么回事,并且不想让苏泰来因为自己而在内疚中度过余生。姚钱树心想,这也算他在死前做一件善事吧。否则自己一死,苏泰来就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姚钱树打车去了青龙集团顺心楼。路上,早有好事的朋友用微信给他发了一个直播地址,告诉他快看,绝对惊爆。他点开链接,视频里的苏泰来左手掐着吴西风的脖子,像抓小鸡一样摁着他。他没拿着手机,用了支架。
从画面上很容易看出,苏泰来和吴西风就蹲在楼顶边缘处。这楼顶平时没人上来,连栏杆都没有,楼顶上有些垃圾,乱乎乎的很脏,中央有一个很大的白色的卫星天线接收装置,西边有一个手机信号发射塔。
苏泰来表情很平静,嘴角叼着烟,左手使劲把吴西风的脖子扭向镜头,“来,你说说,张有义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按你刚才说的,再讲一遍。”然后小声说,“不好好说,直接扔你下去。”然后又冲着镜头高声说,“我是清河火碱投毒案被害人苏经的父亲。这个……”他抓着吴西风的脖子晃了两下,“这个是青龙集团前董事长吴西风,他闺女叫吴海燕,是张有义的老婆。”
吴西风强作镇定,冲他说,“有话好好说,别做冲动的事,我现在就严格按你的要求说一遍。不对的地方,咱还能改,总之,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说吧。”
吴西风开始说了。他看起来很累,浑身被雨水浇得透透的。在直播前,两人显然已经有过深度的沟通,就像已经进行了彩排,苏泰来对吴西风的表现还算满意,所以开始直播。
苏泰来有把握认为吴西风不敢胡说,他的命在他手里呢。
吴西风讲话相当有条理,有网友刷字幕“这是拍电影吧,人质临危不惧,像个领导,演技不行。”马上就有人打字幕纠正,“这是杀人直播。”“有什么想不开啊,交给警察就好了,赶紧下来吧。”“活着不容易,别想不开。”
吴西风一会就说完了,强调一切都是他主使的。女婿张有义劈腿,女儿打定主意想离婚,但是离婚涉及巨额财产分割。吴海燕和张有义共同持有王胜云名下多家公司的股权,对吴家来说他们离婚的代价太大。关键是,吴西风不能容忍他一手扶持的张有义做出对不起女儿的事。如果放任不管,将来他和老婆一死,就再也没人能保护女儿了。凭吴海燕的智商,怎么可能玩得过张有义?
于是,他一手策划了举报信事件。吴西风说,女儿什么都不知道,一切跟她无关。此后张有义害怕丑事见光被逐出吴家身败名裂,于是雇凶杀人。
“你儿子跟我无冤无仇,要怨就怨张有义,是不是?他雇谁不行,为什么偏偏雇了你儿子?又不是我让他雇的。再说,杀人灭口这事,我是完全不知道啊,都是他一个人策划的。”
现在,顺心楼前的空地上,以及空地下方的停车场,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这楼建在一个高坡上,前方的停车场看起来像是在地下一层。
姚钱树下了车,穿过停车场,通过行梯来到楼前。警察已圈起了封锁线,两辆消防车停在附近,消防员已经铺好了气垫。
李建军看到他,马上拉住他往楼里走,一边看表,一边说,“等会到了楼顶,你要见机行事,千万不要说刺激劫匪的话。”
两人进了电梯,直接摁了顶楼。李建军说,“我说的话,记住了?”
姚钱树说,“记住了。”
出了电梯,好几个便衣和几个消防员在等候指令。一名警察见李建军来,马上在前面带路,通过一架直梯上到楼顶,露出头的时候,喊话说,“你要的人来了,我现在要带他上来……”
得到允许,警察给李建军比划了一个手势,爬了上去。接着是姚钱树,李建军最后上来。
苏泰来哈哈笑了一声,“姚钱树,你走过来一些。我有句话说给你听。”
姚钱树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李建军点了点头。
姚钱树缓缓走过去,轻声说,“不要做傻事,你还有儿子。”
“你也有。”他笑了笑,“我没了老婆,你也是。”
苏泰来用力摁住吴西风的脖子,像是担心他趁着自己说话的时候突然跑掉。
苏泰来稳住吴西风,接着说,“咱们差不多,但是我欠你两条命啊。你比我年轻,你儿子还小,需要你照顾。我儿子都已经成家了,我没什么牵挂了。”
苏泰来看着镜头,咧嘴笑着,对千万观看直播的网友说,“你们不要跟我学,人生在世,没什么想不开的,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蹚不过的河,没有原谅不了的人,没有改正不了的错……”
一大片点赞的大拇指从屏幕上飞过。
苏泰来伸着脖子看清屏幕上的内容,“谢谢小马哥送的火箭,谢谢阿飞送的花,谢谢青龙小霸王送的跑车……”
苏泰来没收到过什么礼物,他突然很感动,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他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别送了,留着钱给你爹妈花。”
屏幕飘过一串大笑和抓狂的表情包。
有人说,“在演戏。”有的说,“骗流量的。”
苏泰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海鸥表,“学车就学车,你非得把这东西送给我,我要它干什么?你又不是没交学费。我干教练这么多年,吃过学员的饭,没要过这么贵的礼物。”
姚钱树说,“别闹了。”冲吴西风努了一下嘴,“把他交给我,我来处理。事情因我而起,还得从我这结束,这才算圆满,对不对?你跟警察走,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苏泰来摆摆手,“姚钱树,你是个好人。以后,希望你仍然能像你去年刚从医院醒来时那样,像重生的小哪吒,带劲地活下去。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不能让这世间少一个这么好的人,那样,活着的人该多无趣啊。”
他说着,冲镜头一笑,“说完了,投胎啦,重生啦,走起……”
苏泰来突然抓住吴西风的头发,一使劲,吴西风“啊”地一声仰脸张大嘴巴,苏泰来的右手猛地捂在他的嘴上,两手像是拔萝卜似的抱着吴西风的头,一弯腰一蹬从楼顶飞下。
楼太高了,两人摔在了气垫外的水泥地上,当场死了。人群里发出凄厉的哭喊。直播的画面里,仅剩下空荡荡的楼顶。
吴西风被摔得七零八碎,死前嘴里被塞进了高纯度氢氧化钠。苏泰来用这种方式,宣告为儿子报了仇。
吴海燕闻讯赶来,目睹父亲像一袋子水泥一样从天而降,那一刻,她感觉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两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运到了殡仪馆。虽是一起犯罪事件,却因为嫌疑人当场死亡而失去了立案意义。
半个小时以后,吴西风死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清河城。有一个认识吴西风的人不知道有杀人直播,初闻此事并不相信,说,“胡说,吴西风是一般人?就是清河上的鸭子淹死,吴西风都不会死。”过了一会,这人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幅图,是一只漂在清河上的死鸭子,“今天,有只鸭子在清河里淹死了。”
苏泰来的后事是姚钱树帮忙办的。他找到他的儿子苏纬,给了他一笔钱,说,“你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他走了,很多活着的人该多无趣啊。”
苏纬说,“爸爸说起过你,还说,以后见了你,我要高兴的话就喊你一声姚叔,不高兴叫一声老姚也行。”
苏纬还说,“姚叔,爸爸说去年7月的一个夜里发生了一件事,你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说我要是好奇,就让我问你。”
等苏泰来过完五七,姚钱树来找苏纬,说,“关于我和你父亲的一些事,去年7月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我现在想告诉你。好也好,不好也好,都告诉你。”
他们去了华富农贸市场,找到了正在卖饼的王臭妮。姚钱树依然没空手,带了两箱奶,两箱香蕉。
王臭妮见到他,高兴地说,“哎呀,我就知道你快来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好梦,梦见开了一树的石榴花,那棵石榴树长得特别带劲。”他嘿嘿笑着看了苏纬一眼,“你儿子?”
姚钱树笑着摇头,“问点事。”
金书芳一边剁着葱油饼,一边没好气地说,“你见天做石榴树开花的梦,就不能换一棵别的树?”
“别的树开的花不好看。”王臭妮捡了几个烧饼,又抓了些手抓饼和葱油饼,嘟囔说,“我请客。以后想来,空手就行,别老是带东西,像走亲戚似的。”
“哪有,什么也没带。”姚钱树说。
姚钱树要吃拉面,上次没吃够。天热吃拉面出出汗,通透一下才好。
拉面的师傅见王臭妮来了,还带着两个客人,便说,“不嫌热啊?”
王臭妮说,“我大哥上次在你这吃了一次,没够,今天刚从国外回来专程来吃拉面。”
师傅知道他胡说,便哈哈一笑,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说,半时旮旯晌的来吃拉面,还没和面。现上轿现扎耳朵眼,赶得上趟啊?
王臭妮说,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王臭妮,你的盆里肯定有剩面,赶紧给我弄三大碗,这两位都是贵客,一位还是回头客,这是你多大荣耀啊。
老板哈哈大笑,踩了一脚吹风机开关,铁锅下的火苗冒着尖舔着锅底蹭蹭往外钻。老板哈腰捞起一团面摔在案板上,扬一把面补,大力搓揉起面团来。
这个下午,三人一边吃拉面,一边说。太热,三人抡了膀子,让汗水尽情地往外冒。
王臭妮说,“那天晚上的事你都知道了,你说吧,落下的小小不然的我溜遛缝,再说我看到的只有一点点,也都告诉你了。”
上次姚钱树来找他问那天晚上的事,王臭妮只字不提,过了一天,王臭妮打电话告诉了他,“撞你的是一辆教练车……”他还看到一辆车经过,车牌没看清,但他知道应该是沃尔沃。王臭妮就看到这么多。
姚钱树慢悠悠地吃着拉面,想起去年那个雨夜,现在已不再有任何激动之感了。
那晚他在旺夫坡的亭子里杀鸡练胆,鸡跑了,惊动了亭子下方大石头上的一对男女。他想去把鸡追回来,出了亭子,天就开始下雨了。找了一会没找到鸡,便向公路走去,身后面似乎有人跟着,应该是张有义和田婷婷。
在路口他先往东走了一会,又改变主意还是回亭子里自杀算了,这么笨,连一只鸡都杀不死,还有什么脸活着见人?正走着,他发现远处的路边有一辆车闪了一下车灯,两个人影正钻进车里,其中一个女人很像是老婆田婷婷。他拿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他看到那女人低头拿出了手机,然后接通了。
姚钱树很绝望,只记得气得发昏,天旋地转,他甚至记不起两人通话的内容。挂了电话,田婷婷打过来好多次,他再没接过。他的手机在手里一亮一亮的,田婷婷肯定从车里看到了他。
他转身加速向相反的方向奔去,他要离开那辆车,他厌恶这地方,再不想回到亭子里去了。不就,身后传来汽车的声音,他想一定是老婆和情妇来了。这时候他看到了回家的王臭妮。王臭妮经过他以后,身后那辆车已经到了跟前,姚钱树突然往马路中央横跑过去。他听到一声巨响,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之后发生的事,王臭妮亲见。他说,他看到姚钱树走过去之后,前面有两辆车发生了碰撞。一辆沃尔沃和一辆教练车发生了刮擦。看样子责任应该在教练车。那教练车迟疑了一下,竟然加速离开了。奇怪的是,那沃尔沃不但不追,反而掉头向另一个方向开去。现在推断,一定是张有义和田婷婷害怕再碰到姚钱树,那就糟糕了。
驾驶教练车的是苏泰来。他知道自己剐蹭一辆豪车,一定要陪很多钱,但是他的教练车没有足够的保险。他看到车里有一男一女,决定赌一把,逃跑。
他加速离开,一边注意后视镜,担心如果那沃尔沃追上来怎么办。还好,那车掉头了。他正要松一口气,冷不丁一声巨响,撞人了。
王臭妮看着往西开远的沃尔沃,又回头看着撞了人的教练车。他说,“老婆,怎么办?”
老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王臭妮看着那辆静止在雨中的教练车,没人下来。那教练车刚才撞了沃尔沃,冒险逃跑。现在撞了人,却不下车施救。王臭妮心想,我如果去救人,谁知道教练车上是什么人呢?会不会杀我灭口?
王臭妮嘟囔了一句,“管闲事落不是儿,落了一嘴臭狗屎儿!”便加速回家了。他胆子小,又怕惹上麻烦,便打定主意不管闲事。即便后来警方来问他的时候都没说实话。
姚钱树醒来的时候,已到了西山垃圾坑。他被撞得不轻,不断地醒来又不断昏迷过去。期间,他感觉有人在背后抱着他往什么地方拖。应该是在西山往垃圾坑的方向上挪吧。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个男人的低沉的哭泣声,这个声音他记住了,是苏泰来的声音。苏泰来把他扔到西山垃圾坑附近的一个石缝里,哭着求他原谅,“我没钱,赔不起你,也赔不起你家人。我有两个儿子得养,这两个儿子都不争气。对不起了,你要是命大,活过来希望你别找我陪,要是死了,变成鬼也别来缠我,这就是命,你得认命。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你的表,我也贪财拿走了,你要是做了鬼,别来找我要。”
他把一些垃圾遮掩住了石缝,然后离去了。
姚钱树昏迷两天两夜,8月2日深夜,自救成功,3日被人在清河上发现。巧合的是,王臭妮成了救他的人。
从医院醒来后,他不想让警察知道那个司机的存在,否则警方会以涉嫌交通肇事罪和故意杀人罪逮捕他。苏泰来那晚上的哭声一直在他耳边回荡。他如果不自杀,苏泰来也不会摊上这样的事。
姚钱树还决定隐瞒当晚见到老婆这个细节。如果他没有抑郁症,老婆也许就不会跟他人偷情。只要对着镜子端详一下自己的脸,站到老婆的立场一想就能明白。一个人整天对着一个苦大仇深的脸,还得强颜欢笑,是一种什么滋味?他把老婆偷情的事归咎于自己,再说儿子还很小,怎么能离婚?
康复后的姚钱树经历过这一灾,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要挽救自己,挽救婚姻,再加上发了一笔财又升职加薪,顺风顺水的事业让他的心情格外好。
就在他觉得一切都很顺的时候,吴海燕知道了张有义和田婷婷的事,她向吴西风哭诉想离婚。吴西风大怒,并决定不能让张有义分走一丁点财产,于是定下借刀杀人的计划。这才有了张有义杀人又灭口的一些列事。
姚钱树说完整件事的经过,看了他俩一眼,低声说,“都不容易,是不是?”
如果没有十字路口的车祸,一切都还按部就班。姚钱树还是那个窝窝囊囊受抑郁症煎熬的撒谎者,张有义和田婷婷还会继续偷情,苏教练虽然日子艰苦,还能依然守着他的至美过着带劲的日子。当然,田婷婷,苏经,张有义,冯姗,吴西风,苏泰来这些人也都不会死。
苏纬边听边哭。王臭妮说,“哭球。我就是个小市民,位低不劝人,没钱不入众。那天晚上我要是听了老婆的劝,你也不会被扔到西山。后面很多人也都不会死了。”
“别自责了,自责多了,会抑郁的。”姚钱树说。
吃完饭,王臭妮送他俩离开。他站在市场门口,知道看不见他俩了,还站在那里。有熟人经过,问他,“王臭妮,不卖饼了?”他不吭声。
又有人经过,冲他喊,“王臭妮,这么热,你一定在等什么重要的人吧?小情人?”
王臭妮不吭声,仍伸着脖子看着姚钱树消失的路口发呆。
那天没人知道王臭妮到底在等什么重要人物,只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好久,好久。
(2020年 8月1日23:44 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