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做梦,这个梦长得没有尽头。他偶尔在梦里会意识到是在做梦,所以他想醒来。但是梦里似有一个万能的统治者不同意他这样做,所以他一旦有这样的想法,就会马上感觉身体向下坠落,迅速地沉入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暗中,随之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他在梦里又逐渐沉睡过去了。等他完全忘记是在做梦的时候,又开始继续那个没有尽头的梦了。他感觉有一架飞机一直在耳旁盘旋,像立体声那样,嗡嗡的忽左忽右忽远忽近。这声音让他的脑袋要爆炸了。所以他给这个没有尽头的梦起了一个名字,叫嗡嗡世界。
在嗡嗡世界中,他不停地奔跑,不断穿梭于无数的场景中。在他为数不多的偶尔能意识到正身处梦境的那些瞬间,他确信这些场景都是他曾经历过的,是记忆的碎片。
他有时候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就像死去的人的灵魂能俯瞰到自己一样。他看到的自己跟自己并不一样,但他觉得一切都很自然。梦里说那个陌生的人是他,那就是。他看到自己在伤心地痛哭,可能是生活糟糕透了。他像能共鸣似的,所以一种熟悉的感觉袭向心头,嗓子里像灌了一瓶老陈醋一样,心脏也开始疼起来。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曾经有过很多很多次。最近的一次,是几天前的深夜,在旺夫坡的小亭子里。
记忆的碎片果真像一张被风刮起的纸一样,只在飞来的那一瞬,他看到了那个夜晚的自己,想看到更多一点时候,这纸片就被风刮走,同时又有别的纸片飞来,所以他来不及思考便进入到了另一个记忆的片段中。
在嗡嗡世界中他断断续续看到的关于那天晚上在旺夫坡所发生的一切,止于他拿出一把刀。再往后,就没有了。那张纸片再也没有飞来。他开始好奇,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片记忆的碎片像跟他捉迷藏一样再也没有来过。相反,记忆开始往前追溯,就像时光倒流那样。他清晰地看到了很多已被遗忘的事。他甚至看到了两岁时咬破的那个塑料的照相机水壶,闻到了妈妈买的一副带香味的扑克牌,看到了外婆家开满红花的石榴树。他看到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奖状,像展着一面旗帜那样耀武扬威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还看到一个半大小子在院子里抓着晾衣绳一边看着妈妈洗衣服一边伤心地哭,那是高三时他在一场摸底考试中弄砸了,感觉世界突然黑暗无光。
他还看到自己第一次接吻,感觉不是很好,就像嘴唇贴在充气的气球上,软软的,凉凉的。他看到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呼吸急促,就像长跑那样不得不张开嘴快速地呼吸才不至于缺氧。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也像气球,不不过不是充气而是装满了水。
他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每一次的约会都像是被饥渴折磨成疯子似的互相撕扯掉对方的一切衣物,在理工大墙外的旺夫坡小山上那个木质的亭子里,在山坡下的小树林里,在泛着白雾的清河里,一边做爱一边有节奏地喊着“美国人,王八蛋,美国人,王八蛋”,就像劳动人民的号子那样响亮、有力。
那姑娘叫田婷婷,后来成为了他的妻。
在嗡嗡世界中,那些记忆片段来去自由,他像是自己的过客一样,又像是一个看客。
他有几次听到一种遥远但充满温度的声音:还在昏迷中……生命体征平稳……
还听到过有人提及他的名字:姚钱树,男,36岁,这可能是一场谋杀……
每当这样的声音传来,他都感到像冬日里晒着太阳一样舒服,暖融融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在这一刻,一切都是好的,世界上所有的人、动物,甚至一花一草一木都很友善很和谐。所以此时即便他听到了“谋杀”这样的字眼,都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这种情况在他没有堕入这个梦境之前,或者在没有昏睡之前的生活中,是绝对不可想象的。如果自己的名字跟“谋杀”这字眼同时出现在一句话中,他定会吓出一身冷汗。但此刻,在嗡嗡世界中,他对“谋杀”竟没感到任何奇怪。就仿佛谋杀是理所当然地存在,就像空气的存在一样,打小就从鼻孔里进出的东西,你要对它奇怪,那才是真奇怪。
他还听到过两个声音的对话。一个声音说:他遭受过虐待。
另一个声音说:凶手还没找到。这家伙醒来就好了。
第一个声音:所有的人都可能是凶手,包括他老婆,所以在他醒来之前谁都不能随便见他。
他听到“老婆”,马上想到了田婷婷,然后嗓子里那种突然灌了醋的感觉又来了。他感觉心脏急速地跳,要跳出胸膛,呼吸也变得急促了,所以他开始扭动自己的身体。这时候,他听到有什么仪器报警的声音,有个人在喊:病人不行了。
他听到慌乱的脚步声,感觉自己的胳膊被动了一下,有人抓住自己的手,又感觉手背被拍了几下,然后一阵刺痛,一个女人的声音:可以了。
应该是打针吧。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坠向了黑暗,周围的光芒在逐渐地消失,一切的声响在迅速远去,一阵很浓的睡意袭来,他知道,又要在嗡嗡世界里睡上一觉。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丝好奇:在嗡嗡世界里睡着为什么不会接着做梦?没容多想,周围的黑暗就把他凝固了,嗡嗡世界暂时停止了运转,他要等待下一次醒来。
病房里,两个大夫站在姚钱树跟前,两人看着这位上面插着氧气管,下面插着尿管的病人,就像看着一个刚从疯癫状态平静下来的外星人。
“这种情况出现好几次了,就像癫痫发作那样,事发突然又一闪即逝,原因难以查明,真是奇怪。”
另一个说,“是噩梦。也许是应激障碍。警方不是说过吗,他可能经历过可怕的事。”
“那,还按计划转普通病房吧?”
“当然,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两位医生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数显指示牌显示,今天的日期是八月六日,是姚钱树入院的第四天。
由于姚钱树的情况十分特殊,在是否转普房问题上,院方上午专门开了一次会诊会议,一致认为,姚钱树不用在ICU,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姚钱树的老婆田婷婷每天都来,除了第一次警察陪同见过姚钱树一次外,其余几次都是白来。院方说,除非有警察陪着,否则谁都不能见。
姚钱树公司的很多同事也都来了,是一起来的,还买了东西。当时田婷婷恰好也在。大家都进不去病房,所以东西就给了她。田婷婷看了一眼姚钱树的这些同事,少说也有二十多人,把大门外的走廊都给堵死了,挺排场。住院区把门的护士说,三十八床的级别不低啊,这么多人来看他。有人听护士这么说,就笑起来。
田婷婷让他们都走了,拎着他们带来的东西,把大家送到电梯口。一个年轻点的人说,回去吧嫂子,提着东西怪沉的。
田婷婷扬了一下左手里的果篮,大概是几个桔子之类,有三四斤的样子,又扬了一下右手里的果篮,装的可能是苹果,重量跟左手里的差不多。她扬的时候说,“一点也不沉,挺轻的,没事。”
这些人走了,她看着这些果篮,心想,怪不得姚钱树总说,他们公司里上级看望下级,一定要拿贵重的礼物,那是为了笼络人心,不然以后谁跟着你卖命?下级看望上级,意思意思就行了。今天一见,还真是这么回事。二十多号人来看他们领导,竟然只带两个果篮,不值二十块钱,看着都磕碜。谁让他是领导呢?她这么想,心里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