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闹钟照常响起来，急促的“浪浪浪……”能把房顶掀起。苏泰来抡起胳膊，抓起闹钟，关了闹铃，还想继续睡一会。他每天都这样，感觉每天都睡不够，每天起床都像是上刑场一样心不甘情不愿。
他老婆冯姗坐起来，一把掀掉他身上的被单，往他胳膊上扇了一巴掌，“快点，学员还等着呢，今天可是考试，耽搁了，驾校得弄死你。”
苏泰来闭着眼睛长长地哼了一声，“五分钟，五分钟……你先下地弄点东西吃……”
冯姗从他身上爬过去，下了地，趿拉上拖鞋，噼里啪啦地小跑一样，她要上厕所，但是为了赶时间，所以先去了厨房，把昨晚上没吃完的晚饭放到了微波炉里热上之后才去了卫生间，进去之前，没忘冲卧室喊了一声，“还不起？！再不起，我就不等你了。”
卧室里，刚响起的呼噜声被她这一嗓子给压没了声。苏泰来瓮声瓮气地说，“我已经醒了，已经醒了。”
胖胖的冯姗吃力地坐到马桶上，轻声自语了一声，“醒醒醒，醒你妈个头，每次都是已经醒了。”
每天早上她这样坐到马桶上的时候，想到新的一天又要从一泡尿开始了，就感觉这一天再也不新了，昨天，前天，甚至她不记得到底是从几年前开始，哪一天不是从一泡尿开始的呢？
苏泰来每天起床都像是上刑场，每天都要让她叫上几百遍，他每天都撒谎说已经醒了。醒醒醒，醒你妈个头。这就是每一天的开始，连对白都一样，再没有任何新鲜感。贫贱夫妻百事衰，至于衰到什么程度，谁衰谁知道。上世纪九十年代，两人从减员增效的大潮中被减了员，安稳的生活就没有了。还好，两人有点技术，不至于让日子过于难熬。
夫妻俩现在都是驾校教练，平时早出晚归，一年到头都坐在捷达教练车里。可能是年龄大了，苏泰来腰间盘突出得厉害。开始他总是腿疼，后来检查是腰间盘的问题，医生说得做手术，苏泰来不同意，因为手术存在一定的风险，做不好就糟糕了。后来找了个中医诊所，定期去扎针。
冯姗上个月也吵着腿疼，走路抬不起来。有了苏泰来的前车之鉴，她马上就怀疑到可能是腰间盘的问题，到医院一检查，果然是。医生建议手术，冯姗不同意，手术存在一定的风险，做不好就糟糕了，她宁可跟苏泰来一起去扎针。苏泰来和冯姗总是想，日子不能有任何闪失，他们俩的身体不能有任何问题，病不起，耗不起，每天都得吃饭，得挣钱，是不是？这样的想法他们一直想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是这么想，甚至比以前想得还厉害。他们现在的日子比以前更禁不起折腾。
他们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大的叫苏经，小的叫苏纬。两个孩子去年同年结婚。苏泰来和老婆把房子卖了，给两个孩子凑了首付，买了两套婚房，贷款让孩子自己还。老两口现在的房子是租来的。小区不好，房子不好，但是便宜。
厨房里传来“叮”一声脆响，冯姗提上裤子，冲了马桶，噼里啪啦地到厨房“咔哒”一声摁开微波炉，把早餐端出来放到饭桌上，然后顺手打开了那台收音机。
苏泰来摇摇晃晃地起了床，没精打采地过来吃饭，坐下来，没忘点一根烟。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抓着板块馒头，吃一口，放下，再端起粥喝一口，左手把烟送到嘴里吸一口，如此交叉往来。一顿饭吃完，烟也抽完了。
苏泰来的肺总是呼哧呼哧的，像一个四处跑风的风箱。冯姗给他剥了一个鸡蛋，没热，是凉的。苏泰来吃了一口。
收音机里放着本市新闻，正在说一桩刑事案。八月三日，一个叫姚钱树的本市市民被人从清河救起，人现在依然在昏迷中。播音员最后还说，警方正在悬赏征集线索，还公布了联系电话。
冯姗说，“这案子不好破。”
苏泰来嗯了一声，附和说，“不好破。”
“现在这世道，怎么还有这么坏的人你说？”
“有好人就有坏人。没坏人，怎么能有好人？不管啥，都是比出来的。”苏泰来揉了揉眼睛。收音机的新闻播报已经结束，现在成了一个访谈节目。电台邀请了两个嘉宾，就“八.零三”刑事案发表看法。
一个嘉宾说，根据目前警方通报的信息，案发现场极有可能是旺夫坡，凶手对被害人进行了长时间的虐待，后来把被害人转移到了下山垃圾场处理掉。
另一个嘉宾说，问题就在这里，这个环节很关键，凶手肯定以为被害人已经死掉了，他在垃圾场的目的是处理尸体。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被害人没死。
主持人说，两位对凶手的作案动机有什么高见？据被害人妻子所说，被害人离家当晚并没有携带任何财物。所以，很难判断这是一桩抢劫案。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发现他们与谁结仇，他们与外界也没有任何经济纠葛。这一点，是不是很奇怪呢？
苏泰来吃差不多了，拿过一个茶叶盒，晃了晃，空的。“表呢？”
“还表表表，你儿子拿走了，说你也用不着。”
“咱俩都不在家，他怎么拿走的？”
“他有钥匙，还需要咱俩都在家才能来？”
苏泰来哼了一声，有点不高兴，“都成家的，以后不能惯着他们来搜刮咱们了。”
“早晚都是他们的。你现在给，还能知你个情，死的时候再给不是什么都晚了？”
苏泰来说，“别的都好说，那块表不行，我得要回来。”
冯姗哼了一声，“你想要你去找他要，我可不去。”
两人吃完饭，收拾了一下，便一起下楼，两辆捷达教练车就停在楼下。这两辆车是他们自己买的。虽然名义上他们是某个驾校的教练，实际上跟单干也差不多，他们只是在驾校挂个名，自己揽人，自己收费，按人头给学校一点抽头就行了。
到楼下的时候，冯姗拉了他一下，“新闻上说，那案子，那男的失踪了三天才被人在清河里发现。案发时间是八月三号，他是七月三十一日失踪的……”
“咋？”苏泰来剔着牙，等老婆说话。
冯姗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我就是担心，怕跟咱们扯上关系。那天晚上你回来得挺晚，路上又跟人发生交通事故，回来那么晚，怕跟你有关系。”
苏泰来瞪着眼睛，“你能不能想点好的，别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