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第四天傍晚，田婷婷从医院回到家，感觉筋疲力竭。出事之后，父母担心她照顾不了孩子，便暂时搬过来同住。她儿子七岁，叫姚林，读小学二年级。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只有孩子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也不惦记爸爸，只管嚷嚷着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姥姥姥爷轮流着连哄带哀求，好歹给孩子吃了半碗米饭，姚林便撒丫子跑去卧室玩火车了。
电视一直开着，放着本地新闻，正在介绍市里下个月举办法治论坛的有关准备情况。这条新闻挺长，全方位进行了报道，采访了不少人，田婷婷一个字没听进去。这条新闻结束之后，是姚钱树案件的跟踪报道。田婷婷拿起遥控器调高了几格音量，全家人也顾不得吃饭了，都扭向电视，看看到底有什么发现。要不是家里遇到事，这电视还会蒙在电视布里，她和姚钱树都不喜欢看电视。平时回到家，一个上网，一个玩着手机监督孩子写作业。自从姚钱树出事之后，这台落伍的等离子电视就没关过。
播音员说，警方对案件的侦破已有了重大进展，发现了两处现场。出现的画面是无人机在高空俯瞰拍摄的旺夫坡，然后是西山垃圾场。警车横七竖八地散乱挺在各处，清河里有船在走。播音员在解说的时候，还穿插了警察在现场勘察的画面，最后还配了一张地图，把案发地点、旺夫坡和西山垃圾场用红圈圈了起来，并动态地连在一起，是一个三角形。现场记者面对镜头给出了自己的猜测，说尽管警方不便透露任何信息，但从已有的证据看，这极有可能是一起高智商犯罪案。为了消除公众的不安全感，播音员没忘最后说了一句，“警方目前正在全力侦破，相信再狡猾的嫌疑人，最终也难逃法网。”
田婷婷忽然感觉肚子疼，像是肠子缠在了一起打成了结。她艰难地站起来，像是虚脱了似的冒了一身汗，然后一步三晃地去了洗手间。肚子的这种疼法在前两天也有过一次，就是警察来的那天。警察告诉她，有人从河里救了姚钱树，人在医院，昏迷不醒。她现在确定，自己的肚子疼是吓的，就像有人会紧张性头疼一样。
田婷婷在厕所蹲了半天，双手捂着肚子，不知道是疼还是因为别的，眼泪一个劲地掉，哭起来就收不住，眼看着泪珠子闪着光扑扑簌簌打湿了膝盖。过了一会，觉得脸颊疼，像被盐水泡过一样，那是给眼泪杀的。
她撩起衣服捂住脸，用力按了按，又深呼吸了几口，感觉脸皮的疼劲缓和了些，眼泪也基本止住以后，才站起来洗了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这么一会工夫眼皮就肿得跟挨过揍一样，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一看就知道哭过。
母亲走到卫生间外轻轻敲了敲门，问她没事吧。她擤了一下鼻涕，说了声没事。声音有点囔。
回到饭桌上，她食欲彻底没了。父母的食欲也没了。母亲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父亲去了卧室陪孩子玩去了，只剩下她呆坐着。她有点抽搭，是那种空抽，人都不哭了，还像痛哭时那样一抽一抽地呜咽，连带着肩膀也一耸一耸的，像吃饱了撑得打嗝那样。
她脑子很乱。这两天她一直在想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推演出了好几种可能，都是很糟糕的结果。他醒来怎么办？成植物人又该怎么办？如果死掉了呢？她十分清楚自己无法独立应对这些情况，可是，又该怎么办呢？路走不走，明天都会准时到来。
从案发到今天已有四天了。警察几乎每天都要问他一些问题，有很多是重复的问题。她认为，警方之所以反复问，是因为对她的回答还不满意，还期望她能有更好的答案。问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你爱人跟谁又仇？”每次她都说没有，后来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太绝对，便改成“我不知道他跟谁有仇”，这样显得比较客观。万一他真有一个仇人，而她不知道呢？
警察还问她好几次她跟姚钱树的关系怎么样。她问警察是不是怀疑她。警察说，在没有找到真凶之前，谁都可能是嫌疑人。她当然确信自己是被怀疑的对象，这用不着警察说她也能感觉得到。那个队长李建军，还有那个女警刘兰朵，这两人对她的态度一直很警戒的样子，就像随时准备着挑她的毛病，抓她的破绽。这让她很紧张。
门铃响了。她以为是送快递的。昨天给孩子网购了两本童话书正在派件。现在的快递员很敬业，晚上十点都有人送货。快递行业现在很挣钱，只要钱到位，什么行业的职员都可以很敬业。她一边想着，一边去开门。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她脑子就嗡了一声，没想到来的是警察，李建军和刘兰朵。
李建军说，“我们了解到一些新情况，来找你核实一下，好吧？”田婷婷感觉他的眼神和语气十分不友好，并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和质疑的压迫感。
田婷婷把门开大些，请警察进屋，突然感觉双手无处安放，便把T恤的下摆往下拽了拽，脖子给拽大了，又抓起领口往上提了提，然后才关上门。
听到动静，父亲从卧室出来，母亲刷完了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到是警察，两人便十分紧张。李建军说，“你们去忙，我们一会就走。”老两口便小心翼翼去了卧室，关上了门。这门隔音效果不错，孩子开火车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李建军不想兜圈子浪费时间，直接说，“我们一直很纳闷，在姚钱树失踪之后的三天里，你从来没有找过他，没有报警，没有去过他单位，没有问过他老家的父母。”说着，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田婷婷这几天拙劣的表演似的，也像在自嘲——眼皮子底下的这么明显的漏洞，竟然没有注意到！
田婷婷微收着下巴，垂着眼帘，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是不屑，是默认，还是因为嘴拙而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李建军看了一眼刘兰朵，继续说，“我们希望你能说实话，争取宽大处理。这是唯一的一条出路。”
田婷婷吞咽了一口吐沫，嘴唇动了动，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要在数秒之内从两个完全相反的选项中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她感觉就好像在玩电影里的俄罗斯转盘。她现在根本拿不准哪个选项更保险，或者两个选项都没问题，也或者两个都会让她送命。她很紧张，感觉此生从未像现在这样艰难，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她清晰地听到自己鼓点一样的心跳声，咕咚咕咚的像是在耳道里敲着一架牛皮鼓，她想起了运动会上拉拉队，也有人曾这样敲鼓。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汇集，像是几只笨拙的虫子在爬，有些痒。
十来秒的沉默，李建军在等她说话。她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决定赌一把似地说，“我老公不是我害的。他如果醒来，你们什么都会明白。你们要怀疑我，只能是往我们伤口上撒盐。”
刘兰朵说，“你很关心他？你没想到他没死是不是？这才是你伤口上的盐吧？”
李建军说，“我们发现了对你十分不利的证据，不然也不会大晚上来打扰。”
田婷婷扬了扬右侧的嘴角，苦笑一样“呵”了一声，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确信父母不会听到，才压低声音说，“我怎么可能害我老公？他现在还在昏迷中，你们应该弄醒他，问问他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你老公失踪那天，七月三十一号的晚上。”
“在家！”田婷婷不假思索，说话的时候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李建军。在警察看来，这完全是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刘兰朵笑了，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在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