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臭妮看到警方的悬赏公告时,就知道警察来盘问他是迟早的事——只会早,不会迟。所以他恨自己嘴欠,以致招惹麻烦。连老婆金书芳也说他,“就你那嘴,就跟菜市场的大门一样,没个管钥儿,随便出随便进。跟你说过十万遍,不听。”
王臭妮没话反驳,鼻孔一直一翕一张的吭哧吭哧地往外窜气,打烧饼的效率也明显降低了一大截。往常,他打起烧饼来,动作一气呵成,拽、揉,擀、沾、拍,一个烧饼绝对不会超过六秒,金书芳打下手看着燃气烧饼炉,操作着六个抽屉,放饼、入火、翻个、出炉,还得管着直径一米的大电饼铛里的葱油饼,擀、放、出、切、称,加打包收钱,忙得汗都不顾上擦。现在,王臭妮节奏一慢,她还真是有点不习惯。烧饼供不上卖,簸箩一会就见底。
门外排的队也比往常长了一倍,连隔壁卖油条的也奇怪,这烧饼铺的生意怎么突然之间格外地好?顾客也怪,商量好了似的,这次都要多买几个。这些老主顾,每个人一次买几个烧饼,金书芳平时连问都不用问,今天怪了,这个人多要两个,那个多要仨,有些人平时只吃葱油饼手抓饼的,今天不是该了口味吃烧饼,就是捎带着买俩烧饼回去尝一尝。一抽屉炒饼一出炉,眨眼就光。
金书芳看到两个穿制服的,对王臭妮说,“菜市场的保安来买烧饼,待会要不要收钱?”
王臭妮啪一声把一擀好的烧饼面坯拍在鏊子上,说,“别说是保安,就是警察也得给钱。看到没,无意中,我悟出了生意的真谛,饥饿销售法,效率下来了,销售量上去了,客户也增多了,嘿!我真行!”
金书芳白了他一眼,干着手里的活,不动声色地说,“王臭妮,就这大点工夫你就膨胀了?成腕儿了?”
轮到“保安”的时候,金书芳心说不能热情,没准一热情这俩人就不给钱了,只是后面那个是个女保安,挺稀罕。
想到这里,金书芳态度有些冷漠,也不正眼看对方一眼,大大咧咧地说,“烧饼?还是葱油饼?”
“咋卖?”
“还咋卖,烧饼一块钱一个,葱油饼三块二一斤,也有不带葱的,还有手抓的,价钱都一样。”
“那就来四个烧饼。”男“保安”回头问同伴,“够不够?”
“李队,您真请我吃这个?”
“有没别的呀,是不是?”
王臭妮听着客人说话,感觉有点不对劲,那些保安平时聊天他见过,不是这个套路,连语气都不同,更没女保安。他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穿着褂叉,是制服不错,不是保安,是警察。
王臭妮小腿打着哆嗦,脑子也不好使了,竟然直接提示老婆,“这俩是警察!”
男警察接过四个烧饼,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王臭妮,“别紧张,我们是市局的,我叫李建军,后面这位是我搭档,叫刘兰朵。我们先买烧饼,吃饱了,再顺便向你们打听点事,关于前天你在清河救人的事。”
王臭妮一怔,警察果然是来找他的。不知怎的,听到“救人”这俩字,他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便瞪着眼睛,嗓子都快岔气似的,说,“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他手里抓着一张擀好的烧饼面坯,却忘了往鏊子上拍,面软,时间一长,面皮变形便从巴掌缝漏了下去,拉着长长的面丝坠到了地上。发觉的时候已晚了,他像从井里提水一样双手并用,那拉长的像绳子一样面丝好歹被抓回来一些。有几个顾客看他狼狈,发出一阵哄笑。
金书芳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小声说,“我就纳闷,菜市场里的保安我虽然叫不上名,但打眼一看都眼熟……你们是警察,对了,对了,这就对了……”
李建军不明白她说的“对了”到底指什么,也没问,只顾从塑料袋里用两个手指捏出一个烧饼,有点烫手,咬了一口,然后把袋子伸向刘兰朵,“嗯,行,你尝尝。”又回头冲金书芳说,“有水没有?”
金书芳转过身,哈腰把电饼铛旁边的暖瓶拎起来放到饼案子上,又拿了两只碗,“烧饼四块,扫码,还是现金?”
李建军看门框上并排贴着两个绿色正方形塑封收款二维码,分别写着支付宝和微信,用手机扫码付款,案子上的小喇叭便自动播了一条收款信息。
李建军买完烧饼,和刘兰朵自动往边上闪了闪。他们身后还有十来个人在排队,这些人平时闹哄哄的,都是老顾客,有些相互都认识,所以说起话来都要带着语病,像是图腾一样,有了这样的语病才能证明咱们是吃烧饼的一路人。所以闹哄哄的队伍里不断地有人自然而然地说一句“他祖宗的”“他奶奶的”或者“他姥姥的”,最不济,也要带一句“他娘哩个腿!”不这样说话,就丧失了气势凶猛,那就说明活得不带劲。
王臭妮很少带语病,他光听,听的时候还会嘿嘿笑,等对方说完了,他会说一声,“你说的对。”他想的是,只要你来我的烧饼铺,即便说太阳是个乌龟壳都行。现在,这些老主顾看到了警察,一下子没有了先前的气势凶猛,不仅声音变得又小又绵软,并且闲聊的内容也有了变化,只是为了打破沉默以掩饰那种相互间突然没了话的尴尬,就像无意义的咳嗽或勉强打个呵欠一样,只是为了填充一下突然空洞的时光。
一个声音小声说,“今天天气挺好。”
另一个轻声附和说,“是啊,明天还会更好。”
一个说,“这家烧饼店的葱油饼真香。”
另一个说,“是啊,明天还会更香。”
刘兰朵听着那些人的对话, 感觉挺滑稽。李建军则在大口吃着烧饼,全然没听到那些人在说什么。
出完最后一屉烧饼,顾客也散了。金书芳在簸箩里数了数,还有二十多个,又用竹夹子排得正整整齐齐,然后盖上一块布。王臭妮把案板上剩下的一团面揉了揉扔回到大瓷盆里,把手上的面搓了搓,把渣搓成球,扔到盆里。他洗了手脸,往门口瞟了一眼,李队长正把最后一点烧饼塞到嘴里,抖了抖塑料袋,烧饼掉下的碎渣汇到一起,倒在手心,被他捂到嘴里,一点没浪费。王臭妮看着他那撑起的腮帮子,感觉自己打的烧饼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好吃。
李建军把塑料袋扔到门口的一个油漆桶做成的垃圾桶里,说,“你们什么时候吃?我们等你们吃完再说事,不急。”
王臭妮看了一眼金书芳,有点拿不定主意。金书芳放下手里的一块手抓饼,用围裙擦了擦手,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小声说,“看我干什么,你看我干什么?有事赶紧说,警察都来了,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谁能咋你?”又大声说,“警察同志,是税的事啊,你们不来,我们也要去申报的,国家现在的政策好,给咱们这些个体户多少支持啊,对不对?”
她斜着眼睛瞪着李建军,又瞪了瞪刘兰朵,小声说,“警察啊,你们……到底是想问什么事啊?他报的案,所有情况那天不是都说了吗,其他的事他也不知道啊。”说着,瞅了一眼王臭妮,他脸上明晃晃的汗从鼻尖、耳朵垂上像水银一样滴下来,连脖子都明晃晃的像刷了一层油。里侧的小台扇冲着他吹,吹得T恤鼓鼓荡荡。王臭妮背靠着那张用来做工作台的桌子,屁股抵着抽屉——有个依靠才觉得保险,他觉得自己的腿在打哆嗦,怕一不小心瘫坐到地上。他告诉自己不能害怕,越是害怕就越说明心里有鬼。但他知道已晚了。他看着老婆,总不能当着警察的面主动提及“姚钱树”这个人的名字吧。
好半天,王臭妮反手咔一声摁关了台扇,扬手拉下一条擦汗的毛巾搭在脖颈上,小声说,“都不是个事。”冲李建军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太热了。”说着,摆出一副要出去的姿势。
李建军说,“去车里吧,有空调,在菜市场大门口。”
王臭妮点头,跟老婆说,“我一会就回来。”说着,把横在门口的桌子往前推出一条缝,挤出来,一弯腰用屁股把桌子顶回去,跟着警察走了。
金书芳等三人走出十来步远,大声说,“个人所得税反正都是交给国家,咱不心疼那点钱,啊?你好好配合,该交多少咱就补多少。”
王臭妮回头,没好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李建军说,“你媳妇在说什么?”
“在打马虎眼呗,怕摊上事。”
到了车上,王臭妮不那么紧张了,说,“李警官,我在电视上见过你。早知道报警会这么不利索,我铁定不会做好事的。被警察找,会影响我生意……倒霉透了。”
李建军坐他旁边,拍了拍王臭妮的肩膀,呵呵笑了一声,说,“王臭妮,你不用怕成这样。你们两口子心里明净得很,怎么一个比一个能打马虎眼啊?”
王臭妮瞪眼咧嘴,冲坐在前面的刘兰朵说,“空调给调大点吧,我热,反正都是公家的钱。”
李建军接着说,“我们今天来,是为案子的事,但不是因为你报警才来问你。案发前,你见过被害人,是不是?”
尽管有所预料,还是吓了一跳。王臭妮眼睛一闭,摊开右手拍在脑门上,像把烧饼面坯拍在鏊子上那样发出“啪”一声响,“哎呀我的娘……还真是,你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