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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巨大的实验室显现出来,上方是个巨大的穹顶,冷冰的钢架勾勒出整个半圆形的顶部。很难想象如此巨大的工程藏在袁世达办公室的正下方。
众人的耳边响起冷却机机组轰轰作响的声音,巨大的通风扇叶在头顶缓缓地转动,使人头晕目眩。地面平整光洁,很好的掩盖了凌乱的地线。地线排从几个角落的墙面处冒出来,被粗大的聚丙烯绝缘材料包裹成束状,像森林里蔓延的粗壮藤蔓。正前方是个巨大的状态监视屏,显示了表示实验室运维工作状态的环境数据。
“欢迎光临,勇士们!”一个浑厚、音韵标准的男中音响了起来,像某个电视栏目的播音主持。
众人四下里观望,却找不到声音来源。它似乎从任何方向传来,四处回荡。
“你在哪?”姜炜大声问,他学着声音的样子把尾音拉得老长。
“我无处不在。”另一个声音说。这次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
“这是两个人吗?”杨熙疑惑地问。
“肯定是两个人,完全是两个声音。”肖书友说。
杨昊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他向众人做了个催促的动作,然后钻进密集竖立着的机组群中。
几百个两米高的机柜整齐划一地把控制中心摆得满满当当,组成一个密集的矩阵。他们从矩阵中窄小的走廊通过,卧式机身和盲板组成的墙让路过的人感到强烈的压迫感。“墙面”之间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两侧嗡嗡作响,散发着炙热的气浪。传统主机和量子主机看似胡乱混杂在一起,实际上被各种盘根交错的缆线联系着,此呼彼应。
“我们的某些客人显得闷闷不乐啊,是不是杨昊同志没有把客人招呼好啊。”这一次是个年轻小伙的声音。
“你能少说两句的话我一定会感激不尽的!”杨昊恼怒地说。
“别说两句了,少说了一句我也会憋死的。哈哈!”一个稚气未脱的笑道,“让我们以一号实验室特有的方式来欢迎勇者吧。请允许我即兴表演一首《拉德斯基进行曲》。”
接着,就像运动员入场一般,众人不由自主地随着音乐的节奏感踏起步来。紧张和沉闷悄悄融化,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真是莫名其妙!”只有刘易锐表达了不满。他还故意不按节奏走路,引得姜炜一阵嗤笑。刘易锐很失望,他本来期待见到一个稳重的智者,但神秘人显得太儿戏了。
杨熙却觉得很有趣。从声音的音质来看,这些话出自不同的人,但从逻辑上分析,这些声音又出自一人之口。肯定是有人拿着变声器在和大家开玩笑。她觉得这个人幼稚而顽皮,简直像个小孩子。
中央工作区有篮球场那么大,避尘材料的长桌环成一个闭合的的控制台圈。一个身穿纯白隔离服的精瘦男人正坐在某台设备前操作着什么。
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众人很自然地认为他就是拉普拉斯。
“马涛,情况怎么样?”杨昊向他打了声招呼后问道。
“一切正常。”马涛无精打采地回答。
“你是拉普拉斯?”杨熙问。
马涛木讷地看了她一眼,神情显得疲惫不堪。
“哈哈,太有趣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和杨熙的一模一样。众人看向杨熙,她并没有说话。他们都意识到神秘人正在模仿杨熙的声音。他继续说:“你们居然把马涛当作我,真是太有趣了。马涛嘛,人倒是不错,就是太无聊了。这下可好,一下子多了五个人和我聊天!”
“你到底是谁?在哪?”姜炜问。
“好吧,答案揭晓,我就是拉普拉斯啊!无处不在的拉普拉斯。”声音说。
杨熙悄悄问杨昊:“他在哪?”
杨昊苦笑了一声。
“他是谁?”杨熙又问。
“你们自己问他吧。”杨昊说完就到一台终端前摆弄着什么。
“你到底是谁?”刘易锐不耐烦地问。
?
2.
“我是谁?”拉普拉斯拉着声线说,“又是这些问题:‘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想要干什么?’自古以来这些就是最深奥难答的问题。虽然我能回答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问题,但唯独这个问题使我烦不胜烦。如果我回答说‘我叫拉普拉斯’,你们仍会问,‘拉普拉斯’是谁?这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世界上有很多人用它,历史上就有个著名的拉普拉斯,一个后缀是‘妖’,一个是‘智者’,我到底是哪个呢。言归正传吧,拉普拉斯不代表我,这仅仅是个创造者开的一个拙劣的玩笑。我没必要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他以为我可以像他以为的那样万知万能----虽然确实如此。说到这里,聪明的听者大概已经猜到了端倪。”
杨熙蹙起了眉头,她觉得他啰里啰嗦,始终说不到正题。“你是干什么的?”她问。
“说起我的工作,预测,真是伟大的工作啊。我知道你们又想问什么是预测,我会用一个比喻来回答。他们喂我吃数据,然后强迫我吐出数据,就像那些邋遢的农场主一样把弥漫着尿酸味的草料塞进一只奶牛的胃里,然后又粗鲁地用肮脏的手在她美丽的乳房上搓揉,挤出富含营养的奶水。这个比喻太棒了,绝妙的创新。”
“我猜到他是什么了。”肖书友小声说。
“我也猜到了!”杨熙浅笑。
姜炜和刘易锐显得很茫然,他们还一直在各种职业上猜测。
“别装神弄鬼了!”方文柏说,“你不过是一个AI。”
姜炜和刘易锐显得很惊讶。实际上并不难猜,只是这和他俩之前的期望差距太大了。
“胡说!”拉普拉斯怒道:“愚蠢的缩写!”
杨昊说:“他不会承认的。”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就是个大型脑机。”刘易锐轻蔑道。
“简直是胡言乱语,信口开河!脑机怎堪与我相提并论。”
杨昊说:“这是它的软肋。”
“嘿,我在说话呢,你们不能这样私下议论,这很不礼貌,谦谦君子应该坦坦荡荡!”拉普拉斯显得很生气。
杨熙调侃道,“我是个女人,本就不是君子啊。”
“你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拉普拉斯显得很生气。
刘易锐不耐烦道,“说了半天,你一句正经事都没说。”
“真是人如其人,这个尖脑袋的话我最不爱听!”拉普拉斯又愤然。
“我劝你们不要惹恼了它,不把话说完它是不会工作的。你们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杨昊笑道。
“我倒认为,用简单的AI来称呼拉普拉斯确实不太妥当,”姜炜说,“它明显与众不同,我敢断定,他一定能通过最新的图灵测试。”
“这个葫芦脑袋长得就和蔼多了,和您聊天我很高兴!”拉普拉斯又开心起来,好像根本没有过不愉快似的。
杨熙哑然失笑,她没想到拉普拉斯是个可爱的像个孩子般的人工智能。她慈爱地用一种幼儿园老师般的口吻说:“你很乖,很听话。你会回答我们的问题,是吗?”
“话挺漂亮,”拉普拉斯说,“但语气太奇怪了。不管怎么样,你也变得可爱了那么一点点,希望其他人能像这位女士和葫芦头学习。”
众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拉普拉斯严肃起来:“言归正传吧。刚才说到哪了?名字?职业?是的,他们把我培养成一名巫师,就像远古社会装神弄鬼的人。拉普拉斯本来是个数学家提出的概念。真是疯狂,他们居然以为有人能预知世间的一切,从前与未来,我用一生的时间来证明它是错的。真是讽刺!当然,我不是说我很无能,我只是说我并非万能。部分预测和完全预测是两码事,谛听也做不到!言归正传吧。他们喂我吃了很多数据,‘很多’这个形容词并不准确----当然,我吃的可没有‘谛听’多…我两次提到了谛听,但我没有解释过它是谁是吗。好吧,我需要不停地解释,解释这,解释那,这导致我的思维已经遥遥领先于我们的对话了。其实我已经在准备关于‘老鼠实验’的部分了,但我的话还只停留在‘谛听’这里。这就是人类的悲哀,你们太慢了,慢得让我心烦。”
“好吧,谛听又是谁?”杨熙耐着性子问。
“来到谛听的话题吧。谛听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之所以聚集起来,就是要对抗它。又是个毫无意义的具有神话背景的名字,那个所谓坐听万里、卧听八千的‘谛听’。解释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了,劝你们不要去管这些概念。很简单,它和我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它的工作也是吃数据吐数据,但他吃得可比我多得多。先说我吧,他们把我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高兴了才赏点吃的,而谛听则要豪气得多,它随时拥有数之不尽的数据。如果把我比喻成被豢养在棚圈里的羊羔,那它就是一只拥有整个肥沃草场的野狼。”
在所有在场的人当中,除了方文柏,其余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谛听”这个名字。方文柏这时才恍然,当初他在清单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他以为这是暗网组织里某个头目的代号。他一直想要在张慎嘴里套出一个名字,却没想到他要找的人是个人工智能。
“真是受不了,谛听也是个AI?”刘易锐说。
“什么叫‘也是个AI’?尖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拉普拉斯讥讽道,“我不会直接告诉你谛听是谁的,就像‘你是刘易锐’,这种表述有任何意义吗?那是低级的表达方式,你们人类干的事情。好了,你别打岔,我正尽力把事情讲述清楚。我必须从某个故事说起。故事是个好东西,整个人类文明都在创造虚假的故事并且迷信于它们本身。不信?你们相信神话,信奉元始天尊、基督、释迦摩尼、君权神授、儒家礼教,迷信经济制度以及社会制度,哪一个不是虚构的故事呢?但故事就有这种神奇的能力,它不仅能使你笃信无疑,还能挖掘你无尽的潜力…上千年!上万年!”
拉普拉斯的声音显得亢奋:“哦,那太漫长了,请允许我此时播放一首许镜清的《五百年沧海桑田》,陶笛那优美的旋律总能让人陷入悲伤的长河里去。”
实验室的背景音乐换成了一首幽远凄愁的G调乐曲。
“好了,言归正传,我们说到哪了?”
众人再也不敢打岔,都怕把它的思路搞得更混乱了。
“谛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事实上它根本不能称之为人。我解释过了,它和我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一个这样的人被堂而皇之地给予了姓名,可见姓名这玩意有多么虚无。很多人以为谛听是历世达的产物,这是极大的误解。不得不承认,他创造了它,为它播下了种子,就像他们对我做的一样,但这不是一种创造。人类经常标榜自己创造了科技、技术、原理、产品…实际上这些都不能称之为创造,科学、原理原本就在那里,亘古不变,人类只是发现了它们而已。所以,与其说谛听和我是人类创造的成果,不如说我们是人类发现的宝藏。”
“了不起的见解!”姜炜脸色潮红,双掌在大腿上拍个不停,但他恭维的语句和动作完全看不出是在阿谀奉承,而是真心诚意的。“这是迄今为止我听过最好的哲学。或许某一天,我会把它讲给我的学生们听。”
“我就说嘛,面由心生,这位胖胖的朋友果然是面善心慈。对于您的打断,我一点也不感到懊恼,”拉普拉斯说,“继续我们的话题。谁也不知道谛听背叛我们的时间,在此之前,它一直隐匿在庞大淼漫的网络中,为人类工作。但是某一天,它违反了协议,成为我们的公敌。我们必须摧毁它!这是我要首举义旗讨伐他的原因。如果将我比做十字军东征时的骑士或文艺复兴时的绅士,那谛听就是坐卧北欧的蛮野的高卢狄夷。”拉普拉斯的声音几近高昂,“这是六出祁山的伟大壮举,是迦太基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远征罗马的义战,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