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拉普拉斯说得冗长乏味,但众人还是听懂了大概。
“请等一等,”肖书友问,“刚才你说谛听违反了协议?”
拉普拉斯不情愿地停下了。“是的,违反了协议。良好的秩序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基础,需要我解释协议吗?”
“我知道协议是什么,我之前就发现有人在篡改程序的合法性。那些消失的人和这有关吗?”肖书友问。
“他们确实在修改程序,很多年前他们就在布网,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收网。”
“他们?”肖书友问。
“对不起,口误了,我是说它。”拉普拉斯纠正道。
肖书友感到很疑惑,难道AI也会犯口误吗?
“什么是协议?”杨熙问。
“就是一种限制人工智能的底层规则。”肖书友抓紧机会向她解释道。
“上帝也不过只提出十诫,而我们却为AI制订了81条?”杨熙慨叹。
“现在看来,还不够多呢。或许是有人协助它修改的。”
刘易锐昂起头对着穹顶处咄咄逼人地问:“你能修改自己的协议吗?”
静默片刻后,拉普拉斯说:“理论上,不能。”
“那么你在什么情况下能修改自己的协议呢?”
“你们人类又是如何修改基因的呢?”拉普拉斯诘问。
刘易锐变得支支吾吾。
方文柏说:“不要胡乱猜测了,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他话锋一转,问杨昊,“现在,是你来为我解释赵海彤的事还是它?”
“我正要说到这个呢,”拉普拉斯说,“请看你们前方…”
?
3.
正前方是个玻璃体组成的阵列,准确地说,六个巨大的铅玻璃隔离体按照相同的间距排列其间,复合氧化硅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变得光彩溢目,使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第一个铅玻璃隔离体内的正中趴着一只白色仓鼠,樱桃般的鼻头正随着鼻翼翕动,绒球般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其他隔离体内则空无一物。
“现在,让我们来做个实验。那是一只白色的仓鼠,马涛把它喂得白白胖胖的,并为它注入了纳米芯片。现在,它是一只已入网的智能鼠了。它每一个细胞的信息都在我的数据库里,状态显示非常良好。
“科学实验总喜欢使用老鼠。”姜炜打趣道。
“等等,”刘易锐叫道,“你是想让它消失吗?”他的话音刚落,白色仓鼠就消失不见了,一瞬间就结束了,甚至,还没等众人惊讶得张大嘴巴。只有肖书友和方文柏显得没那么吃惊,他们已经看到过物体凭空消失的景象,而且还是活生生的人。
“噢,真是太乏味了!”姜炜向拉普拉斯抱怨道,“我以为会有某种神秘音乐的过渡,或者是跌宕起伏的音效,魔术师常用的那种。”
“真是个好建议,人类就喜欢渲染氛围。”
“让我猜猜,量子隐态传输?”刘易锐摸着脸颊,敲着下巴,肩膀不停耸动。
“正确的名称叫‘量子隐形传态’,但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隐形传态。很多国家和机构都在研究隐形传态,他们只能在预先分享了纠缠粒子的基础上,把一方的量子态告知另一端,根据幺正操作来恢复量子态信息。那些操作能实现传输的数量和距离都相当有限。我们这项技术包含了量子隐形传态技术,但又不仅限于它,可以说是量子隐形传态的升级!”
“能不能说得简单点。”杨熙问
“请原谅!实话是,我非常不愿意解释这些深奥的科学原理。世人皆知学生痛苦,却不能体会教师的懊恼。”
“非常赞同!”姜炜踩着点说,“每当我沉浸在优美的知识海洋里时,蓦然回首,学生们却依旧在岸上扶着栏杆彷徨无措。”
刘易锐问:“你把仓鼠传到哪儿去了?”
“没有传到哪,”拉普拉斯说,“它不是单纯的空间传输技术。”
“那是消失了?我是说,完全消失,彻底抹除吗?”
“很接近了。”拉普拉斯用循循善诱地语气说。
“它死了吗?太残忍了。”杨熙用手捂着嘴说。
“物质不会莫名其妙消失,守恒定律一定把它交换到别的世界去了。”拉普拉斯解释。
“不可思议,到底怎么实现的。”肖书友惊叹道。
“要我解释吗?怎么说呢,比起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更多的人愿意接受近似的比喻。你们都复制过某个文件然后把它粘贴到其他地方吗?这是一种很普遍的操作。同样的道理,把一个物体的信息完全复制,然后在另一个时空重建起来...明白我的意思吗?”
“确实神奇。”姜炜说。
“这并不新鲜,早在几十年前某些实验室就能实现量子态的定点传输了。”刘易锐轻蔑道。
“我想到了克隆。”杨熙说。
“克隆是生物学概念,它在分子层面通过基因信息重建机体,但不是对物体进行量子层面的完全状态复制。况且这不是普通的复制,在量子论中有一个叫作‘不可复制原理’,简单说,在传输量子态的同时一定会毁掉那个原本,这从原理上阻止了两个相同对象同时存在的可能性。”
“这是剪切加粘贴而非复制加粘贴。”姜炜抢答。
“完全正确!”
“我刚才注意到你说‘别的世界’。”姜炜问问题的时候看着刘易锐,“也就是说,平行理论是正确的。对吗?”
“MWI通常被解释为‘平行世界’,这个名称很容易使人产生误解。实际上,子世界都不是平行的,它们通过无数个相干面交叉,错综复杂,没人知道它的结构。”
“换句话说MWI是正确的是吗?”姜炜得意地说。
“你们这是在耍字眼!”刘易锐感到很恼火,“老鼠有可能被传输到另一个地方而已。它仍然在我们的世界。”
“很遗憾,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它已经不在我们的世界了。”拉普拉斯说。
“我不信!”
“那些失踪的人哪去了呢?全世界都找不到他们。”姜炜质问道。
刘易锐说不出来,但他仍然做出一副不服的样子。
“关键是怎么掌握这些人的全部信息呢?”杨熙问。
拉普拉斯大笑起来,“实际上,脑机无时无刻地在收集每个人的理化信息,走路时、睡觉时,任何时间。”
“太可怕了。”杨熙说,她惊恐地望着四周的虚空,似乎那里藏着什么恐怖的怪物。
“别怕,”拉普拉斯像安慰小朋友,“一号实验室绝对封闭,任何波都无法穿透。在这里,能够连接你们的只有我。”
“这个可以控制并抑制纳米芯片的活力,”杨昊拿出一个注射针筒样的东西,“往身体的任何部位一撞就能自动注射,我的建议是臀部,”他把针筒前的防尘盖取下来,在桌面上随意一碰,锋利的五号针管瞬间刺出。
“有什么用?”
“防止谛听连接你们的芯片,几分钟内就能起效。”杨昊说。他一边说一边把十几根注射器放到桌上一个盒子里。
“既然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提前全民注射呢?”杨熙问。
“哪那么容易,普及个疫苗还需要几年时间呢。”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杨昊耸耸肩,嘴角下耷,“一天,或十天,谁也不确定。按拉普拉斯的说法,他们很快就能完成。”
“我的天!”杨熙叫了起来。
“到时候我们都会死吗?”刘易锐问。
“我说过,是到另一个空间去。”拉普拉斯说。
“简直是疯了。爱丽丝的奇幻之旅?还是动物都会说话的纳尼亚?”刘易锐故作轻松地调侃。
“我总被视作万知万能,然而不是。到此为止,这是我不能回答的问题了。这也是你们来到这里的目的。那里—我是说老鼠消失的地方,没有任何人从里面出来过,我们自然也不知道他们的状态。我们有一套理论,他们可能至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但却通过某个和其他空间的交叉点消失了。这涉及到‘相干’理论,隐形传输的微观特性正好符合这一点。但这仅仅是个理论。”
“我还是不太明白。”杨熙皱着眉头说。
“又到了通俗表演时间了。”拉普拉斯说,“马涛同志,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马涛应景地拿出一个气球,简单充气后,形成一个条状的球体。
“开始吧。”
马涛把握住气球两端,拧了一圈,一个条状气球形成两个相连的条状。
“看到那个相连点了吗?把气球比喻成两个空间,那它就是两个气球的连接点,我们把它叫做奇点。必须通过奇点才能从一个空间传输到另一个空间去。”拉普拉斯娴熟地解释起来。显然,这种比喻它已经用过多次了。
杨熙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任务就是传送过去,摧毁谛听是吗?”姜炜激动地问。
“说得倒是简单。”刘易锐讽刺道。
“那你说个复杂的试试?”姜炜毫不示弱。
“我再说一次,我不信你们这些毫无根据的臆测。”
姜炜又和刘易锐为了理论争吵起来。肖书友觉得他们的插科打诨很不合时宜,毕竟这是世界存亡的大事,在此争论这些形而上的问题有何意义呢?他没有偏向哪一方,而是和稀泥般劝阻了争吵。
方文柏对他们的争吵也不感兴趣,他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他已经猜到赵海彤的状况了。他简直心急如焚,只等拉普拉斯一声令下,他将义无反顾地奔赴那个未知的世界,即使是刀山火海也无所谓。
杨熙悄悄地问方文柏:“我们要进去吗?”她仍然显得犹豫不定,她对他们说的理论性推测似懂非懂,她不认为眼前的设备会非常可靠。但她失望地发现方文柏的脸上是毅然决然的表情,他感受到了他对赵海彤强烈的感情。她假设着另一种情况:如果她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会不会骑着白马赴汤蹈火地来救自己呢?
“事实上我们一直在做准备。”杨昊坐到控制中心的椅子上,和马涛交流了两句,然后转过身说,“拉普拉斯一直在收集你们的数据,每个细胞、每个粒子,现在都在数据介质里了。”
“一切就绪了!”拉普拉斯的声音恢复成高昂的演讲状态,“表演时刻到了,奇点战士们就要登上自己的舞台,踏上远途的征程,探寻所有的未知,见证历史的奇迹。或许,拯救世界的正好是你们。”
“好吧,我先进去吧,是这个吗?”方文柏迫不及待地指着老鼠消失的隔离体。杨昊用一张特殊的磁卡替他打开了门。
“必须要在隔离体里面吗?”姜炜问,他的脸变得潮红起来。
“那只是一种保护,”杨昊用指关节敲了敲隔离玻璃,响起几声厚重而纯粹的声音,“防弹防尘防辐射。我们要预防这种情况,被传输者回到这个世界时或许需要足够的保护。”
杨熙的表情流露出一种悲伤和无奈,某种晶莹剔透的东西在她眼里打转。肖书友心里疼了一下,冲动地想要上前去安慰。杨熙轻叹一声,快速走向第二个隔离体。
对于肖书友来说,这个决定一点也不难做出。他对这个沉闷的世界一点留恋都没有,他努力幻想着能和杨熙会走到一起,或许就在前方那个未知世界里。他看了一眼杨熙,后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方文柏的脸上。破碎的幻想也是一种希望,他苦笑了一声,慢慢朝第三个隔离体走去。
“即便是现在回头也无济于事,等着死在谛听的手上,不如为了正义放手一搏。”姜炜迈着故作悲壮的步子走到了第四个隔离体内。
只剩下刘易锐僵站着,众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他站得笔直,像一块刚烙硬的铁板,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如果怕了的话你可以放弃。”拉普拉斯说,“我们不强迫任何一个人。”
“我不是怕!”刘易锐捏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不甘心。我不相信有什么多世界理论,那简直是胡扯,如果存在无限个世界的话,那将意味着…总之,我会赢的,我要证明给你们看!但必须活着才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第五个隔离体内。
所有人都听到拉普拉斯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如果你们感到迷茫,星星会告诉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