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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赵海彤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的内容记不清楚了。
她醒的时候,眼睑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无法睁开。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阅纸质的书籍。她想动,却无法动。她努力转动眼球,使劲将眼皮抬起。眼前懵懂,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又将眼睛闭上了。
“你醒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眼眯成一条线,白光照射过来,很晃眼。她不断闭合,适应了一会儿,才睁开。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一束光直射着眼睛,她试着抬手遮挡那强光,却感到浑身无力。她打量四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很昏暗,家具很少,但很典雅,墙纸的颜色清淡而柔和。眼前有个人影,逐渐清晰,是个女人。女人衣着得体,长得很秀气,脸和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此时正坐在一张欧式软椅上,微笑着。
赵海彤判断自己受了伤,但并没有明显的疼痛,只有疲惫和乏力。
“你是谁?”她问,“我在哪?”她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
“先不要动。”女人轻轻地按住赵海彤起伏的胸脯,动作轻柔,“你现在很衰弱,需要休息。”
“我受伤了吗?”
“他们把你送来之前已经检查过了,你没有明显的外伤或内脏损伤,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们是谁?为什么送我来这?”赵海彤问。
“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谈话,还是先休息一会吧。要喝水吗?”女人一边柔声问她,一边站起来倒水。
赵海彤用手撑住床沿,努力想要坐起来,但身体软弱得不听使唤。女人赶紧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扶住她的背并帮助她靠在床头。她把水杯递到她的嘴边.赵海彤啜了一口水,热水从喉咙滑到食道,温度唤起她的活力。
她想起了爆炸,但细节很模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着。
“那场爆炸怎么样了?”赵海彤问。
“什么爆炸?”
“你不知道吗?”赵海彤觉得不可思议,“我睡了多久?”
“十多个小时吧。你太累了。”
“那么大一场爆炸…”赵海彤努力回忆着,“有一架飞机…撞到高楼上…”
“在哪?”女人惊诧地问。
“应该是…世达大厦。”赵海彤显得不够自信。
女人笑了,笑容里藏着一丝高深莫测,“不可能的,如果真有这么大的事的话,那新闻早就铺天盖地了。”
“我就是被那场爆炸炸伤的!”赵海彤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女人不笑了,神情变得凝重,“看来,刘医生判断得没错。这种情况很少见,创后会出现轻度的精神错乱。你表现得尤为严重。”
“刘医生?我在医院?”赵海彤觉得这个房间不像病房。
“你在心理诊疗康复中心,刘医生是你的主治医生。”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没有病,我要回去看看!”赵海彤把身体直起来,刚才的恢复足够她站起来了。
“不行不行。”女人急忙拦住赵海彤,重新把她扶回床头,“刘医生特意嘱咐我要看好你。”
“那你把刘医生叫来!”赵海彤严厉地说。
女人显出为难的表情,“可是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赵海彤的语气充满质问和戒备。
“我说过了,这是医院,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总该相信这个吧,”女人把胸前的工作牌展示给赵海彤看,用幼师般的语气一字一板道:“唐忆海,心理诊疗康复中心医师(规培)。”她看着她,安慰说,“这下相信我了吧?你可以叫我小唐,我可以把实情告诉你的,你不要激动。我对你的情况了解不多,但入院病历写得明明白白。有辆车把你的车撞了,你晕了过去。两名交警把你送到医院,急诊为你做了详细的检查,没有明显外伤。但你时而清醒时而晕厥,清醒的时候也拒绝治疗,把药品都摔到地上,还一直说着胡话。他们判断你属于创后应激症,所以就把你送到我们这里来了。今天我正好值夜班,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整件事就这么简单。我判断你的病情并不重,只是记忆有点混乱而已。”
赵海彤审视着这个叫唐忆海的女人,二十多岁,长相秀丽。她觉得她的眼神里只有天真烂漫和真诚,不似作伪。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吗?但是爆炸的场景是如此真实,现在她都能记起那架飞机上航空公司的标志。但车祸又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有人说了假话。如果不是面前这个女人又会是谁呢?她感觉到某个重要的使命正在等待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头疼欲裂。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唐忆海关切地问。
“小暧!”赵海彤大声呼唤道。没有人回答。
“小暧是谁?”唐忆海疑惑地问。
“我的脑机,她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可是—”唐忆海困惑地看着她,“可是你并没有纳米芯片,送来之前他们对你进行过全身扫描,所有辅助检查都显示你的体内很干净。他们也找不到你身上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据此判断你是个未入网者…”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可能的!”赵海彤大声抗议,“我在历世达工作,怎么可能没有脑机?”
唐忆海没有说话,脸上浮现出怜悯。
“你要帮我!”赵海彤急切地说。
“我当然会帮你的。我们遇到过很多类似的病人,他们总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拥有超能力、被害妄想、来自天堂等等。你的情况并不算最严重的,但你的记忆非常混乱,也许休息后就能恢复。”
赵海彤不喜欢被当做病人对待,但她仍然对面前的医生抱有期望,“我该怎么做?”
唐忆海侧头想了会儿,“我倒是有一种方法,不一定有效,但可以试试。”
“什么样的方法?”赵海彤问。
“怎么说呢,就像是,”唐忆海用手在上方光亮处点了一下,灯光变成神秘而柔和的粉红色。灯光似乎正以某种缓慢的节律在改变亮度,强、中等、弱。“类似硬盘整理吧,你要相信我,所有反应都是正常的。”她从身旁的办公桌上拿起一叠类似档案的文件翻阅着,光线太暗,赵海彤看不清楚上面的字。唐忆海说:“你要完全信任我,一定有某种东西正在阻滞了你的记忆,执着的或懊恼的,总之是藏在你心中的某段强烈的类似精神需求的东西。实际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理状态,因此我必须使用符合你的方式。”
赵海彤不太相信弗洛伊德那一套东西,她一直认为心理医生的工作仅仅是聊天而已。至于“心中藏着一个自己无法察觉的恶魔”云云,她认为那根本是心理医生故弄玄虚的惯用说辞。
“很奇怪是吧,大多数病人都会抗拒真实的自己。我判断你的状况正好是这样的,你的潜意识正在抗拒事实。实际上,你正在否认自己不喜欢的那一部分。”唐忆海温柔的眼神中暗含着一种她熟悉的倔强。她拿出一张白色的纸靠近,问道:“你觉得这幅图画的是哪种动物?”
赵海彤看到一根鲜艳的红褐相间的圆柱体,尾部略尖。“蛇。”她脱口而出。
唐忆海狡猾地笑了笑,放开遮挡的手指,露出一个蜥蜴的身体。那个红褐相间的软体实际上是蜥蜴的尾巴。
“这是拙劣的欺骗,大多数正常人都会被骗到的。”赵海彤不满道。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道理而已,不要完全相信自己的大脑。霍金就假设过:大脑不是计算问题的答案,而是从记忆中提取出答案的。而你的大脑正在进行这样的计算。”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虚构故事?”赵海彤不屑道。
“没错,你确实在虚构。你使用的这个词正好是心理学的标准用语。你虚构的素材是你自己的记忆,但记忆的细节的不可能连贯,就像导演一样,你需要脑补那些空缺的部分。”
“简直是可笑至极。你连我是谁都还不知道,凭什么对我妄下断言呢?”
“你的情况很特殊。你的思路很清晰,表达也很正常。”唐忆海说。
赵海彤再一次注意到灯光明暗的转换,虽不明显,但很有节律。
唐忆海继续说:“我一直在思考你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的做法。只有你自己能帮助你自己。我会试着用一种深层次的,称之为唤醒的方法。你不要抗拒,也不要刻意选择,去一个你最想去的地方—或者说记忆。所有的记忆都具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唐忆海的声音逐渐变得非常遥远,就像出自大海深处某只蓝鲸的低吟。
赵海彤盯着唐忆海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正随着眼睑的颤动而抖闪着,泛动着特殊的光芒。视野渐渐模糊。
她听到:“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