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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杜兰特很快摆脱了身后的尾巴。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疑窦，这些跟踪者与怀特有关吗？他想不出来。
通过雅致的单行道，绕过低矮灰色的围墙就是上光堂。道路两旁的银杏树黄褐相间，数只红嘴鸥在粗壮的树枝上观望，花圃中栽种着几株整齐的榆叶梅，紫红的梅花把人行道点缀得分外妖娆。为了让花园保持在最美的状态，几名义工在花台边修剪杂草。
上光堂并不大，但很古老，据说是清朝时期建造的，一百多年来已经经历数次改造和修葺了。拜占庭式的拱形窗整齐排列在咖啡色的外墙上，堂顶向南面建有一座钟楼，内部空悬着一座合金巨钟。
杜兰特绕过圣母玛利亚雕像，直接步入教堂内部。巨型穹顶下坐着几百名教众。拱形窗户外的光透过彩色玻璃映照到教堂内，形成一种独特的肃穆感。
教堂里正在进行主日崇拜，负责主持的是杜兰特熟悉的马奉天牧师，他曾是杜兰特父亲的教子。唱诗班穿着白色圣袍整齐地站在台上，合唱着《主在圣殿中》，“肃静，肃静…”，空灵的旋律在大堂回荡。
牧师看到了杜兰特，并向他轻点了下头。人不多，座位空了一半，杜兰特找了个整排都没人的地方坐了下来。
经过冗长的祷告、奉献和读经活动之后，牧师庄严地站在讲经台后，环视众人，表情显得很严肃。他翻看那本陈旧得发黄的圣经，用深沉的声音说：“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四节说：‘你们要谨慎，免得有人迷惑你们。’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已经在这样做了。圣经的箴言时刻教导我们，要在真理的道路上同归于一，在神的庇护下，让我们的内心更加强大，不要中了别人的诡计和圈套。那些异教徒的妄语随时都像寒冬里的烈风一样吹拂过来，使我们某些教友堕入异端的漩涡。”
杜兰特很惊讶，他很少听到随和的牧师用严厉的口吻讲道。在中国，教派之间通常和睦相处，很少出现互相指摘的现象。
牧师又翻开圣经的另一页，庄重地念道：“约二，第一章第九节说：‘若有人到你们那里，不是传这教训，不要接他到家里，也不要问他的安。’”他抬起头严厉问，“是否有不少教友最近收到了异教的邀请，比如‘谛听教’？”
他顿了顿，等待台下的窃窃私语声稍停，继续讲道：“请原谅今天我提到异教这个久未出现过的词汇。当然，这里不是中世纪的裁判所，但我仍然要提醒亲爱的教友尽量远离邪恶异教，回归真理之路。对于那些被魔鬼掳去心神的邪恶之徒以及被迷惑的教友，我们要耐心劝解他们，帮助其抵挡心魔的诱惑。上帝会给他们悔改的机会，让他们幡然醒悟，脱离地狱的网罗。”
台下的私语更大声了，很多人焦躁不安地争论起来。
马奉天牧师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在中国，所有公民都享有宗教信仰自由，但这种自由建立在奉公守法的基础之上。我敢负责任地说，最近出现的异端教派绝对是违法的，他们用虚假的真善迷惑民众，连这里的教友都受了他们的蒙蔽。他们喊着莫名其妙的口号，宣扬着虚无而扭曲的正义，竟然还敢宣称没有天堂，且尊崇另一个世界。据我们所知，他们私底下还经营着诸多肮脏的违背神的旨意的龌蹉勾当。他们宣扬末世，却不是上帝所说的末世。他们去信奉自己幻想出来的地狱之神，模仿降临之日的说法来吸引教众。关于末世，我讲过很多次，你们都应该非常清楚了，在降临日来临之前，我们要用躲开这类人，凶暴、心不圣洁、好说妄言、不能自约，违背了敬虔的这类人。”
“好了，时间不早了，”牧师轻轻关上了圣经，“接下来由王牧师主持圣餐。”
马奉天牧师走下来的时候，前排几名教众显得坐立不安，人群中还在小声议论。牧师走到杜兰特跟前时向他挥了挥手，杜兰特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跨出了大门，折向后堂，那里是个中式四合庭院，中间是个花园。他们顺着花园边的廊柱往主教公署走去。
“幸好你来了。”牧师说，“部队的生活怎么样？还习惯吗？”他问。
“还好。”杜兰特说。他跟了上去，和牧师平行，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比那还严重。”牧师说。
“他们是谁？”
“一个邪教组织，但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的。”牧师怒气冲冲地说。
“他们主张什么？对教会有威胁吗？”
“许多教友都不来上礼拜了。他们信仰某个叫谛听的神，颂扬某个神圣时刻，他们称为奇点，我估计他们借鉴了我们的降临日。关于末日他们也在胡说八道，没人知道他们所宣称的末世什么时候会发生，怎么样发生。我认为这些都是危言耸听的胡言乱语，他们吸引教众可能有更大的阴谋，但我暂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杜兰特觉得很惊讶，他从来没有见过温和的马奉天发过火，说明事情真的很严重。
“你出现的真是时候，”牧师的语气缓和了些，“如果你不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你。”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吗？”杜兰特问。
“我受人之托，一定要把东西转交给你。”
杜兰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正要发问，牧师停下脚步，指着告解亭说：“那天，他——就是怀特先生——在那个神工架上向我告解。他显得很沮丧，一直在求我原谅。”
杜兰特忽然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怀特为什么要向牧师告解，他后悔了吗？他把他们的事情都坦白了吗？他惴惴不安地看着牧师，但后者的脸上很平和。
“我很奇怪他到底犯了哪条诫，”马奉天说，“依他的条件肯定不必偷盗或奸淫，也不需要贪恋别人的房屋，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子嗣。难道是伤人或背叛上帝吗？我劝他告诉我真相，我好指导他补赎和求得赦免的方法，可他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肯说。他坐在那哭泣了半天，最后拿出一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牧师说着，掏出个盒子交到杜兰特手里。
“我们都知道耶和华的美德，我许下承诺就要信守诺言。有警察来询问过，但我没说盒子的事情。”牧师说。
那是个普通的木盒，杜兰特打开盒子，里面是把钥匙和地址。
?
2.
盒子里的地址在西城区，城市的边缘。那里是一片被遗忘的老小区，住着大量的未入网者和游手好闲的涂鸦者。
杜兰特对这一带非常陌生，他在几处筒子楼狭窄的过道上转悠，走廊上坐着孕妇和老人。他低调地保持动作和神态的自然，但实际上没有人在注意他。
大门肮脏而狭窄，木质门板的角落处被潮湿的环境蚀出腐渣了。怀特在这里藏着什么秘密吗？他把钥匙插进去，使劲一拧，锁弹开的声音，门吱呀作响。他推门而入，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在墙上找电灯的开关，但是找不到。房间很小，前方是个不大的窗户，窗前是个写字台，傍晚昏暗的光透入窗纱，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杜兰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恐惧瞬间占领全身。适应黑暗后，他看到角落有座台灯。他快速走过去拉开开关。黑影是怀特的背面。
“赛尔文！”他大声喊他，但没有回应。杜兰特颤颤巍巍地走到他的身侧，把手放在他的肩部。怀特的身体像是铁铸的雕像，僵硬而冰冷。他又把手放到怀特鼻息处，毫无生息。
杜兰特跌坐在一张木板凳上，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虽已入伍两年，但他还从未看到过死亡。此时，怀特的尸体近在咫尺，好几分钟，他都不能从恐惧和战栗中走出来。他想过马上逃走，待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分钟都是折磨。一走了之？但他不能对朋友的死不闻不问。而且，他还身负重任。
他现在完全相信陈曼文的话了。
他鼓起了勇气，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把门关上，然后插上门闩。他在怀特的尸体旁搜寻，写字台上摆放着信笺和钢笔，他推测怀特是在写东西的时候死亡的。周围没有血迹，怀特的身上也没有明显伤痕。他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空瓶子，上面写着复杂的化学名，有可能是毒药。
他是自杀的吗？为什么？
他对怀特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个富翁，这个世界上最大企业的重要人物。怀特没有亲戚和孩子，经常出入于纸醉金迷的高级场所，也流连于黑夜里的酒吧，衣着光鲜，出手阔绰。同时，他又是个虔诚的信徒。
杜兰特开始看那封信，上面没有称呼，最后一段没有写完，最后一个字只有半截，可能是笔至中途就毒发身亡了。
（他读着信）
我知道是你，查尔斯，只有你能找到这里。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天堂了。上帝不收自杀的人（这句话后面有个深色的问号）。我考虑过这一点，我们还为此争论过。我当时举了一个例子：一个信教的老人，终生行善，到了晚年身患绝症，因家境贫寒所以不想拖累子女，唯一的办法就是自杀。这是个经典的例子，曾被安乐死的支持者无数次引用。如果说自杀的人都不能进天堂，那吸烟、酗酒、因信仰而英勇献身的人呢？我们从不敢把这些想法告诉牧师，他会当着教友的面痛骂我们的。当然，我不是想要和你探讨这些问题，你可能不知道，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的人脑袋里会钻出无数离奇的想法，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我想说的是，我只能自杀。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祈祷，和上帝探讨天堂的问题。我在这个糟糕的地方躲了三十多个小时，马桶的疏通有点问题，恶臭弥漫在房间里，我的身体和心灵同时受到折磨。他们迟早会找到我的，思前想后，假设了无数可能性之后，我最后沮丧地发现，自杀才是赎罪的最终方案，是拯救大多数人的最后机会。他们一直在试图获取我的数据，防火墙撑不了多久，到那时我即便是再想自杀也没有机会了。
上帝原谅我了，我用拯救抵消了我的罪恶。
不要怜悯，我罪孽深重，咎由自取。我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我和袁世达之间愚蠢的争权夺利是整个错误的开始，我和他做了一场交易，最后证明，我错了。为了掌握更多的主动权，我又和黄天星做了一场交易，但我又错了。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黄天星正在延续我的错误。我要和上帝做最后一场交易，如果对了，他将原谅我之前犯下的所有罪。
这是个密钥，是谛听的销毁程序，如今唯一的解药。你一定要妥善保管，交给有能力的人。唯一给你的忠告是，世界可能会发生前所未有的动乱，你要保护好自己。
最后，请记住我们之间的情谊吧，我会在天堂为你祈祷。他会赦免我们…（”们”字的后半截没有写出来，笔触戛然而止）
信是用英文写的，潦草而混乱，他死前的心情一定复杂且沮丧。
看到“情谊”二字，杜兰特五味杂陈。这份情谊很特殊，他一直无法注视它，就像阳光下的阴影一样无法被看清本质。人人生来有罪，希望上帝能宽恕世人的罪愆。他这样想。
信中对大多数事实的描述模棱两可，语焉不详，但杜兰特在信里感受到危险和紧迫。他想起那个跟踪他的人。
毒药瓶子的旁边有个酒壶状的挂饰，一个老式的优盘，应该就是信上提到的东西了。他不知道这个优盘有什么用，他把它挂在脖子上。
虽然他知道这是多此一举，但还是把一件外套盖在怀特的身上。出门时，他把门轻轻掩上，然后准备下楼去。
楼梯口出现急促的脚步声，他从栏杆的间隙处看到了一双蓝色的运动鞋。杜兰特的心跳加快了。他可以立刻制住他，但不知道对方的势力，很可能他们不仅一个人，况且他也不想打草惊蛇。
他折返回二楼，蹑手蹑脚地爬到三楼，藏在一个公用盥洗间的门后。等了一会儿，他听到摔门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下楼声。脚步声在筒子楼底楼的空坝子上徘徊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他又等了十多分钟才小心翼翼地走出，猫着身子找到另一个楼道口。他找到一处因年久失修的围墙缺口，并从那个地方踏着肮脏的淤泥逃了出去。
围墙外是个待建的工地，到处都是杂草，他藏在一个堆满了石板的废料下，想着接下来的对策。他要把优盘送回军营，靠步行的话会花很多时间。但是母亲那张渐布皱纹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如果发生大事的话，他一定要保护保护好她。钱，他想到了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的东西，但必须是现金。
他看到街对面有一家老式银行，主要供周边的居民存取现金。他摸了摸内袋里的身份证，思忖着在完成任务前可以回趟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