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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文柏坐在驶往目的地的火车上，思绪万千。
窗外，天气很差，风沙笼罩着四野，昏黄的阳光裹挟在一片暗红之中，千篇一律、模糊不清的丹霞地貌飞驰而过，浑浊的景象让人昏昏欲睡。
他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前途茫然。
他无数次购买了车票，然后又把它们退掉，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他要到她的面前去表明心迹，重新获得她的感情。他一直期待能与她长相厮守，但又不能留给别人自己是个坐享其成、攀龙附凤的软蛋形象。他在坚持什么？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他跟着在厂里工作的父亲长大。拮据的经济生活和单亲家庭使他的童年黯然失色。他总是用强烈的自尊心保护着自己，不允许任何人来触碰，但他偏偏爱上了一个富有的女人。自尊在爱情的面前全无用武之地，他把婚姻搞砸了。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思绪。车体随之上下震颤，车厢里发出一阵阵惊呼。颠簸激烈而短暂，几件未固定的行李从架子上滑落下来，重重地跌在地上。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叫骂声、疑惑声、婴儿啼哭声、议论声。
列车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帮助旅客扶起滑落的行李，动作有条不紊。她面带微笑，耐心解释说这是一种常见的现象，同时安慰着受惊的乘客。方文柏不清楚列车长为何会出现在硬座车厢。他盯着她的帽子，帽箍是绿底的，上面有一道鲜艳的红杠。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四周安静了下来。
方文柏开始准备自己的开场白。
“我知道错了…”他默想着见面时的场景，自言自语。
似乎太草率了。
“如果你能重新接受我，我保证今后鞍前马后…”
又似乎不够不庄重。
“…”
“我向你保证，这些话你已经重复几千遍了。”一个声音说道。
方文柏并未意识到那个声音是在和自己说话。他出神的望着远处，几座昏暗的大山在视野的尽头若隐若现，就像蠢蠢欲动的怪兽。
“说的就是你，小子。”声音又说。
方文柏收回了目光，看向声音的来源。开口说话的是一名老者，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高领衫，外面套了个深绿色的袄织背心，休闲的打扮和他干瘪的面孔以及满头花白的头发并不相称。
一个老头正在窥探他的心事，他感到恼怒。
“看来你仍然执迷不悟。”老者气馁道。
“你认识我？”方文柏问。
“简直太熟悉了。”
方文柏略显惊诧。他小心翼翼地说：“但我不认识你。”
老者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晃动，然后缓慢地啜了一口。他眯起眼睛，仿佛很享受茶的味道。良久，他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重复这段旅程，并试图说服你不要相信这一切。”
“什么意思？”方文柏提防道。
“意思就是表面的意思。你看到的并非真实，就像某句话说的：理论上，我们永远在路上。”他一边说一边拧开暖壶的瓶盖，向茶杯里掺了些水，热气袅绕在杯口。
方文柏并不打算陷入这种不着边际的谈话。他觉得对方就是个旅途中因为百无聊赖想要搭话的过客。他准备草草结束：“对不起，我对这种哲学不太感兴趣。”
“你知不知道，在六大感觉中，味觉是最快到达大脑皮层的，且是所有记忆细胞中最持久的。与之相反，视觉最不可靠，我们甚至记不住一分钟之前看到过的画面。”老者吧嗒着那口茶，并做出一副无法自拔的陶醉样。
方文柏耸了耸肩，闭上了眼睛，想用沉默让老者知难而退。他宁愿利用这难得的空闲好好睡上一觉。
“睡吧，醒来后我们又会重复这个过程。”老者沮丧地说。
一个女乘务员推着餐车进了车厢。她正努力地掌握着餐车的平衡，并谨慎地通过狭窄的通道。女乘务员走到方文柏这一排时，特意停了下来，微笑着询问他是否需要午餐。乘务员的脸上扬起了职业性的微笑，他觉得这微笑很熟悉。他礼貌地摆了摆手。
他喃喃道：“看来已经中午了。”
乘务员推着餐车往远处走去。他望着她的背影，深蹙起眉头。这种类似的感觉让他焦躁不安。
“让我没想到的是，你是所有人中执念最强的那一个。在死角里，这往往是致命的。你用欲望封闭了自己的记忆，并构织出一个梦，并反复在其中去尝试实现。”
方文柏审视着他。老者的长相普普通通，眼睛却炯炯有神，脸上显出一种“能洞悉别人心中所想”的表情。
“你到底是谁？”方文柏恼怒的问。
“我是来救你的人。”老者说。
“我知道你是谁！”
“哦？说来听听。”老者双手撑住桌面，挠有兴致地将脸凑了过来。
“我猜您曾是个热衷于工作，退休之后无所事事的人。你总喜欢在公园某处找个聊客，互相吹嘘着饮茶之道。像你这种不甘寂寞的体验主义者，绝不会甘于把剩下的时间埋没在玄虚的品茗上。某一天你注意到报纸右下角的招聘广告。你并不在乎他们需要推广的产品是什么—或许是‘量子治疗仪’或者‘纳米子噬癌器’什么的，总之都不在意，但这种新生活一定很吸引你，…”方文柏看着老者的表情，用讥讽的语气说。
老者露出失望的表情。“你的防御性太强了，要走出去恐怕不太容易。”
“那要怎么办呢？”方文柏做了一个极富挑衅性的动作。
忽然，剧烈的颠簸又来了。几名乘客被惊醒了，茫然失措的表情让人觉得那是在演戏。熟悉的女乘务员应时地从另一节车厢走了过来，安慰着焦躁的乘客。推着餐车的女乘务员又出现了，相似的记忆像个丑陋的钉子，钉在某个构建的完美画面上，让人欲呕。
老者笑盈盈地看着他。“你仍然看不出这里的不对劲吗？”
方文柏盯着女乘务员的餐车，等待着时机。当她走到这一排时，停了下来，微笑着。没等她说话，方文柏抢先说道：“我要一份餐！”
“很对不起，餐已经卖完了，等会我为您送来行吗？”
方文柏摆了摆手，心烦意乱的瘫坐到座位上。
老者神情变得严肃：“方文柏，赵海彤还在等着你去救她，你却颓废地躲在这里幻想着和她重归于好。你再执迷不悟的话就南辕北辙了。”
?
2.
老者一直在讲述，一个故事，暗网、谛听、危机…那些事情仿佛是遥远的一场梦。方文柏越听越奇，呼吸急促加速，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背上升了起来。他不想承认，但却无法解释另一个记忆为何如此真实且合情合理，也无法解释老者为何对他了如指掌。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仿佛能窥探别人内心的怪兽。
“你就是柏拉图假设的那个被困在洞穴里的囚犯。我说过，视觉是一种错觉，你要用心去回忆。”最后，老者总结道。“你被困住了。”
“窃取到别人的信息易如反掌，你在胡诌乱编，故弄玄虚。”方文柏垂死挣扎。
“你的脑机呢？”
方文柏下意识地呼唤脑机，但没有任何反应。为什么没有意识过这个问题呢，脑机失灵了？
“还记得吗？我说过，在传输的时候生化以外的部分会被过滤掉，脑机不在生化扫描范围内。”老者问：“你还记得你昨天的事吗？”
“昨天，”方文柏忽然卡住了。
“一小时前呢？”
方文柏开始仔细回忆，他不得不通过这个时间来推理，“那个时候，大概车厢颠簸了一下吧，有的乘客很惊恐。然后，然后有个列车员出来…”他努力想着，但发现有个矛盾的地方，车一直没有停过。
“你知道自己到哪了吗？”
“应该是…”方文柏看向窗外。一片昏黄阻挡了远处的视线，近处是一成不变的嶙峋怪石。他试图用时间计算位置，这是一道简单的物理题，但他算不出来。
女乘务员又推着餐车缓缓移动。当她走近时，停了下来，微笑着询问着什么。
“又到午餐时间了吗？”他喃喃自问。
“你永远在路上，无法到达目的地。阿基里斯悖论…”老者说。
“别说了！”方文柏大声呵斥。
大量的记忆信息正在恢复。现在，他脑子里有两份完整的记忆。哪一份是假的？他的额上岑出了汗，脑子里就像浆糊一样一团糟。
方文柏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车厢的尽头。他认为这是个有预谋的恶作剧，卑劣的恶作剧！
车厢连接处的门是红外感应门，可它却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自动开启。他透过玻璃门往外张望，里面站着一名穿暗红制服的女乘务员。方文柏用手势示意感应门坏了。乘务员眼神茫然，似乎根本看不见他。他不死心，越过熟睡的乘客，跑到车厢另一边。情况差不多，感应门坏了，对面没人，只有一名穿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蹲在地板上修着什么。
“门适时地坏了，这是一种保护。”老者脸上带着坏笑。
“刚才列车剧烈地抖动了几次，说不定一会就修好了。”
他闭上眼睛，甄别着这恼人的真真假假。
“先生，要餐吗？”乘务员推着餐车在一旁询问。
“不了，谢谢。”方文柏现在没有吃饭的欲望。
乘务员走远了他才意识到什么。他再一次跑了过去，餐车不见了，感应门紧闭着。无论他怎么拍打和喊叫，门都不为他开放。他愤怒至极，随手拿起脚下的灭火器使劲砸在玻璃门上，坚固的微晶玻璃纹丝不动，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响。没有工作人员来斥责他，也没有任何乘客对他的举动感到惊奇，所有人都在打盹或者默不作声。
他完全回忆起来了。
他快速回到座位，大声说：“你是拉普拉斯！”
“我敢肯定，这是你恢复记忆最快的一次。”拉普拉斯高兴地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由于方向错误，你被困在某个死角里。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构造的一种合理。有点像梦。”
“你在拿我们做实验？你没有说过关于死角的事！你欺骗了我们！”方文柏气愤地说。
“这不算欺骗，我必须调整好参数，就好像厨师不断调整火候。我解释过，子世界之间既有联系又相互独立，你们作为转移的矢量态在不同的空间互相投影。所有子世界并不是无缝衔接的。它们就像一堆沙子，如果放大万亿倍的话，沙子与沙子之间存在巨大的空隙。这就是空间死角。”
“我正好在一个死角里是吗？”
“是的。”
“如果我一直出不去会怎样？”
“时间的内涵是无尽永前的，而空间的内涵是无界永在的，它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当强大的扭曲作用破坏它时，它们会分离开来，”拉普拉斯说，“分离到最后，你会永远迷失在分离的时空中，死角，永远。”
“永远？”方文柏恼怒地说。“我不会再帮你做这种实验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救你吗？我们遇到了袭击！防御系统撑不住多久了。我们需要每一个人的帮助。”拉普拉斯着急道。
“不关我的事。”
“你不想救赵海彤了吗？”
“她在哪？”
“她找到了正确的参数，正面临最关键的一步。”
“你很会捏住别人的软肋。”方文柏讥讽道。“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先去救肖书友，之后我会把你带到赵海彤的通道里去。”
“那个闷头闷脑的游戏工程师？”
“是的，他也困在某个死角里了。”
“首先你先得让我出去才行。”
“我会把你的参数调整到他的位置。”
“他那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实验室里的事太多了。”
蓦地，火车再一次发生强烈的振动，旋即是一声低沉的闷响。大半乘客被惊醒，大声尖叫。方文柏觉得他们的惊慌都是演出来的。
“列车发生故障，60秒后系统将被重置。”广播里传来警告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方文柏问。
“你在循环里，死角的副本，60秒后你又会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该怎么办？”
“离开这个主体，也就是车厢。”
方文柏找寻着出口。前后门都无法通过，车顶是封闭的，只有车窗了。
靠近车尾处有个通风用的悬窗，开口很窄，他觉得能勉强钻出去。他把衣服脱掉，头从窗户口钻了出去，身体却卡在窗口。他半吊在火车外，身下是快速经过的轨道，风呼啸着狠狠地刮在耳畔。他觉得自己就要晕过去了。他的大腿不断使劲，身体一点一点往外滑，窗框上的铝片硌得皮肤一阵阵剧痛。
他终于脱离了车厢，掉了下去。
他没有堕地的感觉，仿佛落入无底的深渊，坠落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