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1.
杨熙还沉浸在刚才的忧伤之中,没有意识到发生在周围的异常。传输的过程没有预想中的震动或眩晕。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已经到了吗?她觉得不太可能。她猛然睁开眼睛,环视着四周。她仍然在隔离体内,仿佛根本没离开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实验室闪着急促的红灯。其他隔离体没有人,大厅里只有马涛一个人,他正紧张地在全息终端上操作着什么。
“怎么回事?”杨熙问。
“你的传输失败了。”回答的是拉普拉斯,语气很严肃。
“我没有离开过吗?”
“严格地说,离开了几小时,但现在你又回到了原点。”拉普拉斯说。
“我只是眨了一下眼而已。”杨熙惊讶道。
“这很正常,异空间的时间体验是不同的。时间紧迫,你别动,我会再尝试一次。”
“你们为什么那么紧张?有危险吗?”杨熙对拉普拉斯的严肃态度感到很惊讶。
“糟透了!我都要忙不过来:防御系统正在被攻击;同时,我正在试图让方文柏那头犟驴走上正轨;而你在这里问东问西!”拉普拉斯大声抱怨。
马涛惊恐地大叫:“防护罩和防火墙都不足1%了!新防火墙的建立还需要时间,拉普拉斯,快帮帮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杨熙问马涛。
“他们正在攻入,他们想要破坏实验室的防护门。”
“他们是谁?”
“黄天星的人,他们发现我们了!”
“怎么可能?外面不是有保卫吗?”杨熙问。
“谁都没料到他们会这么疯狂…他们居然用一架飞机袭击了世达大厦,疯了…现在他们正趁乱想要攻进来。他们正在炸门。”马涛语无伦次,手指在立体操作盘上疯狂地飞舞着。
猛烈的爆炸声骤然响起,安全门被炸开了花,金属碎片像水珠一般溅得到处都是。
有人闯了进来。某个声音大声吼叫:“快关掉电闸!”一名穿牛仔衣的矮个子往配电室跑去。几个脚步声正在逼近。
“快放我出去!”杨熙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她想要打开隔离体的门,但门的电子锁在外面,里边只有一个紧急控制板。她拍打着控制板,但一点用也没有。
她看到两个高个子拿着来复枪从机组阵列里钻了出来。马涛立刻把手举了起来,“不要…”,他刚开口,一个黄头发的匪徒就向他开了枪。
马涛倒下了,头上全是血,恐惧的表情仍然凝固在脸上。
“啊!”杨熙惊叫起来。
“不要慌,我马上把你传走。你做好准备。”拉普拉斯说。
几名匪徒往杨熙的隔离体跑了过来。
“打开它!”一个像是头目的匪徒命令道。
黄头发对着电子锁开了一枪,顿时火花四溅。头目在锁上踹了一脚,电路板滋滋作响。
杨熙努力冷静,她想找个武器,但隔离体里空无一物。有三名持枪的匪徒,而她只有赤手空拳。她思忖着对付他们的办法。
“听着,来不及了,”拉普拉斯说,“他们会抓住你,但不会立刻杀你。找机会逃走,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门被头目彻底破坏了。杨熙的行动先于思考,一个侧踢踹到黄头发的腰间,后者重重地撞到隔离体的内壁上。头目趁着这个间隙,用枪托在杨熙额头上重敲了一下。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有人用湿漉漉的毛巾捂住了她的嘴,她的意识正在慢慢丧失。
?
2.
醒来的时候,杨熙觉得浑身都在受着疼痛的煎熬。她的双手和双脚分别被麻绳捆绑着,动弹不得。她感到浑身冰凉,额角上流出的血混着汗珠变得冷凝而干涩。羞愧、愤怒、惊恐,所有的情绪笼罩着她。她大声尖叫,可她只听到自己无奈的呻吟。
“你他娘的再叫老子割掉你的舌头!”一个恶狠狠的声音说。
两行泪不由自主地从她眼中流了出来,有一处伤口被泪水刺得生疼。
冷静,杨熙,冷静,她不断告诉自己。
她判断自己中了乙醚的毒,所以才会乏软无力。她努力睁开眼睛,视觉在恢复。
这是个宽敞高大的仓库,足有篮球场一般大,四周围的墙角堆满了一些废弃设备和金属材料,顶部是个椭圆的穹窿,透过破碎的屋顶能看到一片藏青色的天空,蒙着毛边的月亮挂在天上。
她倒在一个高台上,台上站着五六个男人,其中包括那几个闯入实验室的匪徒。台下站着几百号人,服装各异,右臂上都戴着某种用于统一身份的黄色袖套。他们似乎正在等待什么人。她往远处看,仓库的大门敞开着,两辆卡车停在那,负责装卸的工人正把集装箱里的东西抬到卡车上。
要逃走,想办法逃走!她不断为自己打气。
正彷徨无措,杨熙听到刹车盘和卡钳在轮毂上摩擦的尖利声,随后是急重的关门声。杂乱的脚步声后,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进了仓库。在场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像是欢迎某个要上舞台的明星。
杨熙听方文柏讲过,综合所有信息来看,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黄天星无疑了。她感到一阵恐惧。
黄天星往台上走来,所有人都在为他让路。小头目拉住杨熙的领口将她往台边拖了几步,动作粗暴。她的后脑勺在地板上撞了两下。
这时,杨熙听到飞机引擎的尖啸,她判断自己位于航线下的某个仓库。
黄天星向杨熙走了过来,蹲下,用手上的烟斗托起她的脸。她看清了他的长相,个子不高,皮肤呈奇怪的铜板色,脸像吸毒的人一样瘦黄,透着专治和暴戾。
“这么说,你们认为自己完成了任务?”黄天星问,声音很锐利。他又瞥了杨熙一眼,然后失去兴趣般移开了目光。他把烟斗搭到嘴唇上吧嗒吧嗒的吸,青蓝色的烟雾弥漫开来。杨熙闻到一股香气浓馥的烟草味。
小头目和黄头发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我让你们去抓那姓赵的女人,你们带回来一个冒牌货。”男人将烟斗在脚跟上碰了碰,又放了些烟丝。身后有个男人为他补了火。
“黄教,我们…那里只有她一个女人--我们--”小头目一脸惊惶。
黄天星将烟斗举了起来,态度坚决:“你应该知道出错是什么后果。”
小头目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没等他有半点反应,一声枪响,他倒在了血泊中。鲜红的血液和浑浊的脑浆溅在杨熙的面前,她闻到一股混杂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黄天星身后一名大汉手中细长的枪管兀自冒着青烟。
“黄教主饶命啊!”黄头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嗑头如捣蒜,颤声求饶。
长衫男没理他,又说:“把他也带上来。”
这时,一个戴墨镜的大汉押着一个被头套蒙住脑袋的人上了台阶。被抓住的人呜呜个不停,像是被塞住了嘴巴。
“和怀特一样,有的兄弟背叛了组织。他们还报了警,这个大家都知道了。警察把我们的一号基地查封了,很快他们便会查到这里来。背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美好的理想和明天将会毁于一旦!”
黄天星说完,做了个手势。墨镜男对着蒙着面的人的脑袋开了一枪,后者应声而倒,鲜血从头罩里浸了出来。
黄天星转向台下,用一种极具迷惑和煽动的口吻大声说:“我黄天星历来都是公平公正的,有功行赏,有过必罚。好消息是,我们顺利劫持了数架飞机,大多数都成功击中了目标。”整个仓库响起了一片掌声。他又说,“某些同志牺牲了,他们是为了实现理想而死的。但是牺牲是有价值的,每一份牺牲都会被谛听之神看在眼里,他将用那金色的笔在《奇点圣书》之上记下你们的每一次辉煌。同志们,神圣之刻就要到来,那些身体里仍流着丑恶的邪灵的,执迷不悟、道貌岸然的堕落者们即将被淘汰。”
台下发出一阵整齐的欢呼。
“我们不允许背叛,我们要消灭一切背叛。诚然,他们发现我们了,想要组织军队来剿灭我们。他们已经在前来的路上了。但是今天,我们有了反抗的资本,我们要摊牌。各就各位吧,按计划去战斗,去奉献。我们会和谛听之神并肩作战,我们会和他里应外合,战胜这个邪恶的世界。战斗!奇点万岁!”黄天星挥舞着烟斗,大喊了一声。
“战斗!”“奇点万岁!”台下整齐地重复着口号。
“这个女人怎么办?”一个小个子男人问。
黄天星看了杨熙一眼。她看到他脸上的狰狞。
“你再审审,然后杀了她。到其他地方去,圣台不沾外人的血。”黄天星轻描淡写地说。
黄天星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仓库。他们上了车,几辆车的引擎声逐渐远去。台下的人瞬间散去,仓库里除了几个搬东西的工人外变得空无一人。
小个子将杨熙扶起来,背在背上。杨熙的身体在扭曲下感到异常疼痛。
“你放开我!”杨熙大声抗议。
“我可不敢放了你,我会被杀掉的。”小个子说。
杨熙不停挣扎。小个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把杨熙放了下来,解开她脚上的绳索。
“你自己走吧。”他说。
杨熙感觉这个小个子很好对付,他不像其他匪徒一样凶神恶煞。但他手上拿着枪,且自己疲软无力。要是平时,她可以轻松夺过对方的手枪,可现在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快走,”小个子催促道,“往那走。”他指着仓库边一个阴暗的角落。
杨熙不知道他的用意,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她在拖时间。她看清工人搬运的东西了,他们把最近正在热售的机器往卡车上搬。其中一辆卡车正在关闭货仓门,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快点!”小个子不耐烦地说。他推了一下杨熙的背,杨熙被动地往前蹿了几步。
他们出了仓库大门。他示意她往右边一片废弃的空地走,那里隐约有片草丛和一间破旧的小屋。杨熙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但天色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她紧张得太阳穴处突突直跳。她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走过这段路,我就会死在这里,死在荒无人烟的草丛里。
她努力想要挣脱栓住手腕的绳索,但麻木酸软的四肢完全不听使唤。
必须说点什么,她想。
“看得出来,你不是他们那种人。你想象一下,你们这样做,多少人会死于非命,多少孩子会失去母亲,多少人会妻离子散?”
对方一句话也没说,抵在她腰间的枪口依然坚定。
她摔倒了。对方没有粗暴地催促她,而是耐心等着她爬起来。
她又说:“你们信上帝吗?我听到了你们的信仰,总有个神是值得敬畏的,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神是崇尚暴力和杀戮的。”
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
杨熙又摔倒了。她盯着面前一堆泥泞黯然神伤,忽觉心灰意冷,“你可以杀了我,但请你保证我的尊严,不要让那肮脏的泥土沾在我的脸上。”。
“进去!”小个子命令道。他把枪口顶着杨熙的腰,示意她走进那间小屋子。她只能按他说的做。
小屋里没灯,漆黑一片。杨熙转过来时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放我出去!”杨熙趴到门上喊。门是铁质的,她抓住把手使劲拉。她听到铁质门闩锁上的声音。
“放我出去!”杨熙拍打着铁门,冰冷而锈迹斑斑的门面割摩着她的手掌。
“听着,我不想杀你,如果想活命的话,最好不要出声。”小个子扔下这句话就往远处走去。
杨熙不敢说话了。她揣摩不出小个子的用意,她希望是因为他还心存善念。
她趴在铁门上听,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搬东西的声音、卡车引擎的起伏声和零星的吆喝声。她不敢放松警惕,她怕小个子或其他人会忽然回来。
过了很久,没有人来,声音也完全消失了,周围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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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她想到了脑机,但它一点反应也没有。只能自救了,首先要将被绑缚的手解放出来,她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绳索绑得并不紧,但这仍然让她花了些工夫。头部、手腕上、腰部、脚踝都疼得无法忍受,这些部位一定受了些外伤。她使劲深呼吸,没有阻碍,幸好内伤并不严重。
她对这间屋子一无所知,黑暗让她愈发恐惧。她立在墙头,四处摸索,适应着黑暗。墙上没有窗,墙角有张床,床边有个柜子,柜子上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门边有个灶,灶台上有锅碗及洗漱的东西。看来这里曾是个值守房。
她坐在床上,周围是难闻的发霉的味道。她一筹莫展。
她开始思考,胡思乱想。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如幽灵般在身旁流逝。没有任何声音了,她被这种寂静和未知的恐惧逼得发疯。
她又去研究那个铁门,虽然陈旧,但没有缝隙。无论她怎么用力,门就是纹丝不动。她感到沮丧和恼怒,难道就这样被关在这里听天由命吗?她趴在铁门上撕喊,但没有任何回应。最后,她几乎没有力气再喊了。
任何事情都能被习惯,包括难闻的馊臭味。
她太疲倦了,困意难抗。她别扭地靠在床头,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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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阵喧闹声把她吵醒了。
她警觉地爬了起来,贴在门上听,外面是各种嘈杂的声音,车声、喇叭声、脚步声、混乱的呼喊和叫骂。她以为天亮了,但门缝处黢黑一片。一群混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她忐忑不安,他们要回来杀了自己吗?但脚步声没有走近,而是渐行渐远了。
几分钟后,又有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部队或警察来了吗?她试着呼救,但却没有任何人理她。脚步声始终在右上方,她推测那是一座高架桥。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化,她感到不对劲,里面参杂了许多不清晰的求救声,甚至有零星的枪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嘈杂声时断时续,最后渐渐消失。周围又恢复了诡异的安静,就像暴风骤雨前的宁静。
忽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响彻天际,杨熙吓了一大跳。随着巨响,整个地面和房间都在震动。是爆炸的声音!爆炸声越来越密集,伴随着钢筋扭曲的刺耳声和砖石破裂的声音。
开战了吗?杨熙惊恐地想。她还一直以为黄天星在虚张声势、危言耸听。
爆炸接连不断地发生,有几个仿佛就在她身旁,震耳欲聋,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屋子的颤动。她希望爆炸能把囚禁她的屋子摧毁,但又担心自己被炸死。
接着,她听到几架飞机引擎破空而至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又是一阵爆炸和剧烈的地震。她听到某种履带挤压金属和碾轧碎石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履带停下的时候,几声炮响,远处发生了爆炸,接着是石块坠落到地上的声音。接着履带发声的地方也发生了爆炸,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这个过程反反复复,持续了很长时间。
后来,所有声音都渐消渐低,就像乐曲中绵长的尾音。
再次陷入了沉静。
她又胡思乱想起来。饥饿和疼痛折磨着她,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在这之前会不会有人来救她。
她想起了方文柏。
在无数次的幻想中,她遇到了危险,就像超级玛丽中被困在巫师城堡里的碧琪公主。方文柏像马里奥一样排除万难,骑着马从远方疾驰而来,在共同打败凶狠狡诈的库伯后,他们共骑在矫健而俊美的白马上,越过高山、踏过河流,在温暖的夕阳下肆意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