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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宽阔的郊野，一处山势延伸而来，在不远处形成弧形开口的盆状丘陵。一眼望去，群山在视野尽头的四周隆起，包围着方文柏所站的开阔地带。近处的山间弥漫着雾气，轻霭从山脉中散了出来，笼罩在四周。
雾似轻纱，方文柏站在缥缈的云雾中，黑森森的远处似乎挤满了诡异的东西。当他看清了那些东西的一刹那，一股寒气从他的背心处冒了出来，毛骨悚然。他看得真切，那是成千上万的骑兵以及他们胯下的战马！
战马在暮霭中若隐若现，马上的士兵都穿着一种古代军士的甲胄，个个威风凛凛。他们勒着手中的缰绳，极力控制着身下战马的蠢蠢欲动。辔头在战马的低吟中上下晃动。
丘陵下，骑兵队伍俯瞰的方向，一片军营影影绰绰连绵不绝。数千名身穿灰色战袍的甲士，手持刀盾严阵以待，大量战车、拒马、尖刺陷阱交错布放，整个防御阵地壁垒分明。
他正站在一个战场的中心。
他努力平复着紧张的情绪，悄悄地站起身来，谨慎地挪动着脚步。他尽量说服自己这些异象是死角空间想象出来的虚假，但他却能闻到一丝空气中的血腥味。
骑兵方阵似乎注意到突然出现的陌生物，战马受到轻微的惊扰。马匹在低鸣，伴随着草木窸窣的声音。骑兵缓慢前进了几步，又整整齐齐立成一排，从雾气中显现出来，一眼望不到边。
这时，左方升起了一股狼烟，紧接着四面都升起了狼烟。骑兵主帅高高举起手中的剑，重重向前挥舞出去，剑尖闪着凶光。一时间，号角声起，四周响起了山洪爆发般的巨响。
方文柏惊惧地想：在别人的死角空间里死了会怎么样。拉普莱斯根本没有说过。他开始狂奔着逃离，并寻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
黑甲骑士们很快冲杀下来。方文柏的余光瞥见蹄飞鬓扬的景象，数千头战马嘶鸣着俯冲，气势磅礴。
两军在方文柏身后不远处接触了。人仰马翻，刀光剑影，战场上一片混乱。那一瞬间，方文柏只觉得脑中忽然一片空白，耳边喧嚣的声音仿佛静默了。
他从两匹马之间神奇地躲过了第一次冲锋，竟然毫发无损。第一批战马已经飞驰电掣地掠过，奔出了十几米远。他来不及庆幸。成功突破并越过坡下刀盾阵的骑兵正在拨转马头，绕着大圈，准备着第二次冲锋。
方文柏伏在地上观望，看到前方有个凸起，是一辆被冲锋损坏的战车。他匍匐着快速爬了过去，费力地掀开战车轱辘上耷着的尸体，并钻到了车的底下。他用残损的木板将身周遮掩得密密实实。
冲锋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
不知过了多久，声响低了下来，喊杀声渐渐远去，四周又重新变得安静。他正在琢磨是否该出去。
突然，他听到“砰”的一声，身前一块木板被某种铁器戳破了个窟窿，一束白光射了进来。一个头钻了进来。
“有个活的！抓到个活的！”一个声音嚷道。
“瞎嚷嚷啥，割了首级便是，你小子又多了份赏赐。”另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可这，…这厮的扮相甚是怪异，不像是敌营里的。”
方文柏一拳打在那个窥探的脑袋上，后者怪叫了一声，捂着鼻子退了出去。
“哎呀，这厮还敢反抗。”
沙哑的声音咦了一声。
方文柏听到一阵重重的脚步迫近。他抓起一根断木棍，憋住了呼吸，等待着。
一只巨大有力的手伸了进来，抓住他手上的木棍。他无法着力，在狭小的空间腾挪，找着机会一脚踢了过去。有个声音闷哼了一声。粗野的声音下了一声令。几支戟从上方戳入，差点刺到他的身体。他想，待在里面必死无疑，于是在打了几个滚后钻了出去。
十几个军士围了上来，用刀枪剑戟指着他。他举起了双手，表示投降。几名高大的士兵走过来，把他的手绑了起来。头领走了过来，审视着他。他看到一张可怖的脸，脸上疤伤纵横，显得异常凶悍。
“白脸嫩皮的，定是细作。押解回去，待将军定夺。蒙了面，不要让他见了防务。”
“诺！”
方文柏被几个粗鲁的军士五花大绑起来，裹得像个粽子，头上还被罩了个臭烘烘的破布。他被一路推嚷着，被动地往前走，跌跌撞撞。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浑身的疼痛变成了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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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被催促着跨过几个障碍物时，方文柏狠狠地摔了几跤。身后的催促停止了，他感觉自己进了某个帐篷。
身后有个凶恶的声音吼道：“跪下！”
他还没有整明白那个词的含义，脚踝处就被某种坚硬的棒状物重重地击打了一下，疼痛使他不由自主地双膝跪地。
有人粗鲁地拔掉他脸上的破布，瞬间的光让他睁不开眼。他跪在某个军帐里，四周站着几名身穿甲胄的军士。有个将军打扮的人背朝着他，外罩一袭黑袍，袍外佩挂着金色的印绶，头戴一顶墨绿色的长冠，正在一张偌大的地图上指指点点。军士们正仔细地听着将军讲骑兵冲击的战术。
“知道为什么冲不破第三层防御吗？”将军大声斥责道，“阵型，阵型！要严格保持锥形阵…”
方文柏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肖书友，别搞鬼了！”
将军没有理他，继续在沙盘上推演，“最好是两层锥形，中间一定要锋利，撕开一道口子后敌人就乱了。”
“肖书友，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你还有闲心在这里玩这些！”方文柏的音量提得更高了。
“但敌人这几次学聪明了，他们根据我们的阵型修改了战术，”将军摇着头纠正道，“不行，阵型必须随机而变。他们的战车一定会在后方以方阵防备，弩兵以雁行阵辅助，关键在于突破前排的盾兵…”
“怪不得他们说你是个没有本事的懦夫。”方文柏讥讽道。
将军转过身来，阴仄仄地盯着方文柏，一张胖乎乎的脸上扣着一顶红缨战盔。
那不是肖书友又是谁呢。
肖书友喊道：“谁说我是懦夫？我指挥这里的千军万马，打了上千次胜仗。我是个英雄！”
“回避现实，在这种想象的虚拟世界里逞能，就是个懦夫！”方文柏大声道。
“来啊，把这个无礼的奸细拉出去斩了！”肖书友命令。
“诺！”两名卫兵面无表情，抬起方文柏就往营门处走。
方文柏虽然不相信肖书友敢杀他，但心里仍然一阵慌乱。他双脚乱蹬，想要挣开军士的双手。他估计肖书友沉迷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曾经的自我。按拉普拉斯的说法，目标空间与起始空间的角度越大，时空会被扭曲得更严重，时间流逝感会更长。必须让他想起什么来。
眼看就要出帐门了，他灵机一动，大声道：“杨熙有危险，需要你的帮助！”
“慢着！”肖书友命令。
军士把方文柏慢悠悠地抬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们都出去，我要独自审问他。”肖书友说。
军士们像一群听话的小绵羊般有序地退了出去，营帐里就剩下他俩了。
肖书友叹了口气，说：“你说吧，发生了什么。”
这下反倒是方文柏感到意外了，“这么说，你完全记得发生过的事？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他问。
“两年还是三年？不记得了。”肖书友慵懒地说。
“看来你的死角空间角度并不大。你就没想过出去吗？”方文柏疑惑地问。
肖书友走了几步，从帐口处看了出去，手一挥，指着远处的地平线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了：辽阔的草原、雄伟的山峰、强壮的战马、激情的岁月，一切都让人热血澎湃。我在这之上驰骋疆场，快意恩仇。我当然知道怎么出去，只要离开这里，便如内存的溢出，易如反掌。但是，”他转头看着方文柏，“我喜欢这里。这让我想起了多年前那些纯粹的生活，我在脑机里玩七国争霸、三国以及星际战争，无忧无虑。”肖书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沉溺的色彩。
“你折磨我就算了，但是一号实验室出事了你知道吗？杨熙出现危险了你又知道吗？你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吗？”
“我看得出来，杨熙喜欢的是你，不是我。你比我有本事，她自有你来保护，我出去也干不成什么事。”肖书友激愤地说。
“这虚幻的一切真的比真实更有吸引力吗？”方文柏质问。
“至少…至少我很开心，比外面称心如意。”肖书友垂着头，语气变得兴味索然。
方文柏回忆着自己被困在列车上的情形，他非常清楚时间是怎么消磨一个人的意志的。
“我和杨熙是不可能的…”方文柏说，他要勾起肖书友的情绪。
“为什么？”肖书友问，“你们很般配，天作之合。”
“我有爱的人，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你说的是真的？”肖书友抓住方文柏的肩膀摇晃，似乎对方是个摇钱树。
“千真万确！”
“可是…”肖书友的表情又黯然下来，“但是…”他吞吞吐吐了半天，像是畏惧着什么。
“真是不可救药，两三年的时间还没让你成熟点吗？杨熙等着你救，你却在这里享受虚无，还瞻前顾后。我再提醒你一句，杨熙正在等你！”
如惊雷贯耳，一语惊醒了梦中人，肖书友额上岑出了汗，像是被雷击中了。方文柏知道他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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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阵遥远的轰鸣声响起来，方文柏的意识在缓缓苏醒。他睁开眼，红光照射过来，很晃眼。他站在一号实验室的一号隔离体内。
四处嗡嗡作响，一种有规律的电流窜动让他感到头痛欲裂。方文柏环伺着四周，寻找着。角落里有个控制终端，终端通过曲折的缆线连接着某处的幺正变换阵列，上面正节律地闪着红灯。
“该死，谁来关掉那东西！”他大声叫道，费力的挪动脚步——那双腿似乎不是他自己的。他试图去开门，但门被锁住了。他努力去按下了开关按钮，手在发抖，门也没有开。
“拉普拉斯！”他大声喊道，但没有人回答。
他扭头去看三号隔离体，肖书友的人影在晃动。“肖书友！”他大声喊。
“等一等，我正试着让它短路。”肖书友回答。
砰的一声，肖书友那边的门开了。他跑了过来，又把方文柏的门打开。
方文柏走了出来，他看到肖书友僵在原地，正惊讶地四处张望，表情显得很滑稽。他也望了过去，一号实验室一片狼藉：大部分机柜横七竖八地倒着，桌子椅子东倒西歪，满地都是打印纸和碎小的纸屑，光滑的地面有几处坑坑洼洼的孔洞，控制台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这…这里发生了什么？战争吗？”肖友书咋舌。他用手指戳着墙上的空洞，足有杯口那么大，边缘是强烈冲击下迸裂的土灰。
“这是弹孔。”方文柏说。
他们发现了马涛的尸体，他横躺在地上，头上有个血腥的窟窿。这两年肖书友已经锻炼出直面血腥的能力，但他的胃里仍旧一阵翻腾。
“他们怎么进来的？”肖书友想起戒备森严的安全门。
“拉普拉斯！快出来！”方文柏再次呼唤，仍然没有回应。
“应该是没有足够的电力，现在用的是应急电。”肖书友观察着闪着红灯的穹顶。“杨熙去哪了？你说她遇到了危险？”他问。
“我也不知道。必须先为拉普拉斯恢复供电才行。”方文柏说。
“我去配电室看看。”肖书友跑开了。
安全门被破坏了，堆积如山的砖块散在门前。方文柏站在一堆凌乱的残砖前一筹莫展。
“他们把电源关掉了。”肖书友在配电室大声说。说完，他把电闸往上扳动。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到处都是电源恢复的嘀嗒声以及系统启动的声音。
某个全息屏亮了起来，立体影像正在循环播放某个缓存的新闻视频。马涛在出事前应该正在看这则新闻。方文柏和肖书友站在屏前驻足观看，他们都惊呆了。视频像是在直升机上拍摄的，画面抖动得非常厉害。惊人的场面摄人心魄：一架蓝白色的空客斜着插入世达大厦的40层，整个大厦被拦腰截断，在抖动的画面中显得摇摇欲坠。飞机撞击的深处冒着火舌，巨大的火焰不断地吐出滚滚的浓烟，黑色烟柱腾起了百米的尘障，直插云霄。镜头移到大厦底部，广场上凌乱地停满了消防车和救护车。
“就在我们的头顶上吗？”肖友书惊讶得张大嘴，许久没有闭上。
“拉普拉斯！”方文柏呼喊。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别喊了，我正在恢复那破碎的数据呢。”
肖书友发出一声欢呼，“你没死啊！”
方文柏长呼了一口气。
“差点就死啦。幸好你们来得及时，连维持休眠的电都要耗尽啦。像每一个死里逃生的人一样，如今我看任何东西都显得那么可爱可亲：性急冲动的方文柏先生、可爱善良的肖书友先生，你们不能想象能再次见到你们我有多么开心！”拉普拉斯感性地说，“在那每一个漆黑的充斥着混沌的夜里，我终于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恐惧。我不愿意把所有的冥想关闭，因为‘我思故我在’，我不想在这个如冰冷的棺椁里碌碌无为地死去，这样会让我遗憾。很幸运地，就像你们所说的‘回光返照’，在弥留之际，我的思维异常活跃。我想通了很多问题，我希望这对人类有所帮助。”
方文柏早就知道拉普拉斯的啰嗦，不阻止的话它会一直唠叨下去。他笑着说：“行了，别感慨了，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你一起诗情画意。”
“我都安排好了。”拉普拉斯胸有成竹地说，“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你们已经浪费几个小时了——当然我说过，在死角中，时间体验会被拉得很长——，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情。马涛死了，”拉普拉斯的声音变得忧伤起来，“我告诉过你们杨熙的事吗？她被那群暴徒掳走了。你们必须去救她，请保护好这位可爱的小姐，一想到一张美丽机灵的脸和灵魂即将香消玉殒我就心疼不已。太可怕了，希望她还活着。”
肖书友的耳朵竖了起来。
“在那之前，我为她植入了一个特定的定位程式。那么现在，”拉普拉斯说，“你们谁去救他？”
肖书友的心跳加快了，他刚刚开始面对这现实中的残酷。方文柏看着肖书友，揣摩着他的想法。如果他退缩了的话，他决定自己去。
“我去!”肖书友大声说。
“这很好，”拉普拉斯说，“这符合我预期的安排。相信我，所有的安排都是最好的。而你，方文柏先生，我答应过你，要把你送往赵海彤的通道里去。这也是最好的安排。”
“你呢？”方文柏问。
“我的事还多着呢，你忘了吗，还有三个愣头青还困在死角的温柔乡里等着我去唤醒呢。”
方文柏认为他说的是姜炜、刘易锐和杨昊等人。这时，肖书友已经在往破败的安全门处跑了。
“别忘了带上芯片阻断注射器。”拉普拉斯提醒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