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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阵嗡鸣，杨熙捂住耳朵，但噪声仍充斥在脑间。
她想起在一号实验室里那种熟悉的感觉，穿梭前的感觉。声音愈来愈尖利，她疯狂地挥舞着双手，感到要聋了。
一道白光闪过，像一滴水粘在视网膜上，又像是浸到宣纸上的墨汁，正扩散，模糊……她觉得身体正在上升，像一缕青烟。四周正在消失，光包裹着她，物质在重组。
她想起那些消失的人。
她站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到处都是花草树木，暖风袭人，惠风和畅。她感到十分惬意。
远处有一男一女，正在摆谈着什么。笑声随着风而来，吸引着她过去。她意识到自己正在飞翔。她飞了过去，像是在旁观，又像是亲身体验。
一间农屋，檐下的窗口摆着一张桌子，几净窗明。桌旁坐着一男一女，面容看不清楚。女的抱着一个婴儿，动作轻柔，像捧着一块璞玉。一个娇柔的身躯裹在襁褓里。
杨熙靠近了一些，看到一张吹弹可破的美丽脸蛋，滚圆的毫无瑕疵的脸庞滑嫩粉淡，上面镶嵌着小巧而美丽的五官，是个漂亮至极的小女孩。男的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婴儿的脸颊，像在勾勒世界上最美丽的曲线。
“叫什么？”女的问。
“什么？”男的愚钝地问。
“名字啊。”
“永忆。”男的脱口而出。
“你想都没想。”女的不满道。
“我早就想好了的。”男的辩解。
女人和男人又聊了几句什么，开始调笑起来。
声音渐渐远去，杨熙感觉万物正被抽离，像漩涡正在吞噬海水，一切在扭曲中消逝。杨熙卷入了漩涡，场景在扭态中转换。“乓”的一声，她坠落到地面。
眼前是个陌生的场景：地面似一块坚硬的无限延伸的玻璃体，无边无垠，融入视野远方的极限；天空的颜色是纯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暗灰色，清澈纯明。
远处的天际线上，光线在交织和汇聚。一个巨大的球体矗立在中心，就像一只恐怖的眼眸。以眼眸为中心，四周像个蜂巢，上面站满了人，巣体上是密密麻麻的点，虽小到极致，但清晰无比。微小的粒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且正在高速转动，如自旋的陀螺。只有某些特异的图案才能识别其在转动，奇怪的是，有的转一圈就能识别图案，有的要转两圈才能识别。自旋的微粒之间连接着道路，盘根错节的道路在一些交织点上汇聚，每一个交叉点都有个人在工作。
她觉得自己正处于死亡的边缘，整个气氛诡谲而阴沉，逼得她喘不过气。她压抑得想吐，体内有一种憋闷到要炸开的感觉。
正当昏沉，“铮铮”两声，有一丝亮光射了眼中，非常耀眼。她不知那是否幻觉，有些像佛祖身后的光圈。她不愿意闭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光，生怕这一线光明稍纵即逝。
有个人影在光前晃动，她感觉到手臂上像是蜜蜂蛰了一下。
“醒醒！杨熙，你醒醒啊！”
怪异的幻境消失了。
杨熙听到一个声音，遥远，但挺熟悉的。她睁开双眼，肖书友的脸浮现在眼前。他满脸焦急，眼角还挂着泪，手上握着一个注射器，正抱着她呼唤着什么。
“怎么是你？”杨熙第一句是这么问的。
“是我，肖书友。”
“发生了什么?”杨熙觉得自己很虚弱，像是刚大病一场。
“万幸万幸，你终于醒了。”肖书友笑了起来。悬在他眼角的泪抖落下来，不知是否喜极而泣。
杨熙看到自己的手臂裸露着，肖书友正笨手笨脚地为她缠着绷带，一旁放着消毒用的药品、纱布和医用胶等。她感到身上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你太虚弱了，吃点东西吧。”他把一盒牛奶拆开，递到杨熙嘴边。杨熙又饿又渴，大口大口地喝着，温润的奶水湿滑着她干涸嘴唇和空空如也的胃。
“慢点喝。”肖书友一边体贴地说，一边配合着她喝的速度倾斜着奶盒。杨熙几口就把牛奶喝光了，并感觉好多了。
“哪来的？”她喘着气问。
“超市、药店，到处都是，要多少有多少。”肖书友回答。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你先休息会儿吧。”肖书友担心道。
杨熙确实很困，她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扇铁门，一闭上眼就沉沉睡去了。
朦胧间，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肖书友大腿上。她闭上眼又睡着了。她睡睡醒醒，反复几次后，终于恢复了些精神。
?
2.
“这么说，我已经在这里待两天？”杨熙问。
肖书友点点头。
杨熙像想起什么似的，她忽然爬了起来，“不行，要赶快回实验室。”
“别着急。”肖书友慢悠悠地说。
“为什么？”杨熙觉得他太磨蹭了。
“外面有危险。最好等天黑了再走。”
“什么危险？”
“到处都是巡逻的机器？”
“机器？怎么回事？”杨熙问。
肖书友的叙述没有半点技巧，讲得是七零八落，杨熙则听得一惊一乍。
军队和机器在城市里打了一仗，他们似乎在争夺几个战略据点。机器从城市的各个地点冒出来，军队猝不及防，他们之间发生了惨烈的巷战。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火力上机器都占据优势，另外它们还有通讯上的优势。况且，政府军还承担了营救市民的任务，因此，军队失败了。军人们且战且退，他们携着救下的市民往城外撤退。城里到处都是难民，一些幸存者在暗处躲避着机器的搜索。
这些事情是肖书友在来的路上从某个幸存者嘴里听说的。
杨熙感到很惊讶，她没有想到事情恶化得如此之快。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瞧了半天才分辨出这是哪。
这里是空港区的一处仓库，离机场不远。现在，她正伫立在乱七八糟的土墼间，身前全是杂乱的砖墩和散落的碎物。那个仓库被夷为了平地。远处，原本繁华的广场惨不忍睹，早已失却了昔日的繁华。碧蓝的天空变成了昏暗的穹隆，目力所及之处，林立的高楼摇摇欲坠，雄伟的高架桥分崩离析，到处都是颓垣断壁，遍处都是浓烟滚滚。
杨熙呆立半晌，茫然若失。
“不能等了。”杨熙咕哝着。她迈步往世达大厦的方向走去，那里大概有四五公里。她往空旷的草地上走，在她记忆中，从那抄近路过去，穿过一个广场，横越几条街就不远了。
“不能走那边。”肖书友赶紧拦住了她。
“为什么？”
“顺着我来时的路才能回去…”肖书友急得手舞足蹈，“我们必须通过高架桥的塌陷口下去。”
杨熙半信半疑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昏黄的太阳就要落山，大地笼罩着一层灰色。他们一前一后，靠一路破败的坍塌物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进着。旁边就是平坦的路，但肖书友故意往偏僻的阴暗废墟里钻。杨熙不喜欢走这些低洼难行的路，脚下全是脏乱的断石块和黏糊糊的土灰。更糟糕的是，那些看起来踏实的地方一踩下去就会忽然漏空，很容易陷入坑洞里。
“这不是更远了吗？”杨熙抱怨道。
“这样更安全，机器一般不走这些地方。”肖书友说，“我们要穿过那条路。”他指了指前方。
杨熙倒吸了口凉气，那哪里是路，那是个满目疮痍的桥面。整个立交桥的四五层路面坍塌下来，数层断面胡乱地堆积在一起，废墟的空隙里充斥着被压碎的汽车及垃圾。走到巨大废墟的跟前，她这才看清那个所谓的“路”，是由一辆被压扁的公交车拱起来形成的通道，它那凹陷的表面有履带压过的痕迹。
“这就是路？”她惊愕地指着那个通道。显然她还没有适应这个已经毁灭了的城市。
肖书友轻轻拍了拍公交车，“放心，很扎实。只是通过的时候要小心锋利的铁碎片，像这样，”他钻入演示，“跟着我。”
杨熙看到肖书友趴在地上，身体扭动着向前匍行。她咬咬牙，不情愿地学着他的姿势，别扭地斜卧着扭动身体。通道并不长，但他俩足足花了十多分钟才钻过去。肖书友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歇着气。杨熙也累坏了，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她坐下来，倚在公交的门上休息。
“不能在这儿，我知道前面有个安全的地方。”
杨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蹑手蹑脚地沿着一条狭长的废墟道艰难地跋涉。桥并没有全程垮塌，时断时续，他们在整座高架桥下前行。俩人交替清理着横在路上的障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脸上全是涔出的汗珠。
走出一段废墟，杨熙一屁股坐到一堆草垛上。
“怎么了？”肖书友关切地问。
她紧闭着嘴唇，脸色铁青，胸脯起伏不停，像是在忍受剧烈的痛苦。一定是刚才的剧烈运动撕裂了伤口。
肖书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来背你。”他说。
杨熙摆摆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几分钟后，杨熙逐渐好转。她勉强笑了笑，这才重新站了起来。
这时，隐约响起一片整齐的哒哒声，像一种很有节律的鼓声。肖书友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这细微声响的变化。声音很熟悉，来时的路上他遇到过这些危险。
他忽然扑了上去，把杨熙压在地上，“小心，那是机器巡逻兵！”
整齐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是踏步的声音，刚劲有力。
肖书友的身体贴在杨熙身上，把她炙热而柔软的身体压在身下。他意识到不妥，但又不敢动弹。杨熙也不能动，只有眼珠子可以转。
他们看不见机器，但声音很近，仿佛一队阅兵方阵在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有惊无险。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再无动静。
“你这样压在我身上好像没什么用处。”杨熙用戏谑的口吻说。
肖书友满脸通红，赶紧爬了起来，手足无措。他无法抑制地回味着刚才胸脯上的压迫感，显得无地自容。
杨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他莽撞而行事欠妥，但心却是好的。
?
3.
他们并排坐在一个有缺口的砖堆里休息，前方刚好能看到空旷的天际线。朦胧的太阳有一半堕入地平线下，最后一抹余晖倔强地撒在人间，荒废的大地显出悲凉的色彩。
“我喜欢你说的那个星球。”杨熙感性地说。
“什么？”
“花环里那颗，长满了花。”杨熙提醒道。
肖书友看着她的侧脸，优美的曲线在阳光下戴着迷人的光晕。他喜欢听杨熙说话。
“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看看。”肖书友表示着决心。但他马上又沮丧起来，“可现在不行了。”
“在产生幻觉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同样美丽的地方。”杨熙回忆道。
杨熙很健谈，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肖书友则静静地听她讲述。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他受宠若惊。
杨熙向他讲述她自己的故事。她生活在一个条件优渥的家庭，父母相亲相爱，她拥有幸福的童年。她喜欢看父母互相打情骂俏的亲昵举动，他们那种只装着对方的眼眸里永远住着爱情的笑容。她对这种两情相悦的感情着迷，并期待自己也拥有这种和睦而美好的生活。
虽然坐在潮湿的废石头上，肖书友却感觉到无比的幸福和温暖。他甚至希望这场末日不要停下来，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啊，即使世界仅剩他俩也浑不在乎。他幻想着在这个末世的废墟上建造个家，他要为她打造她憧憬的美好生活。他们甚至会生一堆孩子…先要选个好的居所，便于孩子们奔跑。他小时候一直幻想拥有一个花园，一整天都能玩土里的蚯蚓。他看到对面有个完好的住房，或许可以把它改造一下，在宽阔的阳台上搭建一个花园。
“那个天台可以种很多花。”他脱口而出，完全忘记了这是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
“你说什么？”杨熙疑惑的问。
“没…没什么。”肖书友羞赧起来。
“对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肖书友把如何和方文柏相遇，又如何帮助拉普拉斯启动电源的事情讲了一遍。在分配救人计划的问题上，他说得很委婉，却没有撒谎。
杨熙的心情陡然直落，忽地感到一阵悲恸。她常常把自己和赵海彤暗自评比，并期待自己能在方文柏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但她完全错了，即使再让他选择一百次，他还是会选赵海彤的。她想到这里，鼻子一酸，大声哭了出来。
肖书友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就哭了，不知所措。他想提醒她太大声了，但又于心不忍，只得轻声安慰。
杨熙哭得更凶了。在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方文柏了。她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爆发了出来，发狂般地捶打着肖书友的肩膀，一下接着一下。肖书友不敢躲避，默默地承受着她的发泄。她打累了，顺势靠在他的肩头哭。委屈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脸庞，流下来，浸入肖书友的衣服上，宣泄到他的身体里。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任由她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