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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骞服役时的生活想必是饱经风霜的,桌上那幅戴着特警帽的年轻照片以及手指上的老茧权作遗证。但那些都是昔时的风光了。
现在,某个恼人想法在他的心头萌生、发芽。他试图用石头和泥土掩盖它,却发现它像个好奇的嫩芽,从泥土里钻出来,顽劣地上蹿下跳。他努力压制它,不给它阳光和水分,任由它在黑暗中滋生。
孩子的哭声总是突如其来,像是催促士兵冲锋的号角。那是唐骞的小儿子,只有1岁。他还有个正读大学的女儿。
他把40摄氏度的恒温水倒入奶瓶,然后把瓶盖和奶嘴小心地卸了下来,奶嘴套着奶盖被一侧的平口稳定在桌面上。王熙在一旁喋喋不休,唐骞心烦意乱地抱怨了几句。他忽然忘记已经在奶粉罐里舀了几瓢了。他把奶瓶举到视线水平处观察。刻度显示在165偏上,按经验,150毫升的水加上三瓢奶粉应该在175毫升左右。想来是漏了一瓢。他又舀了一瓢,瓢沿撞到瓶口,半瓢奶粉砸落到地上。唐骞的眉头深皱起来,犹豫着是否要再补上半瓢。王熙在催促,他不耐烦地答应着。他使劲摇晃奶瓶,没有速溶剂的奶粉很难完全溶解,平时在瓶底或奶嘴周围总会遗留一些未溶解的奶堆。
“这一次没有遗留。”在把奶瓶递给王熙时,他嘴里咕哝着。
“你说啥?”王熙问。
唐骞没有回答,心里仍在评估多溶解的部分能否和损失的奶粉相互抵消。哪个更多一些?他觉得应该差不了太多。
王熙用奶嘴堵住了孩子的嘴,世界恢复了平静。他并不喜欢这种安静,因为这种安静往往让他胡思乱想。
琐碎而糟糕的生活把他变成了一个小男人。
“今天不上班吗?”王熙轻声问。她环抱着儿子,轻轻拍着他的左手臂,右手稳着瓶口。儿子的嘴像铁钳一样夹着奶嘴,发出吧嗒吧嗒地吸允声。
唐骞轻轻夹住王熙耷下的一绺头发,帮她卡在耳朵后面。他发现她原本润滑平整的发梢多了很多分叉。
“还有一点时间。”他笑着说。他没有把银行将要解雇他的事情告诉她,“我把衣服晾了就走。”他逃离般上了楼。
“女儿今天要回家吃饭,你早点回家。对了,奶粉没了,记得回来的时候带两罐。还有…”王熙嘱咐的声音越来越远。
西城社区的天台是公用的,人们必须在有限的空间抢夺晾衣绳索及阳光。唐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空位了。他坐到一张废弃的椅子上休息,或许有人会恰巧来收衣服,但实际上他是想多消磨些时间而已。
天气不太好,上百座破旧的公寓在迷雾中隐隐绰绰,像沉睡在一首悲凉乐曲中的轻音,若隐若现。不时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以及夫妻间拌嘴的声音传来,其间混着零星的犬吠和婴儿的哭声。他的房间就在脚下,已经听不到宝宝的哭声了。伴随着合叶式木门的吱呀声,有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料想宝宝已经睡熟了,王熙得闲去和几个家庭主妇家长里短。
一个邻家妇女正在抱怨第二个儿子带来的家庭负担。她的背上背着两岁大的孩子,双手正折着某根芹菜的硬头。唐骞知道她们的话题即将转移到男人和琐碎的生活问题上来了。她们常用不经意的问话向对方打听家庭的状况,比如“今晚你家吃什么”,“你男人工作怎么样”,“你孩子在上什么补习班”,甚至是关于房事的问题。她们通常会以此为佐证,再辅以丰富的想象力,得出自家的状况要比邻家好一些的结论。
他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些。
他悄悄回屋,披上大衣后,深情地望了一眼在弥漫着奶香的床上睡熟的儿子。孩子不哭的时候最可爱,他真想去亲一口他的嫩脸蛋,但又怕把他吵醒了。
他把藏在床底下的背包取了出来。包里装了一套盗锁工具,是通过黑市代理在雷云平台上购买的。这些东西令他终日担惊受怕。他把背包背上,把一张压在抽屉底部那张检查报告单搜了出来,放入背包的外层。抽屉里还压着一份人身意外保险,他已经买了一年多了。还有一叠钱,那是银行给的遣散费。这些都不能被妻子发现。
鞋柜上有个大相框,他在出门时驻足观看。几张笑脸在布满灰尘的照片里显现出来,背景是万里晴空的海滩。照片里的唐骞比现在年轻十岁;性感开朗的妻子把竖着的食指放在唇边微笑;女儿正上小学,欢乐的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现在也是。
在女儿还小的那些年,他们的情况还不算糟。他曾用退役的钱经营了一家实体店,但肆虐的网商将他的店踩在地上揉碎了。现在他们住在城市的角落,正在失去赖以生存的工作,并每天都在苦恼奶粉钱。在西城社区里到处都是这类人,他们做着永远做不完的艰苦工作,勉强度日,用所剩无几的钱去养育着下一代人,等他们长大了再去接他们的班。
女儿正在某所医学院完成她的本科学业。他知道她很想继续攻读心理学硕士,但那要花很多钱。女儿并没有伸手向他要钱,而是利用假期在某些心理诊所勤工俭学。他感到心痛,但却无计可施。女儿是他的骄傲和美好回忆,他把自己大部分的激情和溺爱都给了她。现在,父亲的义务和责任再一次摆在面前,他没有那么从容了。
唐骞走出大门,出了小区。保安把褪色的蓝色大衣裹得紧紧的,在风烛残年的岗亭里打着瞌睡,仿佛那进出的行人和车辆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西城社区与那些高档先进的智能区迥然不同,某种东西把他们孤立了起来,和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这里住的大多是无法使用纳米芯片的人:其中不乏智能商业化抵抗者,一些是担心昂贵的隐性成本的人,但更多的是芯片排斥者。唐骞就属后者。
围墙上到处贴着反智能化反商业垄断霸权的标语,这些口号认为垄断的商团正把人类变成机器,并把社区变为坟场。他们编织着耸人听闻的谶言,并拒绝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唐骞对这些观点漠不关心,他只迫于生计。他和那些普罗大众一样显得迟钝,他们采取了一种愚笨和妥协来对付世间的快速变化。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蓝底红字的牌匾支撑着所有的安稳生活:便利店、蛋糕店、小吃餐饮、理发店、家政中心以及儿童用品…人们在这些店铺之间穿梭自如,几十年来一层不变。
他掏出烟盒,发现那只是一个揉皱了的空盒子——揣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空盒子是他戒烟的方式。那张检查报告被带了出来,上面的结论断定他患了癌。单子上写着:非小细胞肺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AI医生给出了药单,并保证在一个月内即可痊愈,但下面却有个他无法承受的价格。AI医生在一秒钟内通过冰冷的仪器就宣判了他的人生,坦白说,他并不相信它们。最近咳嗽确实频繁了些,但他并不觉得有那么严重。
他把报告单捏碎,和空烟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了看掌机,还有时间。权衡片刻后,他往熟悉的那间茶馆走去。
老板把他要的烟递给他。他递去一张旧钱,老板皱紧了眉头。这个年代收纸币就是自找麻烦。老板昂着头,透着光查看钱里面的透明视窗。
确认无误后,老板憨笑着问,“今天喝茶吗?”
“还要上班呢。”唐骞回答。
老板对他失去了兴趣,客气了几句就去照顾茶客去了。
唐骞从前经常在这里喝茶。一包烟、一碗茶就是某个惬意的下午。现在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了。
某处特殊的茶香让他回忆起某个二十年前的下午。他和李枝坐在茶馆角落的隐秘处,女人颇具诱惑的香味和茶的味道混在一起,发生着微妙的化学反应。
李枝是他大学时期的恋人,结婚后两人偶尔会联系。
“我可以为你安排个更好的工作。”李枝的声音像受伤的黄莺发出的。
“是那种必须离开家庭的工作吗?”唐骞讪笑着问。
“你还是这么玩世不恭。”
唐骞笑道:“正好相反,我现在是个丈夫和父亲,不能总是在放荡的生活边缘肆意徘徊。”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入股。反过来说,这可以很好地帮助你的家庭。”
唐骞看着李枝的眼睛,努力抵抗着诱惑:“我现在很好,不愁吃不愁穿。你知道我生了个女儿吗?我想要多点时间陪她们。”
“我更喜欢以前那个唐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敏锐而富有激情的唐骞。而你现在只是个黏在家里的洋娃娃。”李枫揶揄道。
她想用激将法。
“我仍然无所畏惧。但我怕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唐骞说。
李枝认真地说:“仔细听我说,我爸的公司正在策划改组和收购。这是个绝妙的机会,它会成为这个行业最有潜力的平台。这个世界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他们的说法。”
有那么一刻,唐骞差点就要心动了。
“你可以给她们钱,用钱来弥补一切,从小到大,我爸就是这样对我的。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活得很好。”李枝兴奋地搔首弄姿起来。
唐骞沉吟良久。他不是在欣赏李枫的身姿,而是在考虑钱的问题。“好了,谢谢你的茶。我得走了。”他站起来说。
他怕坐得再久一些自己就沦陷了。
自那以后,唐骞结束了与李枫之间的关系。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实际上某些时候他有些后悔,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正在让家庭分崩离析。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家庭。
他认为自己只是时运不济,命运之神会再次眷顾他的。但这需要点冒险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