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058年12月某日。
1.
时代国际广场的露天咖啡厅外,冬日稀罕的暖阳吸引了大量游客,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座无虚席。
方文柏坐于桌边,玻璃桌面摆着两杯卡布诺奇,浓稠的奶咖香飘于四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二十多岁,是他的女同事杨熙。他俩正在执行一次抓捕任务,行动代号“钓鬼”,这是打击暗网组织联合行动中关键的一环。方文柏和杨熙将在这次行动中扮演一对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方文柏穿着一套时下流行的旅行休闲套装,口袋里揣着半截地图,杨熙则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直在用暧昧的低语向他挑起话题。这种打扮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游客。大约一小时后,目标人物张慎会出现在这里。
离他们不远处有个喷泉,一张供游人休息的横椅上坐着一名中年女人,正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笼罩着身前两个小孩。女孩七八岁,穿着浅红的羽绒服,手上拿着个吹泡机,男孩两三岁,充满期待地望着姐姐。每当泛着五彩炫光的气泡飘舞时,男孩就会欢欣雀跃地跳起来抓泡泡,但又奇怪抓不到。当又有新泡泡时,他又重新高兴起来,忘记了那份疑惑。
“你看那俩小孩玩得多开心。”杨熙托着腮帮说。
方文柏的注意力不在那里,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要是我也有个小孩,是什么感觉呢?”杨熙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像在幻想某件遥远的事情。“小宁生的时候我去看她,剖腹产。她说头几天疼得受不了,还会痛醒,镇痛泵也没用。但她说话时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孩子,脸上只有幸福的笑容,仿佛那疼痛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哪个小宁?”方文柏随口问。
“魏小宁啊,法制总队的,她老公就是信通处的屈通。”
方文柏哦了一声。
“屈通的事你知道吗?”杨熙问。
方文柏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深入简出,圈子很小,对其他部门的事知之甚少。
“他失踪了。”她神秘兮兮道,“有人说他跟情妇跑了。”
“这种道听途说的事不要传。”方文柏郑重提醒。
“我没有到处传!”杨熙嘟着嘴强调“到处”两个字。
“后来呢?”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杨熙调侃道,“按理说他是个很闷的人,不像会出轨。不过,信通处就他一个高工,难免会有年轻女孩子会投怀送抱。”
“我只想问失踪的部分。”方文柏对她的偏题哭笑不得。
杨熙面露忧郁,自顾自地说,“为什么有的婚姻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话题击中了方文柏的旧伤。他不禁黯然想,是啊,婚姻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环看四周,咖啡厅保持着和多年前一样的陈设。在和赵海彤离婚前,他们也在这里喝过咖啡,当时正好也是新婚燕尔,四周的景致亦别无二致。离婚就像一道裂痕,把他的人生无情分割成了两部分。他无法解释这种在不经意间会被忽然刺痛的现象,或许是一句话、一只蝴蝶、某个熟悉的身影,又或者是如跳着华尔兹坠落的秋叶,甚至是一段旋律…他实在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释怀,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觉得生活就像一个想象力匮乏的导演,总使用这些拙劣而重复的虚假对他无情地嘲讽。
“戳到你的痛处了?”杨熙似笑非笑。
“哪那么容易!”
“那就好,”杨熙暗示,“天涯何处无芳草……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他垂着眼帘,不敢正视她。他知道杨熙正在追求自己。她年轻而富有活力,出生在教育良好的家庭、精通格斗、思想前卫、热情奔放,单位里一大堆小伙子围着她转。他有什么理由获得她的青睐呢?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她呢?实际上,他感到难以抗拒。
他并非没有尝试过去忘记。他攀爬每一座沉淀着道僧文化的的高山,在不伦不类的寺庙里聆听僧人高深莫测的偈语;在某个悬崖远眺天际,从曙光初现一直站到彩霞没入黑暗。那些美景转瞬即逝。有个僧人告诉他,世上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虚假。
“听着,”杨熙忽然认真起来,她把身子倾向桌面,用手背托着下巴:“你不能老是活在过去,你应该振作一点。”
“我不振作吗?”方文柏故作惊讶道,“我活得好好的。”他的语气完全没有底气。他知道自己现在确实萎靡不振,只能用无止境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没有赵海彤的生活,他就是一个空壳。
“你就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吗?”杨熙眯起眼,语气像个感性的话剧演员。
在杨熙面前,他总是无法掌控谈话节奏。他只能沉默以对。
?
2.
“很不想打扰两位的甜言蜜语,但目标已经出现在咖啡厅东南方向,正走来。他穿着一件淡灰色外套。”吴臻俏皮的声音从脑机的特定频段传来,他负责监视调度。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坐在舒服的办公室,蒸着暖气,喝着绿茶,玩着游戏,决不会对行动组的苦差们冷嘲热讽的!”杨熙正话反说。
“熙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忙得很呐。”吴臻说,“目标进了咖啡厅…站在柜台前…在点餐。”
杨熙向大门处瞥了一眼。
“别去看。”方文柏通过脑机通讯对杨熙说,紧接着他用外音说:“还想吃点什么?我去点。”样子像极了一个溺宠妻子的丈夫。
“还挺入戏。”杨熙通过脑机说。
脑机的合成音模拟主人的音质。由于它不通过鼓膜和听小骨,直接刺激听觉中枢,所以声音缺少一些质感。
“嗯呐~”杨熙娇嗔一声说:“一杯拿铁和小块芝士,谢谢,亲爱的!”
方文柏苦笑。他大大落落地往点餐台走去,尽量显得好奇而富有活力,像个兴致盎然的游客。
“一杯拿铁,谢谢!”
张慎站在侧后方,方文柏没有正眼瞧他,而是通过价牌上模糊的反光观察。张慎穿着一件淡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褐色的贝雷帽,低矮的鼻梁上夹着一付木框眼镜,镜片上闪着低调的光芒。这是个精明狡诈的罪犯,时刻保持着令人生畏的警觉性,必须小心应付。
张慎拿到饮料后在一处空桌位置坐下,四处打量,像一只评估环境的狐狸。他和杨熙隔了一张桌子,是较为理想的监视距离。
方文柏端着餐盘回餐桌,经过张慎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开。张慎正用一个烟盒大小的设备对四周进行扫描,动作隐蔽。那是一种探测异常干扰的装置。
方文柏坐下,将拿铁轻轻放到杨熙面前。杨熙在拿起杯子之前,用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使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老公,等会我们去哪玩?”
杨熙假装兴致勃勃地征询行程,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被一桌之隔的张慎听到。这是一种策略,适当的环境干扰能分散目标的注意力。方文柏提了几个暧昧的建议,杨熙顺势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讨厌!”。
方文柏叫苦不迭。
张慎转过头向他俩看了一眼,目光锐利,垂下的眼睑像是挂在一扇阴沉窗户上的半截窗帘。他最终把头转了回去,显然并没有对他们的打情骂俏产生怀疑。
雷云平台是暗网系统的核心地下交易平台,长期从事网络洗钱、诈骗、网络攻击、数据破坏、以及违禁品交易等犯罪行为,是网侦处重点打击的目标。张慎是雷云平台的核心人物,代号钟馗,主管平台的交易管理和对外关系。据线报,雷云长期为暗网的某个神秘组织暗中提供资金,警方要把它揪出来。网侦和影子部队一直在搜索张慎的日志私有链,经过彻夜奋战,他们悄无声息地拿到了张慎的数据。数据是加密的,解密组坦言,利用可调动的算力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解开,行动组不可能等这么久。他们提出了另一个思路,如果能得到张慎本人的授权码则可以轻易打开。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为了骗取张慎的授权码。
张慎小心谨慎,必须伪装一场交易,设计务必恰如其分,金额既不能太高同时又能引起他的重视。伪装成买家的同事周潇然与张慎已经进行过多次接触,他们建立了初步关系。最后阶段:在交易那一刻,行动组将发动一次特频干扰,迫使张慎断网,这个过程最多只能维持三分钟。在这短短的三分钟之内,预设在附近的特制伪装基站将接管张慎所在范围的通信信道。当张慎试图重新登录时,空间已经被替换为伪装的登录界面,张慎发送的授权令牌会被基站捕获,直接用于打开加密的数据包。
整场行动规划缜密,像个严密运行的钟表齿轮系统,目前为止都是顺利运行的。
“目标已上线,网络行动组正与他对话。我会同步到频道。”吴臻说。
维持张慎的信任是整个行动的关键,如果张慎在此时变卦行动将会失败。
“你好啊!馗哥,好久不见。”周潇然的声音。为了取得信任,他已经卧底几个月了。
“上一批货怎么样?”张慎冷峻地问。那是他的投影。
“棒极了!所有用户都赞不绝口。”
“低调点,‘闪电总是击打最高处的塔’。”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小心着呢。”
“最近警察查得严实,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开始吧。”张慎说。
“别着急啊,就不请我喝杯东西?虚拟刺激那种。”周潇然嘿嘿笑道。
“现在不是时候。”
“别那么紧张好不好。”周潇然在拖延时间。
张慎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了,“你知道我的规矩。现在,准备好就支付吧。”
“总价能少吗,”周潇然拖长了语气,“您知道,我不是唯一的合伙人。”
“废他妈什么话,价格说好了的!”张慎明显不满。
“就少一点,我回去好交代。”
张慎的声音像是咬着牙发出的,“我这儿不是菜市场。这是上百万人的数据,每份数据都完美无缺:行为习惯、物理数据、生化数据、轨迹、经历,还有数据分析,物超所值。嫌贵就取消交易!”
“行行行,您说了算!”
“只支持雷云币!最近汇率波动,有效时长只有三分钟。”
“已经在处理订单了。”周潇然说,“话说,这么大笔的数据从哪来的?云游?历世达?…”
“不关你的事。到底支付没有?”
“你查账吧!”周潇然大声说。
“查账”是暗号。警方当然不可能真正付钱,暗网的最长链记账时间平均三分钟,三分钟后张慎将识破警方的诡计。
“屏蔽信号!”方文柏果断下令。
特频干扰顺利,张慎断线了。咖啡厅外,张慎猛然抬头,四处观望着附近的每一个人,垂下的眼睑机警地颤抖着,像是一只受惊的狐狸。
“怎么办?他怀疑了吗。”杨熙在脑机里说。
“沉住气,”方文柏说,“他一定急着去查那笔钱。准备伪装程序。”
“已经准备好了。”吴臻说。“等着狐狸上钩吧。”
最紧张的时刻,所有人都憋住了气。
“他尝试重连了,但用了强制密码!”吴臻说。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默认情况下,大多数人在断线之后采用自动重连功能。
“能尝试打开吗?”
“我不能试,一次错误就会摧毁数据包。”
“他太小心了,我应该想到的,”方文柏说,他思考了片刻,果断地说:“给他一个错误信息。”
“确定吗?”
“他用强制密码就是想试探。我确定!”
验证错误信息很快发到了张慎的脑机,漫长的等待弥漫着紧张气息。方文柏看到张慎的表情放松了,他知道猜对了。
“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下次的决定!”
“三次错误会让账号锁定一段时间。”
“那只剩下两个选项了。1或者2?”
几种猜测在方文柏脑里一闪而过。“把他的习惯数据全部筛给我,只要有关1和2的。快!”
数据如奔腾的潮水涌了过来,方文柏的脑机正用史无前例的速度整理和分析。上台阶时习惯逐级迈步,没有跨步的例外;送情人花总是3朵;只吃一碗饭;住在11楼;人行道上习惯跨踏三格砖的距离;约时间总定在一刻钟但非整点…对张慎收集的习惯数据终于派上用场,方文柏发现了规律。
“是奇数!他只会输错1次,下次是正确的!”
“成功了!”吴臻说。
几声欢呼同时发生,一种轻松的气氛充斥在频道里,就连方文柏都松弛了下来。
一只温暖的手盖在他手背上,杨熙的眼中含情脉脉。“我们的演出结束了是吗?”她眼中竟闪着泪光。
“别这样,我们应该高兴。”方文柏说,“注意不要惊动目标。”方文柏又提醒。按计划,他们应该放走张慎,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还要利用他挖出幕后的神秘组织。
张慎露出懊恼的表情,他正在审时度势,在确认没有任何危险之后就会离开。
?
3.
方文柏开始快速审阅证据,他要确保证据是完整有效的。一份带有特殊符号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特办]紧急邀请人员清单,旁边有个表示优先级的符号,副标题下是指令发布人:谛听。邀请是他们的暗语,意思是绑架或暗杀。
方文柏打开附件,许多是他没有听说过的字眼:数据革命、奇点行动、谛听之神、保证计划、清除计划、世界转移…下面是个表格,是个带有单位、从事职业、详细地址以及计划邀请时间的清单。方文柏快速浏览着清单,人数不多,大多数是从事信息化工作的人物。他看到最大游戏平台的技术核心、最大配送平台高层管理、智慧城市数据中心CEO,接着他看到历世达。历世达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软硬件系统提供商,还掌握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数据控制权。方文柏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一种不祥的预感快速涌上心头。
一行字赫然出现:赵海彤、世达大厦十八楼、历世达监事会副主席、历世达知识管理部部长…执行时间…如霹雳鞭挞,一时间,方文柏只觉得头皮发麻。霎时,无数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张慎站了起来,压了压帽檐,转身往西南方向走去。频道里,监视组同事正在报告目标的动向,其他人小声地交流着任务结束后的娱乐计划。
容不得细想了,如果放走张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冲动附体,方文柏果断站起来,一个箭步就往张慎冲了过去。张慎早有察觉,转身就跑,方文柏紧追不舍。行动频道一阵默然,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文柏,你干什么啊!”杨熙在一声惊呼后跟了上去。
张慎在广场上飞奔,想要绕过那个喷泉跑进西路上人群最密集的地段。但他失了先机,在撞到一个行人后,脚下绊了个趔趄。这么一减速,方文柏追了上去。张慎在情急之顺手抓住身边一个两三岁的男孩挡在身前,并将某个硬物抵在孩子脖子上,“不要动!”他大声警告。
方文柏停了下来,指着张慎大声叱喝:“不要乱来!”
杨熙紧随其后。她快速评估着现场,考虑着对策。她看清楚那个作为武器的东西是个尖锐的传感器。被抓的小男孩大声哭泣,中年妇女正嘶声裂肺地对着张慎喊叫,求他放过孩子。现场一片混乱,广场上看热闹的人迅速围成半个弧形,把张慎等人围了起来。
“不要激动,你把孩子放开,一切都好商量,”杨熙把双手举了起来,表明自己没有携带武器,“我们可以放了你,但你不能伤害任何人。”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往前迈步。
“停下来!”张慎吼道,“不准再上前了。”
中年妇女忽然冲上去在张慎手上抢夺着孩子。方文柏和杨熙大吃一惊,立刻迈步而上。在拉扯下,张慎失去了平衡,右手离开孩子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时,杨熙一步并作两步跳上,单手抓住男孩的胳臂并使劲后扯;方文柏奋力一跃,双手压在张慎的右边肩膀上,把他扑倒在地。
男孩大哭不止。杨熙赶紧查看他的脖子,幸而只是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