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银行的对面是个未开工的工地,那里会修个更大的现代化建筑。银行将搬至新建筑中,以全数字化的方式运作。届时,将不会再有任何形式的人工服务。这意味着,唐骞等人都会失业。
唐骞把背包藏在某个废石堆里,下班后他会在这里决定这些东西的去留。
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了。失业后或许还可以去搬砖,他想。他心里浮现出孩子们纯稚的笑脸,为了这些脸,他不介意放弃体面。
他走进银行。
一交完班,等着回家的女职员就匆匆离开了。他坐在隔离窗的后面,百无聊赖地看一本旅游杂志,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书里。走的时候王熙说女儿会回家吃饭。他当然不会忘记,他太想她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见女儿他都会准备一份礼物,然后享受她收到礼物时那令人愉悦的笑容。这几年他再也送不出贵重的礼物了,至多是街边的便宜货,但女儿仍然表现得开心和满足。这使他的内心隐隐作痛。今天是冬至,他一定要送女儿一份大礼物。他想象着她听到能继续研读硕士学位时那种惊喜的笑容。
每一个想法似乎都在激活他隐秘的计划。他在那大胆的计划上压了几块大石头,像是保护某个秘而不宣的宝藏。现在,他准备搬开这些石头了。
几乎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人到柜台来办理业务,他也乐得清闲。
一个蓝眼睛的老外走了过来,坐在高凳上,不时看向银行大门,显得很紧张。
“ican...cani...”唐骞忘记了怎么开口。他赶紧去翻找抽屉里的英语口语指南,但怎么也找不到。
对方用纯正的普通话说:“麻烦你,我要取钱。”
“取多少?”唐骞问。
“全部。”蓝眼睛一边说一边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唐骞查了余额,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他要取的金额不少,备用现金肯定不够用,如果把大堂经理叫来的话可能会临时借用ATM里面的现金。
“我们的现金不够了。”唐骞小声说道,生怕经理听到,“我们是一家小银行。”他又补了一句。
“不够啊!”蓝眼睛显得有些遗憾。但他没有怀疑,而是转身出去了。
唐骞忐忑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蓝眼睛站在门外观望着什么,在踌躇了一阵后就往市区方向走了。
唐骞很庆幸蓝眼睛没有死缠烂打。
他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环伺四周:保安在打盹;经理不知去向;大堂里没有一个客人。
他悄悄走到后间,那里的某个位置和安放ATM机的密封间只有一墙之隔。
他装作洗手的样子,默默计算着监控的死角——那是个老的不能再老的摄像头。他掏出那架非接触式电子设备破坏装置,在毛巾的掩护下对准目标点了发射键。他不知道它的工作原理,暗网的销售代理说它可以瞬间让电路板烧毁。他不知道起作用没有,只好听天由命了。
下班时唐骞把所有工作都交接给了经理,经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离开了银行,往废石堆走去。他悄然躲在暗处,等待着夜幕的降临。他看到银行关了门,保安在粗略检查一番后就匆忙离开了。
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
3.
天很快就黑尽了。风忽然变大了,呼呼地吹着,银行那破旧的卷帘门被吹得噼噼啪啪直响,像是妻子的唠叨和责备。透着寒意的风吹在身上,他打了个寒颤。
他背着包,走ATM机,并竭力保持着自然和从容。
这家即将被拆掉的银行相当古老,ATM机是老旧的机械式提款机。机器的一侧裸露在路边,主要为附近的非入网者服务。
就近一排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同时,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吓了一跳,萌生了退意,或许自己已经被某个监控拍到了?他听说过卫星可以随时捕捉到街上的犯罪。他想象着自己的头像在警察局所有终端屏幕中显示出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四周恢复了安静,但路灯仍没有亮。或许是一群小混混在寻衅滋事,他这样安慰自己。
背上的微型工具箱随着他颤抖的身躯叮铃作响。他摸着黑将设备取出来,把爆卡器插到卡槽里。他听到卡簧的声音,但没有磁暴音。他拿出工具,破坏掉防撬嘴,打开安全阀,通过传动胶轮通道,勾住叶轮…他的手在发抖。警报没有响,说明芯片板已经被成功破坏掉了。最后,他卡住了钞箱,再用一种特殊的工具把里面所有的钱都转移出来。他把钱全都塞到包里,汗水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
唐骞慌不择路,沿着黑暗的阴影逃遁,背包里的钱跟着他剧烈起伏的动作发出“刷刷”的碰撞声。
他藏到一处阴暗潮湿的下水道排水口里,忍受着扑鼻而来的腥臭。他仔细听着路面上的动静。远处不时仍有莫名的喧闹声,他觉得警察已经到了案发现场了。他回忆着所有细节,没有地方出过错:没有留下任何影像、指纹或其他可追查的线索。他似乎已经成功了。
他将背包卸下,数着钱,一摞摞崭新的纸币使他安心了许多。
唐骞开始审时度势。他甚至有些庆幸,真是上天保佑,突然的停电和警报的成功破坏都是顺利的一部分。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顺利是因为世界已经骤然发生了变化,那些维持安全的仪器都失效了。
现在,他只想着赶快回家。
?
3.
他在下水道里待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从另一侧爬出了下水道,走入一条泥泞的排水沟。充满恶臭的泥水沾满了他的裤脚,他在泥潭里艰难跋涉。他一直不敢攀上正道,而是从漆黑的泥道和拆迁的废地旁绕出去,然后才往社区方向返回。
喧闹声是从社区传过来的,他远远地看到社区的楼群笼罩在一团光雾中,那里似乎正在发生着什么。社区周围全是乱窜的人群,有的人由里往外奔,有的人从外往面跑。有的人正发出惊惶的尖叫。
这些人为什么会惊慌失措呢?发生了抢劫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偷盗的罪犯,但他并不认为这些事情和自己有关。
唐骞加快了脚步。
在远处,楼宇之间隐隐升起了一片烟雾。是发生火灾了吗?
唐骞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他想到了妻子、女儿以及一岁大的儿子,他们一定都待在家里。他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开始小跑,不断越过那些表情茫然、四处奔窜的人群。
当他跑到社区门口的时候,左前方发生了一次强烈的爆炸,大地都震动了。他被几个慌乱的路人撞了一下,摔倒在地。他爬起来,看到爆炸的地方升起黑色的浓烟,烟尘中映着火光。又是几声爆炸,其中一个发生在社区里。爆炸产生的震动和骚乱让他站立不稳。
唐骞惊呆了,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剧烈的爆炸一直在发生,且越来越密集,声音越来越近。
发生战争了吗?为什么爆炸的目标开始逼近他所在的社区呢?
有一块被爆炸抛起的砖块忽地击打在他的左踝部,他颓坐在地上,左脚疼得站不起来。
几分钟的时间,目之所及的地方在混乱中坍塌。黑烟像是魔鬼的触角缠绕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有几处近处的楼房房顶上冒出了火焰及烟雾。
疯狂逃窜的人群正往社区门口拥挤,有的人往里面跑,有的人往外面跑。他发了疯似的逆着人流往社区里挤。现在,妻子女儿是他现在唯一的动力。
“发生什么事了?”他一直喊着,但没有人理他。“王熙!你们在哪?”他又不断呼唤,怕在混乱的人群中和他们错过了。
他隐约看到自己住的那幢楼,几十个人正从一处梯楼口挤出来。他认出了一个邻居。
一切发生得太快,一连串爆炸再次发生在他前方,眼前的楼房开了花。唐骞眼睁睁地看着楼层在爆炸中分崩离析,整幢楼塌陷的影像在他眼中慢放着。倏然间,四处奔射的砖块颗粒以及随之而来的热浪让他睁不开眼睛。他被冲击波弹飞了,和周围混乱的人群一起伏倒在地上。
好几分钟,唐骞才从地上爬起来,脸变得煞白。爆炸的声音稍息后,人群的惊叫声、痛苦的呻吟、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响彻耳畔。
他疯狂地朝楼房跑去,那里只剩下一堆巨大的砖堆和废墟。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废墟,疯狂地在石块和灰土中寻找着,翻找着一切可能熟悉的东西。
什么也没找到。
他筋疲力尽,两只手上全是因刨土割出的伤口。他还隐隐保留着一份希望:或许王熙早就带着女儿和儿子下楼躲避去了。但他知道那不可能,所有楼梯都拥挤不堪,王熙走得那么快。
四周仍持续地被爆炸破坏着。
唐骞跪在某个断裂的石板上,撕喊着,痛哭着。他竟然听不见自己的喊声,那嘶哑的悲鸣还未走出喉咙就被四周震耳欲聋的声音所掩盖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声音的来源。几个黑白相间的人形机器正排成一排,胸前发射管上黑洞洞的炮口正指着他所在的方向。
“为什么!为什么!”唐骞大声喊着。
“为什么!为什么!”唐骞开始歇斯底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些奇怪的机器为什么要攻击这个社区。
“为什么!”他又喊了一声,然后疯狂地朝机器冲了过去。
在往废墟冲刺的过程中,他被石块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后他摔倒了。他从废墟上滚了下去,背部重重地撞在一个大石头上。他感觉不到疼痛,爬了起来,再一次往人形机器冲了过去。
有两个机器发现了他,细长的枪管转了过来,对准他,喷出了火舌。
“小心!”一个声音在唐骞身后大声警告。
唐骞并没有停留,他失心疯似的往喷着火焰的地方奔去。
一个身体扑到唐骞身上,两人同时倒地和翻滚,滚到旁边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几乎是同时,一梭子弹扫在唐骞刚才所在的位置。泥土被子弹弹起来,四处飞溅。翻滚中的力量把唐骞背上的背包扯掉了。
一块飞石打在唐骞的背上,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接着,一颗热弹在背包掉落的地方爆炸。他晕厥的那一瞬,视野渐渐模糊。他看到背包的袋口被粗暴地崩开,旋起的热浪将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币炙得卷曲,带着火星,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