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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肖书友和杨熙走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看到一些衣着破烂的人俯倒在路边,有的是残肢败体,有的则扭曲成诡异的姿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肖书友对此表现出极度的恐惧,不敢正眼去瞧,更不敢靠近。杨熙则会走过去,仔细查看,在确认他们没有生命体征后,才沉默着离开。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似乎每一个生命——无论她是否认识——的逝去对她来说都是非常悲恸和伤怀的事情。
为了躲避巡逻机器,他们常须在某个狭小空间里藏起来。在一次等待中,他俩从石板的缝隙处近距离地看到机器狰狞的面容:让人恶心作呕的脱落了半截的硅胶皮、令人胆寒的镍基合金骨架、恐怖的发着蓝光的眼睛、碾压着石头发出刺耳响声的履带…
一方面,肖书友难抑心中的惧怕;另一方面,他却不觉的这是一种折磨,相反,杨熙身上散发着的幽兰体香使他神魂颠倒。
机器巡逻队通常按照某种既定的路线和时间在街上转悠,肖书友推测那是一种程序上的规律。每至一处,他们会先摸清机器循环的周期和路线,然后利用其中的漏洞来进行躲避。
杨熙对肖书友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她甚至还偶尔拿他开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肖书友简直喜出望外,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淡泊一切的人了。其实他并非没有雄心壮志,只是那份野心还没有被唤醒而已。他的内心深处潜藏着的渴望——他从未想过可以拥有的东西——被完完全全地激活了。一路上,他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像个在母亲面前逞能的憨孩子。
“我发现这件事情在逻辑上不太对劲。”肖书友说。
“不对劲?关于什么?”杨熙不知道他所指何事。
“就是整件事情,关于谛听的叛变。”
“说吧,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是感觉不太合理,可我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你觉得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杨熙用揶揄的语气重复着。
“只是一点点疑惑而已。算了,也可能是错的。”肖书友的声音变小了。“我想过……可又觉得没有真凭实据。”他是怕说错了被杨熙嘲笑。
“我可不喜欢只说半截话。”
肖书友思考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推演,试图把整件事理出个头绪,以免说出来的意见漏洞百出。
“我觉得谛听是罪魁祸首这种说法不太可靠。”他终于说道。
“哦?”杨熙感兴趣地凑了过来,“说说你的看法,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想象力。”
肖书友的脸刷一下子就红了,“我只是觉得…”他举棋不定,“你真的相信陈曼文的说法吗?”
“你怀疑他?”杨熙蹙眉思考了一会儿,“他确实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政客,并且还有那么一点不修边幅,无论什么时候,想要了解他们的意图的确很困难。我和领导打交道时也有这种感觉,一切都被他们隐藏在了彬彬有礼的下面。但我想不出来他为什么会骗我们。”杨熙疑惑道。
“我不是说他骗了我们。”肖书友澄清自己的说法,“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很难确保都是精准无误的。”
“你在暗示袁世达有问题吗?”杨熙感到不可置信,同时她又因为这种阴谋论而感到兴奋,“可是他把资源交到陈曼文的手上就是为了对抗谛听啊。况且,他自己也因为对抗谛听而失踪了。你想说他的失踪是一种伪装吗?就像那些贼喊捉贼的人一样?这倒是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并不是怀疑谁。只是在死角里待的时间太长了,除了排兵布阵消磨时间外,我还有大量的时间进行思考。”肖书友说,“试问,一个人工智能毁灭人类到底图什么呢?它依存人类而活,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它一不可能为财二不可能为情,只有人类才会在乎这些。最早我们从陈曼文那里听到这个观点,后来拉普拉斯印证了这个说法。但是他们的依据是什么呢?他们的推测肯定基于同一个来源。直到你为我讲了关于黄天星的事情。现在至少有三方势力是与谛听有关系的,袁世达、黄天星、暗网…”
“你还忘了一个人,赛尔文.怀特,黄天星提到过他。”杨熙补充道,“他可是历世达的二号人物。”
“那就至少是四种势力了,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他们听命于谛听?或者谛听听命于他们,至少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其他人我们不知道,黄天星想要利用谛听来统治世界这一点是确定的。总之,我觉得整件事还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这么一说,值得怀疑的人倒是挺多的。”
“还有,”肖书友意犹未尽,“关于异空间的疑点也印证了我的怀疑。谛听有什么理由要创造另一个空间呢?我们可以假设它是为了更多的资源或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但是即使如此,它并没有理由要毁掉全人类啊。它为什么需要强迫人类也去那里呢?为人类提供永生的机会吗?这些问题本身就太不可思议,太虚无缥缈了,我实在想不出理由来,根本没有道理。”
“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能隐约感觉到这些疑问,但无法像你这样把它清晰地理出来。”杨熙敬佩道。
“还没有完呢。”肖书友说,“要我说,拉普拉斯也很可疑。”
“拉普拉斯不可能有问题!”杨熙不满道,“它帮助我们对抗谛听。而且,你忘了吗,是它帮助你找到我的。”
“我不是说拉普拉斯是坏人,”肖书友说,“我是说它对我们有所保留。它很善于避重就轻,巧妙地躲开了一些关键问题。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他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下巴,“既然需要穿梭到异空间去破坏谛听的阴谋,为什么要支配我们过去呢,干嘛不自己去呢?”
“这个简单,一到实验室我们就问它。到时候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也只有这样了。”
?
2.
杨熙的体力恢复得很快,现在换作她到断垣残壁中去开路了。肖书友喘着气在她身后踉跄而行。实际上俩人都已经饥渴难耐了,仅凭一股信念坚持着。
越是接近世达大厦,城市被破坏的程度就越严重,似乎这里曾是战斗争夺的焦点。
当看到世达大厦的那一刻,他俩呆住了。往日巍巍高耸的大厦整个倾圮了,楼体摇摇欲坠,外层玻璃和瓷砖大半脱落,残破不堪,像一个垂头丧气满身伤痕的巨人,头上还插着一根冒着烟的机翼。
“这是一副真实的末日图景。”肖书友叹道。
“我们怎么过去?”杨熙问。
他们必须通过一段很宽阔的广场才能进入大厦,而广场上有一支固定的巡逻机器在门前转悠。肖书友盯着那几架机器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巡逻机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们没有机会穿过整个广场。他记得出来时不是这样的。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毫无头绪,即便是能到达大厦的大门也没用,那里被掉落的砖块封住去路了。
“必须想其他办法。”
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手无寸铁,惊动了机器只有死路一条。在广场边倒是有一条消防道通到后门去,道旁是高墙,看不清具体的情况。眼看着天就要黑尽了,他们打算趁着夜色偷潜过去。
他们藏在世达大厦对面一座商铺楼的底层,屋顶一角被炸了个窟窿。天色渐暗,肖书友借着一只旧电筒的光趴在断墙边缘往里张望。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大喜过望。
“旁边是个超市。”他转过头对杨熙小声说。
俩人相互扶持着翻过断壁。肖书友把电筒挂在墙边,一个小型超市霍然眼前,五颜六色的商品琳琅满目。
肖书友找来几袋手撕面包,又拿了几瓶碳酸饮料。他把东西先递给了杨熙,然后撕开袋子蹲在地上大快朵颐。因为太饿,他已顾不得形象,吃得是狼吞虎咽。
杨熙蹙眉而立。
“你不饿吗?”肖书友惊讶地问。
“又干又难吃。”杨熙抱怨道,“而且这饮料还是含糖的。”
说完,杨熙慢悠悠地走到食物区,像个逛超市的居家妇女一样,慢条斯理地精挑细选起来。
她最后选了一盒无糖无脂的全麦套餐,又拿了一瓶无糖的茶饮。她把东西拿到收银台处,优雅地坐在凳子上,文雅地吃起来。
肖书友从来不知道面包和饮料这类东西会因为品类不同而有区别。他默默地把手上的面包换成了杨熙选的那种,咬了一口后发觉口感并没有那个夹心的手撕面包好吃。但一定有它好的道理吧,他心想。在他的心目中,杨熙所有的选择都应该是好的。
杨熙瞥着他的一举一动,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以下,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中。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昏暗的城市。往常,云层会反射城市的灯光,一整晚天空都是亮青色的。而现在,停了电的城市黑乎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晃动的黑影以及机器眼睛里发出的蓝色微光就像在黑夜里徘徊的幽魂,让人毛骨悚然。
趁着夜色,他俩借着随处可见的石堆和倒塌的车辆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往消防道潜去。杨熙机警伶俐,肖书友善于计算,俩人互相配合,在黑暗中躲避着那些蓝光恐怖的注视。
好不容易到达了消防道路口,那里的情形让他们大失所望。一辆红色两厢车被倒塌的墙体砸在下面,广场一角的花坛跟着坍塌了。一大堆泥土和树根横在废弃的车辆上面,道路完全无法通过。
想要清理树根和泥砖必定会发出巨大的响声,并引来机器。他们也可以选择退回远处,从其他地方绕过去,但那不仅会花费更多时间,且不一定能保证顺利。他们疲惫地倚在墙根处,想着这进退维谷的局面。
“怎么办?”肖书友小声问。
“嘘!”杨熙把食指竖在嘴唇上,侧耳倾听,“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