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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从锦城保卫战之后，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指挥机器的基站推进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很稳定。杜兰特所在的部队且战且退，损失了大半人。幸存的人们把所知的信息拼凑后得知，几乎全国的城市都遭到了灭顶之灾，甚至全球。他们把那一天发生的事称之为大灾之日。
部队一直在鼓舞幸存的难民加入军队，每天都有老面孔消失，又有新面孔出现。他们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从其他城市逃出来的幸存者，这拖慢了军队的脚步。没人统计过幸存者到底还剩多少，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剩下的人都是未入网者。
“现在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我怕这支火种会在我的手中熄灭。”一名警卫曾把师长的忧虑透露出来。一股失败主义情绪迅速蔓延到所有人身上。
引荐杜兰特加入此支部队的士官叫王峰，是个兼具铁骨和柔肠的老兵。王峰的部队本隶属于某空降师，由于伤亡过重，后来被整编到一支陆军师里。王峰被擢升为连长，杜兰特临时代理一班的班长。他们的部队是两个师重组整合而成，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王峰是个健谈的人，他经常拉着杜兰特和唐骞等人在战斗的间隙瞎侃。他曾在谈论大灾之日时说道：“回想起来，当时那些机器重点袭击的是非入网区，似乎对未入网者非常感兴趣。现在想来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入网者都被消失掉了，而未入网者才是抵抗的主力。”
但是他们对人们消失的原因却缄口不言，或者说毫无头绪。某些新加入的幸存者声称被机器抓去的人会被植入芯片，然后被强制消失掉。另一些人则趁机散布谣言说：“消失”是机器赐予人类的一种永生的方式。他们倡导人们主动投降，鼓吹“与其悲惨地死在战火中不如去相信机器许诺的永生”的观点，他们认为即使是被奴役也比死去强。这些言论加剧了失败主义的悲观情绪。
部队在难民营中建立了临时管委会，负责管理幸存者们的衣食住行，同时，也阻止一些不好的流言蜚语。但是流言传播的方式恐怕是最离奇的，也没人知道流言来自哪里，它们总是能在某处如水滴在宣纸上那般迅速扩散。很快，所有人都在开始讨论死亡、奴役和永生的话题了。
杜兰特等人也曾聚在一起交流过各自对“新”世界的感受，完全不同的世界观让他感到惊奇。
“还能怎么办呢？”唐骞咬牙切齿地说，“我曾发誓要它们血债血偿，可现在连幕后真凶是谁都不知道。是那些机器本身吗？它们甚至流的都不是血。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只本着一个目的：杀一个回本，杀两个就是赚。不管毁掉的是谁，总之那会让我好过些。”
杜兰特已经知道唐骞的遭遇，他对此感到很难过。但他觉得他太极端和偏激了，毕竟幸存者中大多数人和他有同样的遭遇。他在杀戮的时候，眼中时常闪露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光芒。但他转念一想，或许这是因为自己没有家庭所以不能感同身受的缘故吧。
王峰则相对乐观。他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农村，随着打工的父亲住在条件恶劣的廉价房区。人们总是关心零碎的生活琐事，妇女四处窥探邻家的生活，无所事事的男人终日聚在一起赌博。吃了就拉、拉了饿、饿了又吃；头发剪了长、长了乱、乱了又剪。生活简直毫无意义。
“我居然很喜欢这种新的生活。”王峰兴奋地说，“真正的战争！拯救人类的伟大事业。刺激而又富有意义！”
杜兰特参与了十多场战斗，大多数是保卫战和防御战。这些战斗大多都以战略撤退为结果。部队风餐露宿，总是在远离城市的乡间小道寻找行进路线，这增加了行军的难度。与其说那作战地图上的行军路线是缜密制定出来的，不如说是被机器军队围追堵截而成的。杜兰特认为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战役。虽然两军在装备上并没有明显代差，但毕竟血肉之躯难敌钢铁洪流，很多场战斗都成了一边倒的屠戮。况且，机器有着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而抵抗军的物资却越来越捉襟见肘。用参谋长的话说——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
通讯方面的情况也是糟糕透顶，所有电磁波通信手段都失效了。
通讯失效是目前军队遇到的主要困难。在无奈的情况下，最初的通信营几乎全部重组为以骑兵通讯队为主的通信连。至于为什么某些频率的电波会被干扰，却没有人说得清楚。大多数人怀疑机器军队使用了一种电磁波阻塞技术，但实际上机器军的基站塔有效范围也在缩短，它们不得不把基站布得更密集了。这个结果反倒又为幸存者部队的撤退提供了更充裕的时间。
由于通讯障碍，师部一直没有和其他部队取得过联系。经过通讯部门的测试，一些修改过频率的老式电报收发机还能使用，但必须是300MHz以上才行。通讯人员翻箱倒柜才在某个军事基地库房里找来两台尘封已久的电报机。但是，这种高频率的电报机反射能力相当低，必须要到很高的山上才能发送得更远。这可累坏了通讯兵们。因为不知道其他部队使用的频率，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每天爬上附近几百米高的山峦，从300MHz到2000MHz反复发送联系信号。往往是一天下来，整个通讯班战士的手指都会颤抖一个晚上。
他们期望其他落单的部队也这么干，这样他们就有机会互相沟通上。可是，几天下来，联系其他部队的尝试收效甚微。一些战士开始沮丧地怀疑，他们是仅剩的抵抗部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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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路过的军营或军事仓库时，部队就会想方设法补充军资。那些被遗弃的军营里一个人也没有，信息化部队战士们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少量枪支弹药、医疗物品、食物以及油料。他们靠着这些残留的物资维持着部队的正常运作。
具有转折意义的那一天，杜兰特的班在西定城附近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军营。
他派遣了一个三人侦察队悄悄潜入军营查探情况。杜兰特趴在对面的山头，右手端着望远镜，紧张地监视着营门的动静。某些工程机器会把军营当做搭建基站的前哨基地，一般会有几架A型机和几十部B型机守卫。
侦查兵从营地走了出来，手上的两支红旗在胸前交替飞舞。
“安全…”杜兰特读着旗语，对身旁的战友复述，“军营里有…”他兴奋起来，“几十辆军用卡车…还有油、大量物资！”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有了补充的卡车，战士们再也不用扛着沉重的物资赶路了。周围听到这个消息的战士们都欢呼了一声。
他马上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王峰，王峰带着人兴冲冲地赶了过来。
“干得漂亮！”战争使得王峰随时都处于亢奋的状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总是闪着信心百倍的光芒。“奖励你们班一辆车！”
“唐骞！”杜兰特喜形于色。
“啥事？”唐骞躺在远处的一堆干枯的巨菌草上懒洋洋地问。
“你会开车吗？”杜兰特问。
“会一点。”唐骞说。
唐骞的心理状态好了不少，但仍然会在激烈的战斗中出现歇斯底里的疯狂状态。仇恨的火焰在他心里并没有熄灭，他只是把它埋在深处进行无氧燃烧而已。最要命的是，他常常想不通这一切到底因何而起。如果要有恨的话，应该恨谁呢，机器吗？但机器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镍基合金而已。他觉得报仇无望，只能用对机器的杀戮来发泄胸中的愁闷。
“我们有车开了！”杜兰特喜形于色。
唐骞干笑了一声，随即剧烈地咳了起来。
“怎么了？”杜兰特关心地问。
“没事，这几天受了凉。”他把咳出的血悄悄擦在旁边的黑土上。
这时，一阵飞机的轰鸣声从南面的天际边传了过来。
“敌人的D型空对地无人机！”一名眼尖的战士向所有人报警。
“快隐蔽！”王峰命令道。
所有人都趴到一人高的草丛里躲避起来。
“糟糕，它往军营飞了！”王峰说。
杜兰特的脉搏加快了，两道剑眉碰到了一起。如果王峰判断无误的话，这应该是敌人派去轰炸军营的轰炸机——它们经常这么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军营将变成一片火海，唾手可得的军资和卡车会被彻底摧毁。
“狗娘养的！”唐骞对着无人机高喊高叫：“来啊，妈的，来炸我啊！”他不但暴露着身体，而且跳了起来，动作异常嚣张。他想把无人机引过来。几个战士跟着跳起来，对着无人机大喊大叫，愤怒让他们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无人机并没有受到影响，它径直往既定目标飞了过去。
这时，另一架飞机从北面的天空出现了，似乎正朝着无人机飞去。敌方无人机的航线出现了转折，它正在试图躲避新出现飞机的锁定。杜兰特看见那架飞机跟着无人机亦步亦趋地调整着机头。
“我们的飞机。”王峰振奋地喊了一声。
飞机近得几乎能看清机腹下的挂载导弹、光电盒以及机头上鲜红的五角星，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兴奋的光。杜兰特认出这是架歼击机，一架空对空的最新型飞机，他能在机舱处隐约看到人影在窗口晃动。
歼击机对无人机开火了。
“干掉它！”
“加油！”
战士们激愤地吼叫起来。自从大灾之日后，大家还是第一次看到硬碰硬的空战。
敌方无人机灵活地上躲下窜，一串又一串的机枪弹道从它身侧掠过，但没有一颗击中它的要害。
“为什么不发射导弹？”杜兰特疑惑地问。
“你忘了吗？大多数电磁波都失效了，包括旧式红外制导功能，都不能用了。”王峰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关心着战局。“那些光电设备成了没用的摆设。我敢说，现在的战斗机和上世纪二战时的飞机没什么区别，只能通过机头锁定用机枪炮进行攻击。”
战斗机进气道下方的机炮口不断喷着火焰，把一梭梭愤怒的炮弹向无人机倾泄而去。无人机非常灵活，总是以惊险的动作躲开密集的子弹。无人机在躲避的同时，不时用侧面和屁股上的机枪进行还击。战斗机不但要把机头锁死无人机，而且还要躲避它的反击。驾驶飞机的一定是个非常骁勇、驾驶技术娴熟的飞行员，杜兰特心想。
所有战士都紧张地仰头观望，都在为这个素未蒙面的飞行员捏着一把汗。
无人机抓住机会投下了两颗燃烧弹，炸弹像飘舞着的落叶一般往军营方向飞了下去。
“奶奶的！”杜兰特骂了一句。
由于受到骚扰，炸弹的落点没有那么准确，它在军营的一侧爆炸了，南面的一整段高墙和电塔瞬间化作齑粉。
杜兰特松了口气。
战斗机抓住了无人机投弹时的机会，对它发起了猛烈的射击。这一次炮弹没有落空，30毫米的转管机关炮高速转动着，把每分钟高达一万多发的子弹打在无人机的机身上，无人机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冒着烟往远处飘落而下。
“胜利了！”
数日来笼罩在所有人身上那种失败情绪的阴霾一扫而空，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把帽子抛到了空中，激动地欢呼起来。
可能是在最后一瞬间，战斗机也中了无人机的小型机炮的射击，此时它的机翼正在冒烟。
“他有危险吗？”杜兰特脸现担忧之色。
“应该没有大问题。”王峰说。
战斗机注意到欢呼的战士们，在空中划了一个表示致敬的弧线，然后向他们所在的地方撒下一些东西后，拖着烟雾往北面飞走了。
战斗机抛下的是几百张传单，白色的纸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几个通信兵到远处拾起来几张，跑到王峰跟前递给了他。
王峰读着上面的内容，脸上显出惊喜交加的表情。
“是什么？”杜兰特一边问，一边拿过一张来看。第一句话就让他血脉贲张：“可敬的战友们，包括仍在坚持战斗的部队以及所有顽强抵抗着机器屠戮的人们…”
“战友们！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王峰向他的连队宣布道，“他们在北面建立了司令部，他们正在召集所有幸存的部队，他们有统一的作战计划…”他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看看这句：‘让我们联合起来，抵抗机器的进攻…团结就是力量…’真是令人鼓舞的消息！”
战士们再次欢呼起来，整个山头都沸腾了。
“他们在哪？我们要去吗？”杜兰特问。
“那是肯定的，”王峰抱住了杜兰特，脸色潮红，“我们马上就去，大部队就在那里，北面，他们需要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