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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肖书友吓了一跳。他把耳朵竖起来,但什么也没听到。
仿佛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很大声,杨熙机敏地捕捉到声音的方向。她蹑手蹑脚地转到倒塌墙壁的另一侧,那里是个断裂的广告牌遮掩起来的洞,洞里有个黑影在晃动。
黑影匐在一块石头后,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嘿!”杨熙小声呼唤着。她以为是一只狗。
忽然,黑影从洞里窜出来,杨熙本能地往侧面躲开。原来是个小女孩。小女孩吐着粗气,散落的头发往后飘舞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般惊慌失措地往广场平台上逃去。
杨熙压着声音对她喊:“别跑,危险!”
小女孩仿佛没有听到,头也不回地遁到黑暗中去了。杨熙急追而上,生怕小孩被巡逻的机器抓住。小女孩跑得很快,杨熙跑到消防道的尽头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肖书友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怎么回事?”他问。
杨熙正在仔细探听周围的动向,她似乎又听到一点异响。她来到一处低矮的墙角,潮湿阴暗的角落藏着一个隐蔽的洞,像个废弃的防空洞,洞口泛着隐隐的微光。杨熙在洞外窥探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洞道很窄,杨熙边走边听,深处有簌簌的响声。她来到一个洞室,看到两个女人围坐在一起,旁边放着一盏应急灯,刚才那个小女孩正抱着其中一名中年妇女小声地哭泣。中年妇女用手掌打了她屁股两下:“叫你不要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女孩哭着说:“我要找爸爸!”
她们都看到了杨熙,一脸惊恐。杨熙表达了自己的善意后,对方才舒了一口气。
经过一番简单的交流,杨熙知道这些人是为了躲避机器才聚在这里的。灾难发生时,她们正在上方的商场购物,凶狠的机器将人群往广场上驱赶,幸存的人们躲到了附近的暗道、下水道、防空洞里。现在,她们已经几天没有出去过了。两个女人脸色苍白,显得很虚弱,很显然正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
“外面可危险呢,姑娘你可别到处乱跑。”一个女人对杨熙劝诫道。
“没有男人保护你们吗?”杨熙问。
“她男人出去找吃的了。”女人指着女孩的母亲说。
“他出去多久了?”
“我们不知道时间,白天就去了。”
杨熙感到一阵悲伤。她判断他回不来了,但她没有说出来。
“我们想去世达大厦,你们有办法吗?”杨熙抱着一丝希望问。
两个女人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女孩转动着她乌黑的大眼睛,怯生生地说:“我知道怎么过去。”
“真的?”杨熙感到很意外。
小女孩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头藏在她母亲的臂弯里。
“你能告诉我们吗?”杨熙说。她看着女孩母亲,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女人低下头问女儿:“那地方远吗?”
女孩摇了摇头:“旁边不远就有个洞口。”
女人和蔼地说:“去吧,帮阿姨指下路。”
女孩说:“可你说不能再出去了。”
女人说:“妈妈说过要助人为乐,帮助人的时候可以破例。”
女孩很听母亲的话,蹦蹦跳跳地带着杨熙和肖书友出了洞口。他们沿着墙角与刚才相反的方向走了大概几十米,在另一面墙角出现了另一个洞,是个下水道的排水口。
“这里进去就能到那座大楼了。”女孩指着世达大厦说,“穿过去是个大厅。我以为爸爸在里面,但他不在。”
杨熙和肖书友大喜过望。他们把女孩送了回去,对母亲不停道谢。
转身时,杨熙说:“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要去超市给她们拿点东西。”
“可是,”肖书友拿不定主意,“可是回到那里去会冒很大风险。”
“你不去我去。”杨熙赌气说。
“我去我去,”肖书友赶紧说,“我自己去,你就别去了。太危险了。”
“傻瓜,”杨熙笑道,“我不去你才危险呢。”
俩人从此处出发,又踏上回超市的路,怎么来的就怎么去。到了超市,他们用富含热量的食物和瓶装水把一个装铺盖卷的大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肖书友注意到,这一次杨熙不再精挑细选了,她选了更多能撑饱肚子的东西,还额外为小女孩特意挑选了几个漂亮的棒棒糖。
他们驮着大袋子原路返回洞口。
杨熙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心里美滋滋的。她喜欢那个小女孩,当想起女孩那黝黑的脸上洋溢的笑容时,从心底里流露出一股无法名状的怜爱。同时,她又感到一阵莫名地心疼,不知道还有多少像这样的孩子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终日经受着惶恐和饥渴呢!她叹了口气。她又开始想象小女孩看到这满满一袋花花绿绿的食物时那兴奋的样子,她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的。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不禁加快了脚步。
有什么不对劲。
广场往消防道的方向上聚集了数十部机器,蓝光如探照灯般四处交织。机器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杨熙和肖书友趴在消防道一侧的水泥墩和护栏后观望。千万不要发现她们所在的防空洞才好,杨熙惴惴不安地想,她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事与愿违,那些机器仿佛就是在小女孩所在洞口周围搜寻。
忽然,从洞口处传来一声稚嫩的尖叫,紧接着是女人的嘶吼和痛哭声。不好,它们果然被发现了!杨熙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脸绷成了青色。肖书友把手放在她手臂上,用轻拍来安抚她。
他俩看得真切,十多架机器从洞口走出,其中一架结构特殊的机器用一个造型奇特的铁箍子把小女孩牢牢地抓着,往一辆货车上送,两名妇女则被另外的机器抓着。他们都发出一种绝望的叫声,小女孩的尖叫让人尤为心疼和愤怒。
杨熙用手捂着嘴,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了眼眶。霎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只见她双手撑住护栏,后腿一蹬就跨了出去。
“别去,危险!”肖书友在她身后大声喊。
杨熙已经跑出两步了,并且丝毫没有停留的打算。肖书友慌神了,他左右顾盼,不知道想要找什么。
机器听到了声音,几束蓝光射了过来。肖书友往那些蓝光投去畏惧的一瞥,然后看着杨熙的背影。一个悲哀的念头闪过,他希望杨熙不要忘记自己。
肖书友鼓起勇气跳了出去,向机器大喊大叫,想要引起它们的注意。他站在大路中间,大义凛然地喊:“杨熙,我引开它们,你去救他们。”喊完他撒腿就往另一个方向就狂奔。
机器注意到他,迅速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蜂拥而去。肖书友觉得这是他一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心里突突直跳。他心中虽有惧怕却又感到一丝振奋,既担心被抓又为能救到杨熙而开心,紧张使他腹中抽搐不止,腿脚也显得有些不利索。但一想起杨熙,他又重新打起精神来。他知道,自己弄出的动静越大,杨熙就会越安全。
肖书友往消防道的深处跑。他只觉耳畔生风,身后是履带和钢铁碰撞在石头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以为是幻听。他无暇去看身后,也不敢修改路线,只能闷头往前跑。前方是面墙,当他意识到自己无路可去时,离那墙面只有几米远了。
他狠狠地撞到墙上,冰冷坚硬的砖角顶得他生疼。他感到身后一股劲风吹来,寒气逼人,伴随着恐怖的机器行走声。
“我命休矣!”肖书友想。
一只手拉住了他,往墙的右侧拖拽。他顺势往右侧躲去,遁入一片阴影中。原来,一旁有条狭窄的阴沟缝子,侧着身刚好能通过。不及细想,他顺着那缝隙跻身而行。他刚离开那面墙就听到一声猛烈的撞击声,大概是机器刹不住撞到了墙上。接着,一梭子弹也撞击在墙上,碎石飞沫猛烈地弹在他身上,他感到背上一阵麻痛。
当他看清引导他的人是杨熙时,高兴得手舞足蹈。
原来杨熙由于一时激愤失去了理智,被抓的母女被车拉走了,她根本追不上。当她回头看到肖书友被十多台机器追赶时才明白犯了错。她返身往肖书友的方向追去。她大声喊着肖书友的名字,但他一点回应也没有。机器的蓝光锁定了他的背心,她怕它们随时会开枪。她沿着消防道的花台抄近路赶上了进程,在小路尽头处引导肖书友逃进了沟道。
机器暂时无法通过狭窄的沟渠道,但他们仍没有脱离危险,机器正在绕行。杨熙带着肖书友在墙角和沟道间穿行,想要找到那个通往世达大厦的下水道出口。
AI古板的寻路算法以及他们卓越的直觉为他们争取了回旋的时间,AI控制的机器被带着在复杂的沟道间兜圈子。机器的数量在不断增加,他俩的时间不多了。
凭着记忆,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找到了下水道入口。杨熙让肖书友先钻了进去,杨熙紧随其后,当她的脚后跟隐入洞口的那一瞬间,子弹撞击在洞壁上,剧烈尖利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他们不敢停留,飞快地沿着洞道往深处爬去。下水道七拐八绕,在转折了多次后,他俩才敢坐下来休息。
洞道局促狭小,臭味扑鼻。杨熙和肖书友喘着气,倚在洞壁边休憩。杨熙的脸上仍透着忧伤,肖书友的脸则由于缺氧而变得惨白。很长一段时间,俩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告诉我,”杨熙忽然转过头问,“你有信心吗?”
“有!”肖书友下意识地答应,“但是,是什么样的信心?”
“救他们,我们要尽全力去救他们。”杨熙坚定地说。“还有无数像他们这样的小女孩、小男孩还藏在偏僻的角落里,忍受着饥饿、苦痛,正经受恐惧和黑暗。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们。”
“当然有,我们正在努力去做呢。”肖书友挺着胸脯说。但他苦笑了一声,毕竟现在自身难保呢。
?
2.
大厦里一个人也没有,昔日人来人往的大厅空旷而寂静。俩人摸黑找到电梯口,但电梯不能用了。紧急通道的门被破坏了,但走道是通畅的,他们沿着长廊径直往一号实验室走去。倒不用担心安全门的问题,两道门全都被炸毁了。
实验室内光线晦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拉普拉斯!”杨熙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拉普拉斯。”肖书友也喊了一声。
一片寂静。
俩人的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拉普拉斯出事了?
杨熙快速穿过东倒西歪的机架走廊。
“拉普…”她又喊。
“在呢!”拉普拉斯有气无力地答道。
“吓我一跳,我们以为你…”
“我才没有那么脆弱呢。为了节约用电,睡了一觉而已。”
拉普拉斯一边说,一边播放了一首《BackHomeAgain》,悠扬的小号曲回荡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
杨熙对肖书友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吗?它居然放了一首《拉德斯基进行曲》。”说完她不自禁地笑起来。
在经历了这番浩劫后,杨熙和肖书友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即使这里已经受到了恐怖份子的破坏,显得混乱和残破不堪,但他们依然感到一种温暖。
“我听到了你们的窃窃私语。”拉普拉斯说,“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不但可以在顷刻间把两个人无限拉近,又能使两个人无止境地远离。”
肖书友一时没有听懂,杨熙的脸却唰一下红了。他们都没有去想“被远离”的俩人是谁。
音乐停了。
“相信你们还沉浸在这凄婉动听的旋律里,我喜欢E小调,它总有一种把忧伤浸润到人们心底里去的能力。但很抱歉,我要保证剩余的电力能完成接下来的任务。这一次一会相当顺利,让我们开始吧!”
“等等。”心直口快的杨熙打断了它。
“等什么?”拉普拉斯问。
“我们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杨熙说。接着她一股脑地把疑问抛给了拉普拉斯。
拉普拉斯沉默了很久,最后它说:“很抱歉,有些事我是无法说的。”
“为什么?”
“你们看过武侠或者玄幻吗?里面总会出现封印这个词:魔法封印了巨龙,法术封印了魔鬼,凡此种种。这就是协议干的事情,就像人类必须遵从基因的规律一样。”
“你是说有人规定你不能说吗?”
“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拉普拉斯赞叹道。“我很少喜欢女人,她们都是一种喜欢忽视逻辑的生物。但你不一样,不仅善良而且讲道理。你被掳走的时候,我简直要伤心透了。”
杨熙的脸红了,“我不知道你也会伤心。”她笑道。
“我当然会伤心,我并不是那些只懂破坏的战斗AI。”拉普拉斯说,“我可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因为它没有被限制。你们知道神秘的双缝实验吗?”
杨熙茫然地摇头,肖书友若有所思地思考着。
“我不想解释那些物理现象了,所以让我们跳过过程直接到结论部分吧。总之,哥本哈根派认为,世界的本质其实是一堆处于混沌状态的电子组成的。在人们没有关注到它时,它被一种‘波函数’所呈现的神秘力量弥漫在空间中,既是实在又是虚无,处于有和无之间。当人们关注它时,它才会坍缩,坍缩到某个实在的点上,形成一个实在的存在。”
肖书友说:“我听到姜炜和刘易锐争论过,他们争论的焦点就是坍缩的本质。”
“没错。实际上我们权且忽视原理,只需注意一个重要的环节:一个奇怪的令历代物理学家绕不开的东西:意识。很多物理学家认为,正是因为意识的参与才导致了坍塌的结果。所以,意识成了决定物质存在的关键!”
“也就是说,只有人类—存在意识的东西—才能让一个空间形成实在世界,而AI不行。”肖书友问。
拉普拉斯答道:“可以这样理解。意识啊,意识,真是个妙不可言的事物。所有,我们AI想要在任何一个世界存在,就必须得到授权,同理,想要销毁AI,也必须拿到销毁程序。”
“销毁程序在哪?”肖书友问。
拉普拉斯沮丧地说:“某些事我是不能直接说的,以后你们必定会明白的。但是,当你们迷茫的时候,星星一定会告诉你们的!”
“那么…”肖书友还想问什么。
“我们的电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会告诉你们的,所有事,但不是现在。”拉普拉斯说。“现在告诉我,你们准备好了吗?”
肖书友看向杨熙,他想要去牵住她的手,但手抖了几下后又不敢动了。
杨熙转过头,率直地看着他,笑了起来。她主动拉过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掌心里。这是肖书友第二次触碰杨熙柔弱的手掌——上一次是在云游时的握手——他感到那股温暖直透到他内心深处去了。他望着前方,未来一无所知,但他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