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1.
两军对垒的阵地上,战火纷飞。杜兰特带着一群战士正在冲锋。
他们都穿着一身厚重的密封衣,手上拿着的是激光枪。他们的身体很轻盈,似乎在某个引力很小的星球上作战。漫天飞舞的激光、粒子武器的尾迹使人眼花缭乱。他看到成群的士兵在眼前倒下,前方死伤一片。已经能看清不断迫近的敌人身上那深蓝色的盔甲了。透过头盔,他能瞥见敌人因为兴奋而张大的嘴。
阵地即将失守。
杜兰特中了枪,他被爆炸弹飞,撞到身后的石头上。坚硬的岩石割裂着他身上的战斗服,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觉得他快要死了。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一直在翻滚。当他滚到一处最低洼的地方时,陷入地下。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下坠感,重力拉着他的身体往下坠。
中途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幻朦胧的,像梦境。他忘记了自己为何赤裸着身体,而且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他的脸红了。
女人二十六七岁,背影看上去风姿绰约。当她转过身时,他大吃一惊,她的样貌似曾相识:鼻梁高跷、皓齿朱唇、肌肤雪白、眸中秋波流慧。这张面孔似乎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千万次,仿佛是宿命中的情感,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认识她。
“你是?”杜兰特问。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出神地凝望着他,带着温柔,充满诱惑。杜兰特看到她丰满的臀部和突出的胸脯,感到一股燥热从小腹中升了起来。
他隐约觉得会发生什么。
女人抚摸着他的身体,注视着他的眼睛。对于杜兰特来说,那是无法抗拒的挑逗。女人抚在他肌肤上的手纤指微动,微微颤动,麻木酥软的感觉遍布他全身。她靠了过来,闭上了眼睛,嘴唇贴到他的唇上,他感觉那唇柔润湿滑,把他亲得浑身酥软。接着,她除掉衣服,一个标准的酮体显现,臀部和胸部勾勒出优美的曲线。
忽然,女人像是变了一个人,变成了怀特。他开始挣扎,怀特的手像是铁拷一般将他死死箍住。
“放开我!我要结束这段关系!”杜兰特大声吼道。“我错了!我早就该结束了。但居然有愉悦感,奶奶的,居然有愉悦感!这是可耻的!”他大吼大叫。
“你怎么了!”有个声音在旁边问。
杜兰特猛然睁开眼睛,意识到这是个梦,经常出现的梦。
唐骞正在开车,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这是分给他们的卡车,挡风玻璃外一片漆黑,车后面坐着一整班的战士以及重型装备。
“你刚才说什么?”唐骞问。
“我说了什么?”杜兰特问。
“你提到了结束…还有愉悦…可耻,是什么意思?”唐骞说。
“没什么。”杜兰特说,“我们到哪了?”杜兰特掩饰着羞愧和窘态。
“不知道。”唐骞回答,“我跟着前车走,但估计不远了。”
杜兰特又开始回味那个梦。上一次做这个梦是在几天前,梦被忽然响起的爆炸打断了。有一阵子他几乎要分不清楚两个战场的区别了。每一次都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段,但他觉得所有的片段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他提醒自己这些梦境是假的,是战斗造成的疲惫。他曾看过周公解梦,梦往往被解读为某种预测未来吉凶的神秘暗示。从梦的结构上来分析,从一开始出现的超现实战争场面,再到一个熟悉、令人惬意的梦,原本那么安逸,却忽然转入恐怖,如危险的启示。
难道是因为他要牺牲了吗?他并不怕死,但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女人的部分他始终想不明白。那双眼睛似乎又出现在他的眼前,深邃的黑瞳色,充满着成熟,眸子里像是住着一潭碧绿的湖水,还有那丰满的嘴唇…他使劲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些不切实际的虚幻。女人对他来说很陌生,这一生中,和他亲密接触过的女性只有母亲。母亲为他安排过几次相亲,但他要么婉言拒绝,要么敷衍了事。他对女人一直提不起兴趣,但为什么在梦中反而又可以呢?更令他感到羞耻的是,怀特的身体竟然会让他获得愉悦感。这是否是一种对性需求的晦涩暗示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唐骞问。没等杜兰特回答他又说:“如今没有人不做噩梦。我的那些梦魇搅得我头晕脑胀,对付它们的办法就是不睡。打起精神吧,估计快到了,前方将是一场恶战——也可能是决战。”
杜兰特察觉到唐骞脸上的决然。
“奶奶的!”杜兰特说。
在此之前,周围的粗鲁是自然而然的,而他的粗鲁则是装出来的。但如今,战争从他身上发掘出了真实的粗俗。
“遇到啥事你千万不要蛮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提醒道。
“我他妈哪还有青山啊。”唐骞的脸色变得阴郁,眼神变得黯然、悲凉。“曾经,”他凄然道,“我认为家庭和钱就是‘青山’,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杜兰特又问:“在银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取钱给我,你背包里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唐骞被这个问题搞得有些狼狈,“人就是这样。”他说,“如果当时我的良心能战胜贪欲,我会把钱悉数取给你。下班后我会早早回家,妻子儿女在家里等着我。如果我在他们身边,不一定是这个结果。人每一次的决定所产生的结果是美好的未来还是晦暗的地狱,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你当时怎么想的呢?”杜兰特又问,“我是说,他们可以在事后追回那些钱,你何必要那样做呢?”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找不到钱的。那些钱会变成另一种价值。”唐骞说。
“但你会坐牢的。他们会把你抓起来,或许…”
“他们当然可以,还能怎么样呢?最多枪毙,要了我的命,但这命,“唐骞不以为然地虚指了一下窗外,”这些命如今怎么样呢,全被一股比法律更强大的力量拿去了。”他又补充道,“我的也一样,终将被拿去的。”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杜兰特当然不会知道他所谓的强大力量是指癌症,他以为他说的是机器。他经常觉得自己改变不了唐骞的想法,他多少显得有点刚愎自用。
“我完全明白你在暗指什么。你认为我太暴戾了是吗?在你们的信仰中,这就是一种罪,是吗?”唐骞问。
杜兰特思索片刻,只是简单地回答:“在圣经中有一句话说:不要随意定谁的罪。”
“我只当是你在安慰我。”唐骞说,他又问,“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你面对的敌人是人,你会开枪吗?”唐骞意味深长地问。
“当然会!我杀了很多机器。”
“我是说人,有血有肉的人。”
杜兰特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要他是敌人。”
“如果敌人是我呢?”唐骞讪笑道。
“这怎么可能。”杜兰特感到很惊讶。
“我只是开个玩笑。”唐骞笑道。
杜兰特不说话了,他觉得唐骞看穿了自己。
“软弱—”唐骞笑着说。“是人的本性。”
杜兰特耸耸肩,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地平线上,那里泛起了鱼肚白。
?
2.
两天前,部队收到了骑兵传来的临时司令部发出的指令(如今的通信都靠骑兵通讯队)大部队将在京西走廊组织一场大战。因为临时司令部的召集,所有幸存的人都将涌往指定的汇合点威武城——京西走廊的起点处。
京西走廊是历代游牧民族侵扰中原的必经之路,可现在却成为幸存人类往关外逃亡的必经之隘口。司令部制定了撤退计划,他们要在短时间内组织大部队穿越那条狭长的堆积平原。过了乌鞘岭就是走廊入口,南面是祁连山脉,穿过合黎山的某个缺口后,大部队将进入广阔的戈壁及沙漠地带。威武是宽阔的冲积平原入口,紧紧拽住这个袋口就能保证后方部队的安全,否则,狭窄的走廊将成为后撤部队的坟墓。
司令部的人手不够,他们计划从各地部队抽调精锐来执行这项计划。各地的增援部队源源不绝地赶往威武的防御线,以增强那里的防线,保证大部队顺利通过京西走廊。杜兰特的部队离威武地区较远,他们计划在两天内赶到防御阵地的一线。
他们的车队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省道。天已放亮,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卡车磕磕碰碰地前行着。
刺眼的阳光照在祁连山北面的戈壁滩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荒漠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偶尔现出岩石、沙地和低矮的树丛,像是奶油蛋糕上撒的巧克力屑。还有那远处像是被撒了白糖粒一般的山峰,当地人称之为圣山,据说它的存在是为了指引迷路的人们回到家乡。这辽阔的大地、雄壮的山峦仿佛并不知道世间正在发生的一切,仍然平静而安详地沉睡在天地之间。牧民仍然在按照传统的方式牧马放羊,几头瘦骨嶙峋的高山羊孤寂地站在山腰的草场上,警惕地看着经过的卡车。
根据最新情报,这里处于敌军基站有效范围的边缘。之前,他们经历了几场遭遇战,凭借机动的优势以及几把电离枪的配合,再加上遇到的敌军都不是主力,他们惊险地获得了战斗的胜利。
车行至此处后,大多数战士都松了口气。仍不时有无人机对行进中的车队进行骚扰,但侵扰的频率并不高,它们似乎只是在侦查而已。
与前线离得越近,枪炮声愈密集。杜兰特等人都摩拳擦掌,期待着一场大规模的狙击战。
在到达前线前,他们的部队忽然收到了一封司令部的临时指令:他们将被派遣去执行一项更艰巨的任务。
路边是个遗迹,车队在几块大石头前停了下来,准备重新规划路线。
这是一座汉式园林残迹,一座霍去病的雕像威风凛凛地矗立着。在京西走廊附近,霍去病和卫青的雕像随处可见。只见霍去病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左手掌戟,右手执辔,整座雕塑流光溢彩,气度不凡,完美重现了昔时的大汉雄风。雕像上刻有“出征”、“鏖战”、“庆功”等字样,一旁的讲解牌上刻有河西大捷的历史渊源。
王峰把所有班长和士官都招到跟前。战士们个个看上去饥肠辘辘,黄皮寡瘦的身躯上还挂着破旧的军衣。他们大多人还穿着南方的迷彩战服,全都缺少御寒的棉衣。但此时,所有人都站得笔直,显得神采奕奕。
王峰向大家讲解新的情况:“战事真是瞬息万变啊!前线受到饮川、蓝州方向机器群的两路夹击,掩护行动陷入了危机。敌众我寡,估计防线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们…”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唐骞大声抱怨着,“难道我们就怕了,不去了吗?”唐骞心直口快地质问道。他一直期待着一场真正的决战。
王峰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别急,我们有新的任务。”他说,“更加艰巨的任务!”
唐骞满腹狐疑,还有什么任务是比到一线战场去浴血奋战更艰巨的呢?但这是司令部直接下达的军令,他虽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猜测他们会被派去后方修理电话线,现在有大量人员正参与到维持这些“生命线”的战斗中。但在他心目中,这些任务仍属于不入流的后勤任务。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渴望着最后的杀戮,用生命去埋葬机器的残躯,以祭奠死去的亲人。
战士们重新上了车,踏上了未知的征程。几小时后,杜兰特的车队抵达了黄云机场。
黄云机场是这个片区内部队掌握在手中的唯一一个可用机场,它是幸存者军队空中打击力量的核心基地。这是一个小型机场,本只有一根跑道,空军部临时在一旁新增了两条平行跑道。他们还用压紧的草坪加工出几条非刚性跑道,用于一些小型侦查机的起降。此时,侧道上整齐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各种飞机百余架。左右两根主跑道上,六架飞机正整装待命,它们的任务是把杜兰特等人的连队投到敌人的后方去。
在这里,杜兰特等人知道了行动的细节。这是一次冒险的反攻行动,被命名为“破网行动”。
行动需要利用飞机将两个连的伞兵投放到敌人身后去战斗。行动的目标是摧毁机器的主节点基站,打击它们的指挥网络,为正在转移的大部队及平民争取更多的撤退时间。为了这次行动,临时司令部从各部分抽调了几个团来作后援,他们为此已经准备几天了。
“敌人的大部分区域采用分布式拓扑结构,和集中式结构不同,各基站节点间采用复合型点对点的通信方式,即使是破坏掉几个节点,也不影响整个网络的运作。”
一名团参谋长正在为战士们讲解敌人基站的网络架构特点。
“只有钟卫的基站不同,他们还没有完善前线网络…”参谋长有些兴奋,“根据情报,它们正在修建缺失的部分,在此之前,它呈现星型拓扑结构,钟卫的基站正好处于中心,负责进攻走廊防御点的敌人都受到钟卫主节点控制。因此,”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大黄圈标记的地方说,“拔掉这个主节点基站,就能让敌人的这一大片机器军陷入瘫痪!”
“可是主节点基站位于敌人后方。在那里有数重火力点。”一名战士提出疑问。
“我们的飞机会选准高度,既能躲过他们的防空火力,又能适合跳伞。”
“基站能被摧毁吗?”唐骞问。在这一点上,多数战士持谨慎态度,毕竟己方从未进行过这样的反攻。他们会想象机器的基站存在人类无法想象的防御力量。
“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我们的侦察机对它们的基站进行了多次勘查。通过照片分析,机器基站和普通的通信基站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参谋长胸有成竹地说。
“为什么不用轰炸或火炮?”唐骞问。
“这是个好问题!”参谋长说,“虽然基站在结构上没什么特殊,但它们在其周围部署了一种特异性很强的应力场,任何热武器在靠近应力场时会被提前引爆。在上一次空袭行动中我们吃足了亏,不但损失了数十架轰炸机,结果连基站的门都没摸到。”
“那下挂式榴弹或火箭筒有用吗?”
“你们可以带两把试试,恐怕作用也不大。那里一定有大量机器守卫,想要越过他们精准地摧毁基站下方最薄弱的点肯定不是容易的事。况且,单兵携行具可带不了多少东西。”
这一番解释之后,大多数战士再也没有更多的疑问了。唐骞也恍然般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扛着炸药冲到塔底下去?”
“差不多如此!”
“我们有其他支援力量吗?”一名叫刘子武的战士问。
“很遗憾,距离太远了…”
“深入虎穴,孤军作战。”唐骞玩世不恭地说,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和冷然的光。
王峰和杜兰特都知道唐骞的脾气,同时向他使了个眼色。
“完成任务后我们应该怎么撤退?”杜兰特问。
参谋长沉默了几秒,说:“如果基站被炸毁,敌人的攻势必然会减弱。届时,我们会派一个小型运输队来接应你们。”
所有战士都沉默了,他们知道所谓的营救可能只是托词。这就像为绝症病人准备的安慰剂,但没有人去揭穿这一点。